熊犹转身,目光在长兄脸上掠过,带着一丝本能的畏缩。他声音细弱,像初春刚破土的虫吟“王兄之意是……”
“外当整军经武,强固壁垒,”负刍打断他,语调斩钉截铁,一步便迫近熊犹身前,青铜剑柄几乎触碰到熊犹微颤的手指,“内当……”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如锥,似乎要将熊犹穿透,“廓清寰宇!”四字出口,空气骤然凝固。
熊犹白皙的脸颊掠过一丝青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风扬起垂挂的玄色帷幕,将负刍庞大阴影笼罩在少年王的身上,如同一头将要吞噬幼兽的凶兽。
负刍的府邸深埋寿春西北,高墙如铁瓮森严,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光。青铜兽面铺在烛火下闪着幽微寒光,映得堂上众人面孔阴晴不定。几个执戟佩剑的武士散立壁下,甲叶偶尔碰撞,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黑夜中潜伏野兽的切齿。火光摇曳,照亮主座上负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蹙起一道深刻的竖纹。
“熊犹身边,”他声音干涩,如同摩擦铁器,“全是屈固、景氏这些绵软腐木,盘踞高枝。他们日日所念,便是纳降称臣,以存楚宗庙祭祀不绝。荒唐!”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漆案上,几片肉干震落在地,引来黑暗中警惕的目光。“秦人剑下何曾有过降者的尊严?韩安如今在咸阳,不过是一条摇尾乞食的狗!这便是他们给熊犹指明的路?我芈姓先祖披荆斩棘所开江汉沃土,岂容如此亵渎!”
下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黑甲武士缓缓抬,面部罩在狰狞铜饕餮面甲的阴影里,只露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彼等盘踞宫禁,朝夕随护新王左右,出入皆有甲士环伺,如同铜墙铁壁。”声音从冰冷的金属后面传出,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冷酷,“屈固家臣私卒之精悍,不逊国府兵车。景氏一族在寿春封地根深蒂固,私铸兵刃堆积如山。欲摧此壁垒……”
另一个身披素绢深衣的文士抚了抚胸前垂下的长须,眼中精光一闪“壁垒之坚,在于核心未除。只消核心溃散,纵铁壁亦成齑粉。”他声音柔和如丝,话语却锋利如剑刃剖开空气,“先王幽王……那位贤君,去得却又是何其匆忙!”他尾音拖长,意味深长地掠过座上负刍紧锁的眉峰。
负刍浓密的眉毛猛地跳动了一下,盯着那缕摇曳烛火,半晌,牙缝里挤出森然决断“天意已移!芈姓宗族存亡续绝之责,如今只得由我一肩担起。那位置,本该就是我的!难道还要眼睁睁看它随同熊犹的怯懦,一同拱手送入虎狼之口么?”他抬手,从腰间玉带镶嵌的一排象牙饰片下,捻出一枚幽暗光滑、温润异常的墨玉符令,其上盘踞着一条扭曲的玄鸟暗纹,猛地摔在漆案中央,出沉闷一响。“就在新王于宗庙告慰祖宗,宣告春祭开启之前,动手!”
玉符在火光中幽暗流转,像一只悄然睁开的毒蛇之眼。
春祭前夜。浓稠的雨幕席卷了寿春,闪电割裂黑沉沉的天际,每一次惨白亮起,都映出王宫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如巨兽参差森然的獠牙。雨水疯狂冲刷着宫殿黑色的屋脊瓦当,汇集成河,沿白石阶滚落,在宫门前的阔大丹墀上激起一片浑浊的白沫。白日庄重的宗庙前庭,此时只剩狂风骤雨的肆虐,悬挂的锦幡被撕扯得狂舞悲鸣。
宫殿深处,新王熊犹仍未安寝。豆灯映着素色绢帛后单薄的剪影,这位少年王手持一卷竹简,口中念念有词“……率彼淮浦,省此徐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这是为明日春祭大典颂念的祷辞,语出《诗经》。他声音稚嫩而用力,试图穿透殿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喧嚣,显出一种紧张的坚持。风雨扑打着殿门缝隙,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向四周巨大的黑色壁画——那些上古神只、搏斗的龙虎图像在壁上扭曲不定,如同活了过来,目光森然地注视着殿中少年。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内殿与外廷相连的长廊中响起,混杂着雨声,如擂战鼓,越来越近。“何人?”值夜侍卫的喝问在风雨中显得虚浮无力。几声短促如鸟鸣的金属撞击声乍起即落,被惊雷完全吞没。殿门在“嘭”的巨响中被猛然撞开!
