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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雄楚残阳(第2页)

熊完眉头紧拧,那一点残存的醉意仿佛也随这声报丧彻底蒸腾干净了。他将箸重重掷在漆盘里,一声裂帛般的脆响。“何日?”只二字,冰寒彻骨,足以冻僵满殿飘摇的烛火。

“未……未及细报。”春申君被这寒冰之气冻得一哆嗦,声音卡在喉头,“只知亡于其莒城居所……”

“荀况呢?”熊完霍然起身,腰间玉组随他猛烈的动作急促相撞、清脆乱响。他宽大的黑色锦袍袖口拂过案上酒器,杯盘俱震“兰陵令可曾回禀?!”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刃刮过铁甲,震得藻井下积存的尘埃簌簌而下。

春申君额角见汗,慌忙拜倒“臣……立时遣快马赴兰陵!”王座巨大的阴影沉沉地压在他匍匐的脊背上,殿中乐声早已止歇,死一样的沉寂中,只听见他自己粗重慌乱的喘息声清晰可辨。舞女瑟缩后退,在锦毯上拖出慌乱的印痕。

熊完脸上所有表情尽数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漠然。他缓缓坐下,靠向那精雕细琢嵌满宝玉的虬龙盘螭王座靠背,金玉相击声细微如冰裂。“传寡人之意,”声音平稳下来,却仿佛裹挟着墓穴的凉气,“莒地鲁公薨,准其按……失国诸侯之礼下葬。”侍立身后的宦者令身子一凛,急趋前,俯帖耳地准备领命。

楚王熊完的目光穿过伏地的春申君,越过殿门的高槛,投向东南那片无垠的漆黑夜空深处。殿外是郢都的冬夜,寒风正猛烈地抽打着檐下铁马,出急促单调且永不止歇的碎裂之音——那声音空洞冰冷,如同敲打在巨大朽烂的棺木之外。座前铜盘里烤豚大张着嘴,乌黑的口腔内唯余一片无声无光的死寂,仿若吞噬了一切声响的黑洞,也默默凝视着这喧嚣后骤然降临的凄怆空洞——连微弱的烛火也渐渐萎顿萎缩,无力摇曳,竟照不亮殿宇深处那不断延展、最终吞噬掉所有辉煌的浓稠黑暗。

……

巨阳宫室的殿门在燥热的午后沉重地推开,粘稠得亮的热气立刻裹住了楚王熊完。几案上,来自四面八方、禀报各地旱情的竹简堆成小山,汗珠滑落,滴在简上墨字上晕开一片模糊阴影。令尹黄歇侍立身侧,眉头蹙成沟壑。

“寡人都看见了。”熊完嗓音低沉得如同从黄泉里捞出,指节敲击铜兽镇席,“陈城头顶悬着秦人的刀,田里的禾苗晒成了干柴。再这样待着,难道等着韩魏灭国的结局再来一次?”

黄歇尚未开口,一旁的大工尹子椒便猛地挺直了老迈脊背,声音激切“大王!从鄢郢到陈城,哪一次不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巨阳之地,无险可凭,无水可依!难道靠那鬼影子都找不着的神仙祥瑞,就敢扔下祖宗基业?”

巨阳?熊完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个梦——巨大木鹿脚踏白云,在氤氲紫气间口衔宝珠落向南方旷野。那是神的启示!先祖的召唤!比十座雄关更坚实!

“寡人心意已定!巨阳乃天降吉地!”熊完袍袖猛然一扫,案上几卷竹简哗啦散落地上。他声音提高几分“令尹,即刻颁诏!”

大殿沉寂如死。几案上那份新都图卷的丝帛黄巾下,似乎透出不可名状的森寒。殿门之外,不知何处野蝉鸣叫声尖锐破空,叫得人胸臆郁结难言。铜兽镇席的狰狞兽爪扣着冰冷的地砖。

诏命如同夏日惊雷炸开,撕裂了陈城的官署庙堂。那些源自楚庄王雄风时代的老迈公族血脉愤怒了。公族贵胄昭、屈、景三家的宗主为,他们身披最隆重的玄端朝服,手持象征世卿权力的玉圭,从府邸中汹涌而出,汇聚成一股沉默却厚重的浊流,轰然冲击着楚王临时驻跸的郧公旧府。

层层甲士组成的铜墙铁壁冰冷地横亘在他们与深宫之间。然而老宗主的意志竟比青铜戈矛更加锐利。景氏族长,那位须皆白如冬日芦苇、每道皱纹都写满楚国百年风霜的老族长,浑浊老眼直直盯向前方紧锁的朱漆大门,喉咙里爆出嘶哑却震动庭院的吼声“先祖啊!睁开眼看看不肖子孙要把楚国拖向哪里吧!”

嘶啦!

锦帛撕碎的凄厉尖响骤然割裂了午后粘稠的空气。只见老族长枯朽手臂猛地向上扬起!

大片朱赤织锦的沉重袖袍,随着这凝聚几世荣光的绝望与忿怒,竟被他自己硬生生撕裂!撕裂的裂帛在半空飘摇如濒死巨鸟的赤色翎羽,残存金线织就的蟠螭纹在阳光下挣扎闪烁!布帛碎片带着主人的体温,如同血雨般纷纷落在尘土之上,也沉重地砸在其他公族心坎上。

紧接着是屈氏、昭氏……贵胄们如同被血火点燃,纷纷撕裂自己的衣冠。裂锦声像丧国之兆接连响起,裂帛碎锦纷落如雨,在地上铺出令人窒息的红。每一次撕裂,都卷起一阵混杂着灰尘的、陈腐的旧日光阴气浪。

“楚魂在此!”不知是屈家哪一位宗主的声音已经劈裂变形,“若离祖地,请自吾等尸骨之上踏过吧!”