风雨卷着寒气与浓烈的血腥味扑面扑入!一个浑身湿透的侍卫撞了进来,背心赫然插着半截断戟,踉跄几步,仆倒在地,鲜血在白玉石地面上迅洇开。紧随其后闯入了几名铁塔般的身影。他们一律玄甲覆面,露出的眼睛在闪电的刹那映照下,闪烁狂热的凶光。当先一人身形最为庞大,手持一柄刃口宽阔、血迹未凝的巨钺——正是那日在负刍密议中,身覆饕餮黑甲之人。
“护驾!”熊犹脸色惨白如纸,惊惧之下扔了竹简,厉声嘶喊,声音却被一道惊天炸雷狠狠碾碎。侍从宦者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持钺巨汉根本不给熊犹任何喘息之机,如猛虎般踏着侍卫的血渍一跃而至殿中。重钺带着凄厉的风啸,撕裂华美的锦绣帷幕,直劈而下!
熊犹仓促间只来得及向一旁闪避,沉重的钺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擦过他的左臂。“嗤啦!”裂帛声响,华贵的祭服衣袖连同皮肉被撕裂。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另一个方向又一名刺客的青铜长剑悄无声息,却精准异常地刺穿了少年的后背!利刃从后心位置狠狠贯入,由胸前透出!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溅在案几上洁白的祷辞竹简之上,像一片片骤然绽放的诡异红花。熊犹身体猛地僵直,眼中光彩瞬间熄灭,口中喃喃,不知是咒诅还是呼唤已逝的父亲幽王,最终只是无声的张了张,旋即扑倒在冰冷的地面,腰间那枚温润玉璜碎裂开来,溅落在他温热的血泊之中。
“昏聩无能,私通秦贼!”巨汉声音从狰狞面甲后冰冷传出,如同宣告天条的诅咒,“当以祖法诛之!凡助逆者,尽杀!勿留片甲存续!”
更多的玄甲身影从洞开的殿门和侧廊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黑暗的宫室内骤然爆出此起彼伏的短促惨叫,金属撕破皮肉的钝响密集响起。玉器粉碎,铜灯倾覆,鲜血顺着玉阶肆意流淌,与殿外冲刷而入的雨水混为一片猩红滑腻之流。昔日庄重的礼器被倾泻撞倒,在玉石阶上出沉重如丧钟的连绵哀鸣。楚王熊完留给这世间的血脉,在这个雷暴最狂烈的核心深处,瞬间消解为一片冰冷模糊的破碎之物。宫殿深处弥漫的浓稠血腥气味,似一只无形的巨手扼紧人心,将一切生息都压死在喉头。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东方勉强透出些灰白。负刍身着素麻单衣,站在宗庙前那块象征王权的玄色石碑下,衣角沾着点点泥泞。他仰头望着碑顶模糊的古楚鸟篆神徽,雨水顺着刚硬的鬓角和下颌滴落,神色肃然如槁木。他身后的广场上,昨夜堆积的尸体已被匆匆拖走,但白玉石地面被混着血的雨水浸透,依然呈现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几件撕烂的侍卫甲胄、断折的兵器零星散落在角落。残留的浓重血腥气味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混合一处,形成一种古怪难言的窒息感。
屈固老朽佝偻的身形出现在广场边。他显然已得知昨夜惨变,脚步虚浮踉跄,被两名面容同样苍白惊怖的从者搀扶着。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广场中央负刍那顶天立地的背影,又缓缓扫过地上那片未消的污血,嘴唇剧烈颤抖着,许久,才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残存的全部气力“弑……弑君!尔负刍……禽兽之心……其心当诛……芈姓之耻……”老人胸膛起伏,出破风箱般艰难的嗬嗬喘息。
负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悲戚,也全无狰狞之色,只有一种彻底铲除障碍后的平静,近乎疲惫的淡漠。“老柱国,”他声音低沉,如同叹息,却一字字清晰地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何言弑君?昨夜有秦贼刺客入宫,新王罹难,侍卫血战殉主。如此而已。”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狼藉,“这便是铁证。”他上前一步,目光如两块冰冷的黑铁,直刺屈固那双盛满愤怒与死灰的眼睛。“楚国,不能再有下一个韩安了。”目光里毫无波澜,“芈姓列祖列宗血火拼杀换来的三千里山河,岂可轻言拱手?当聚国中锐卒,砺我吴戈,强我犀甲!东联齐岱,北结燕代,与秦虏决生死于淮泗之滨!”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如利剑出鞘,响彻在空旷血腥的广场上“这才是我负刍该做的事!”
屈固身体猛一晃,搀扶他的两个从者几乎脱手。老人死死盯着负刍那张平静如古井深渊的年轻面孔,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一口鲜血骤然喷涌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胸前雪白的深衣。他高大的身躯如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向后倒去。从者惊叫,试图搀扶,他却双眼圆瞪,直直望向灰白混沌的天空,再无声息。最后一丝为君担忧的热血也彻底冷透,永远封存在了他怒目注视中。
负刍不再看地上倒毙的老臣一眼,迈步向前,足履踏上那片被血和雨浸泡得绵软的地面,毫无凝滞,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宗庙正殿丹墀之下。阶前守卫的众多甲士,面孔在血染晨曦中显得模糊不清,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负刍身上。他停步,抬凝望那高大威严、俯视苍生的殿宇。王宫层层叠叠的殿顶,在晨光稀薄中镀着一层冰冷的铅灰色泽,如同铁铸的群山。这沉重的宫室仿佛终于吸饱了亡者血,在今日异样沉默。
忽然,“哗啦——”,整齐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寂静,守卫宗庙阶前的甲士们,几乎是同一瞬间,动作划一如同一人所使。他们面朝那个站在血泊边缘的身影,猛地单膝跪下!青铜甲叶叩击石板的声响如一阵沉闷的滚雷,碾过空旷的广场。无数长戈的锋刃同时向下倾斜,指向沾满血污的玉阶,汇成一片肃杀寒光。
负刍的身影微微顿住,终于踏上那片被鲜血反复浸染的王阶。一步,一步。足底的湿润印痕在光滑白石上清晰分明。背后广场中央那片深褐色的庞大血迹,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潭沼泽,而他正从血泥中跋涉上来。
他终于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独自站在宗庙那深阔空旷的殿门口。殿内阴影浓重幽深,唯有巨大的先祖牌位在香烛微弱的光线下沉默矗立着。门框内,一方巨大的青铜鉴矗立其旁,平滑冰冷的镜面上映出的那张脸,线条刚硬如斧凿,眼中光芒却如北地冬日夜穹中唯一闪亮的狼星,凛冽而坚硬。他的眼神在铜鉴中定格一刻。那里面的影像忽然与千里之外那个挥戈西指、驱使着万千铁血大军的秦王嬴政的模糊身影竟有几分重叠相似。
殿堂尽头幽王熊悍巨大的主位之上,空空如也。
负刍的视线越过空荡的主座,投向更高远的殿外——那是楚国的疆域,那片浸透远古血液又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土地尽头,天幕正渗出最初一道血线般的薄薄红晕,即将成为今日唯一的日光,沉默而缓慢地浸染着寿春宫阙肃穆的黑色屋脊。
……
大泽蒸腾的暑气已随秋意悄然收敛,可咸阳宫阙的深处,铜兽香炉吞吐出的沉香气息依旧浓烈得几乎凝固。这香气像一道看不见的帷幕,沉沉压在每一个俯身躬立于殿阶之下的朝臣肩头。空气无声紧绷,唯有军报官嘶哑的嗓音,似重锤一次次砸穿这寂静的浮华。
“……我军势如破竹,自鄢邑以东,陈城、平舆、鄢陵……楚国北境重镇皆为我所克!”军报官高举简牍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份亢奋如同燎原野火,点燃殿内每一双低垂的眼,“俘获楚军将士无算,溃兵残甲堵塞淮水河道!”
年轻的声音陡地炸响,带着初生牛犊的锋利棱角“二十万!大王,二十万精兵足矣!”李信出列一步,昂然立于庭中,年轻的脊背挺得如一张拉满的强弓,青铜甲片在殿宇深处幽暗的光线下跃动着灼人的青光。他目光灼灼,直刺御座,“末将愿立军令状!楚人仓促应战,惊弓之鸟,不堪一击!末将必为大王夺来楚王负刍之!”
一个苍老沉浑、如磨砂般的声音在大殿角落响起,似老兽的低吟“楚国地广兵多,非二十万可图……”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李信耳中。
李信不待话音落下,猛地侧身,年轻的面庞因激动和一丝被质疑的不忿而涨红“老将军何故长他人志气!我观楚国,主暗臣庸,兵无斗志!只需雷霆一击,必能摧枯拉朽!二十万锐士,足矣!”