碎裂赤锦于阳光下漂浮,宛若无数冤魂所聚血旗招摇。嘶吼震动了殿宇梁尘,宫墙之外喧嚣却骤然凝滞了片刻。守宫士卒握着青铜剑柄的手指已然节节泛白。每一根断裂的锦丝都化成了勒紧楚国最后精魄的绳索,越收越紧,窒息着仅存的呼吸空间。

深院重重宫室深处,青铜香兽口吐的冰冷龙涎香气竟也无法压住一丝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裂帛喧嚣。熊完端坐案后,手中紧握的玉杯轻微抖动,杯中碧绿琼浆漾开细小涟漪。他猛地昂头一饮而尽,那杯沿狠狠磕在牙上,舌尖尝到一丝腥咸。

“杀。”一个字,他掷地有声,声线紧绷得如同将要崩断的弓弦。令尹黄歇在他身侧嘴唇嗡动,却连一个叹息都无法吐出。

沉重的脚步声自宫门方向潮水般涌来。裂帛的叫魂声被刀鞘拍击血肉的闷响与几声短促到非人的哀鸣彻底吞噬。一切生在几个呼吸之间。然后大门轰然开启,宫尉甲胄血染,单膝跪倒庭前禀报“大王,叛言者已处置。”

他身后,广场青石缝隙已深深浸入暗红色的汁液。粘稠液体悄然蜿蜒,缓慢地爬行,爬过石缝,无声无息地吞噬掉几片零落在地、沾染血污的碎裂朱赤锦帛。

熊完目光自那团蠕动的暗红缓缓移开。他猛地将玉杯倒扣于案!清脆撞击声在极度死寂中异常刺耳“着司空,三日!”

三日之后,巨阳之地已成沸腾的深渊。一队骨瘦如柴的役夫背负巨石蹒跚而行,巨石的棱角如恶兽獠牙磨破了他们背上渗血麻衣。汗水、泥浆与血痕在衣布上交缠成污秽图腾。领头老役夫扛着三倍于常的石条,口中模糊不清哼着号子,每一步都让足下干燥黄泥上清晰印出血水混合的深红脚印。他身子倾斜,仿佛一棵随时就要被狂风吹断的朽木。

不远处,巨大基坑吞噬着无数身影。衣衫褴褛的人如被驱策的蝼蚁,挣扎向上攀爬那光滑湿滑的泥泞陡坡。新夯实的宫城九重台基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突然跌在夯土台边,腹中骨肉被这沉重劳役强夺。殷红温热的血顺着新鲜湿泥向下淌去。

她身边其他役夫惊呆在原地如同泥塑木偶,监工手中皮鞭却已撕裂沉闷空气!清脆的鞭笞声与随之响起尖锐痛呼,驱赶人们继续挪回死亡线上蠕动。血泪不断流入新土,新土贪婪吸吮着血泪,台基却愈高耸刺向天空。

“大王,百姓疲弊已极,恐非长久之道……”有人声音微弱劝谏。

熊完站立在高丘上临时搭起的步辇里,目光穿透弥散的浓重尘霾,锁定在高丘之下那刚显出宏大轮廓的宫城地基之上。汗水不断渗进熊完眉骨,他举起沉重衣袖猛力一摆,决然得如同挥开无形枷锁“寡人新都岂能不成?!要人?再五万!”

命令如同死亡符咒飞传递下去。新一批衣衫褴褛的庶民被驱赶成流,汇入巨阳这片永无止境的血肉磨盘。深坑与高台吞噬流下的血汗像饕餮般毫无休止。木锤沉重夯打泥土声如雷鸣响彻旷野,这声音在熊完耳朵里竟被篡改成神圣威严的天门开启之鼓!他眼前模糊,泥土的赤褐色与流下的血迹恍惚间幻化成他梦中紫气祥光氤氲一片!

“天佑!”熊完猛然振臂,声音嘶哑却带着狂热颤抖,目光仿佛已经穿透眼前血肉劳苦的帷幕,看到神鹿驮来的恢弘神迹立于云霄之上,“天佑我大楚!”

阳光冰冷地刺在他金冠之上,那光芒短暂却令人目眩。

宫城高台层层堆叠成型,吞噬了陈城国库如山积的粮食与珠玉,吞噬更多血肉后渐渐显露出庞大轮廓。然而熊完面色日益阴沉。他焦躁地在行营中踱步,脚下昂贵的青纹席都被他踏出了卷边。巨鹿宝珠的梦分明清晰无比,可这新都……除了耗尽国力民力,除了那无休止流淌的血汗,连一丝神眷的微光也抓不住!神鹿呢?那引路的瑞兽呢?

“大王!”少府令面无人色爬入殿内,声音干涩,“荆山玉矿……矿坑坍塌埋了数百役工,玉料一时怕……”

“滚!”熊完咆哮如猛兽嘶吼,抓起案上沉重的青铜笔山狠狠掷出去!笔山携着千钧愤怒“砰”地砸在少府令脚下席上,漆木裂开狰狞伤口。少府令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险些绊倒在高高门槛上。

殿阁陷入可怕沉寂。香兽吐出的冰凉烟气蛇一般缠绕在殿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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