龙纹高台上,嬴政端坐的姿态纹丝未动。王冕垂下的十二旒玉珠遮住了他大半容颜,唯见下颌线条骤然绷紧,似青铜刻刀下硬朗的一笔。置于御案上的右手缓缓抬起,覆上腰间佩剑的玉具剑鞘,冰冷的触感仿佛能冻结周围的空气。他的手指在细腻温润的玉质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
良久,御座之上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平直、冷硬如玄铁铸就的命令“李信、蒙武,寡人予尔二十万锐士,择日东出。”
李信的拳头猛然攥紧,青铜护腕下的指节瞬间变得惨白。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将那几乎按捺不住的激昂强行压下喉头,深深拜下“臣!领命!”
风从骊山方向劲掠而下,卷起渭水之滨旷野上浩荡升腾的黄土烟尘。二十万秦军锐士身披玄甲,执戟持弩,如一条巨大的玄铁长龙缓缓转向东方。无数旗帜迎着深秋劲风猎猎翻卷,如连绵燃烧的黑色火焰,吞噬着天际。
李信一身崭新的青铜鱼鳞细甲,鲜红的战袍披风在风中狂舞。他策马立于高坡之上,俯瞰下方这令山河变色的力量洪流,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蒙将军!”他声音洪亮,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着红光,转身对身边沉稳厚重、面色如铁的蒙武道,“你我兵分两路,并行南下,直捣寿春!要让那些躲在淮水后面的楚人,听到我大秦铁骑的声音就肝胆俱裂!”
蒙武微微颔,目光锐利,凝视着东边迷蒙天际之下那片不可见的广阔楚地“我军主力动向,必瞒不过楚国探马。其若据守险要,恐多耗时日。”
李信闻言大笑,笑声带着少年将军特有的锐气与轻扬“负隅顽抗?”他用马鞭遥指南方,如同挥斥方遒,“探马来报,楚国上下乱作一团!他们的主将项燕,自彭城以东便望风而走,带着他那点可怜的家当,一路缩进了东边的泗水谷地!分明是怕了我军锋锐!”他猛地一挥手,仿佛已然劈开了那未知的阻碍,“寿春,已是我囊中之物!”
“望风而走?”蒙武低沉重复了一句,浓重的眉头微微锁起。
“正是!”李信意气风,“机不可失!明日你我分道扬镳——我部直插郢陈,拿下项燕昔日老巢!蒙将军率汝部南下平舆,为我右翼!一月之内,我们在楚都寿春城下会饮庆功!”
雨水,不知何时开始从灰沉沉的铅云中悄然坠落。冰冷,粘腻,起初点点滴滴,继而淅淅沥沥,直至化为一场弥漫整个淮北平原的无边寒雨。
湿冷的泥泞像无数贪婪的舌头,死死缠住每一双秦军的战靴。铜甲本有的光辉被厚重的泥浆覆盖,沉重地压在士兵肩上;马匹的蹄子陷在深及脚踝的烂泥里,出疲惫不堪的嘶鸣。粮车与运载攻城巨械的轺车如同陷入泥沼的巨兽,只能倚赖士卒们一声声撕裂喉咙的号子、肩头磨出的血印和鞭笞之下的血肉艰难拖动。
“报——!”泥水飞溅中,传令斥候几乎滚落下马,跪倒在一面浸透了雨水、显得更加沉重暗黑的将旗之下,喘息着嘶声报告“禀将军!我军前锋探得,楚……楚军主力……仍在撤退!其大部确如先前探报,沿泗水东去!我军前锋已……已抵达郢陈城下!”
雨水沿着李信锃亮的头盔流下,滑过他年轻而因连日行军浮上一层霜色和胡茬的面颊。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冰冷刺骨的触感也未能冷却他眼中灼人的光芒。“郢陈!”这两个字仿佛带着灼热的炭火从他齿间迸出。
“项燕老儿!”他猛地转头,目光仿佛穿透层层雨幕,直刺向东边那遥远而模糊的方位,声音被风雨撕扯却又带着决断的刀锋,“仓皇鼠窜至此,竟还敢用此小城来阻我天兵?”
他眼中燃着破城摘星的火焰,声音陡然拔高“传我令!前锋攻城!明日日落前,我要在郢陈的楚王行宫里,升起我大秦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