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如惊雷滚过殿堂,在死寂中炸开沉闷的回响。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有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楚王熊完身上。楚王的面孔由起初的震怒转为苍白惨淡,捻动玉玦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那莹润光滑的青白色玉玦似有千钧重担。猛地,他“啊——”地一声悲愤嘶吼,声音中含着无限的羞耻和痛苦,竟霍然站起身。宽大的紫云纁章锦袍因剧烈的动作而簌簌震颤,系挂在腰间的那枚精雕蟠螭玉玦骤然崩断系绳,“锵然”一声脆响,摔落在坚硬光滑的青玉地砖上,瞬间碎裂成数块。楚王低头看着地上断碎的玉玦,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面皮涨得紫红,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他陡然抬头,那目光几乎要将毛遂身上烧穿无数窟窿!殿前武士的戈矛寒光闪动,齐齐向前迈了一步,矛尖上的杀气凛冽逼人。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未爆。只见楚王熊完喉结急剧滚动几下,似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双手抓住王座前长案的两端,用尽全身气力,口中出野兽般的低吼“轰——”地一声巨响,那沉重的髹漆蟠龙长案竟被他掀得翻倒在地,简牍玉杯等物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巨大的声响在殿堂中轰鸣回荡。
尘埃微扬间,他转身直面赵胜和台阶下的楚臣,声音嘶哑如同金属刮过磐石“寡人昏聩!深愧先人!”这嘶吼震荡着王廷的每一根漆红大柱,“岂敢再使祖宗神明蒙羞?!”他眼中射出决绝疯狂的光芒,“为赵国雪恨!为楚国一雪前耻!兵!”最后两字如同从滚烫的胸腔里迸出来,带着灼人的血气。
他猛地一步跨过倒地的长案,冲下丹墀两步,指着令尹昭阳,声音如同战鼓擂响“传寡人诏命!点选精兵!八万!不,十万!”声音震得殿上香炉里的灰烬簌簌掉落,“令昭阳为上将军!景阳为副!备舟车甲仗粮秣,克日兵,北救邯郸,抗秦!”楚王熊完眼中燃着烈火,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再敢有持两端者——”他血红的眼珠子环视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手猛地一挥,指向殿外,“如玦!”
令尹昭阳、将军景阳等几位楚国重臣悚然出列,齐齐跪地,沉喝道“臣等遵命!”声音在空阔殿堂里嗡嗡作响。
未等赵胜心中那块巨石落地,楚王熊完已“刷”地一声撕开自己宽大的紫锦袍袖内衬,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臂和紧握的拳头。血性之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他猛地拔下束高冠上那支代表王权的尺长金步摇,锋利的钗尾在沉香烟气中划过一道刺目冷电!在赵胜、毛遂乃至所有楚国重臣惊骇的目光中,他毫不犹豫地将步摇尾端狠狠刺进自己左手食指!
“嗤!”利刃入肉,血珠瞬间涌出,殷红滚烫!
楚王面容因剧痛瞬间扭曲了一下,却不吭一声。他丢掉金步摇,任由鲜血沿着指掌滴落,大步走向殿侧早已备好的朱漆丹盘。盘中一张雪白的帛书已经展开,上面是早已书就的、象征楚赵两国命运交织的盟约条文。楚王将那涌血的手指猛地摁在洁白的盟书一角!鲜血迅晕染开一朵刺目的花印!他抬起流血的手,目光如炬,直射赵胜“赵君!结盟!救赵!抗秦!不死不休!”炽烈的目光几乎要将赵胜胸膛穿透。
赵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铁流瞬间涌遍全身,喉咙也被无形之物死死堵住,只余下肺腑间燃烧的气息。他一步抢出,双目赤红如染上了楚王指端的鲜血,伸手便去腰间拔剑!但腰间空空!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一把抽出立于身畔仍在呆怔的毛遂腰间所佩长剑!他右手握紧冰冷的青铜剑柄,毫不迟疑,左手手掌死死攥住寒光凛冽的剑刃!
殿宇间骤起一声极压抑痛楚的闷哼,血从赵胜紧攥剑刃的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剑脊蜿蜒而下。他浑然不顾,右手力猛地抽剑!“呛”地一声清越长吟在死寂中裂帛而出!染血的长剑离鞘。他将剧痛和鲜血淋漓的左手,重重地、决绝地拍在盟书之上,覆盖在楚王那血迹未干的指印旁边!
两个掌印,一高一低,一个粗犷,一个刚劲,同样殷红如血,同样深深浸入盟书的白绢!两股温热之血在帛书上交汇、融合、洇开,如同一朵灼灼盛放的血色红梅,将那墨字的盟约染上浓烈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盟约!死生同契!共抗暴秦!”楚王熊完和赵胜的声音同时响起,如同两柄利刃撞击,响彻华美奇绝的楚宫,盖过了所有丝竹笙笛!
巨大的祭台被沉沉的暮色包围。九尊包金饕餮纹样的巨大铜鼎在祭坛正中一字排开,如同九座沉默的山丘雄踞在这片肃杀之地。鼎内燃烧着楚国特有的松枝柏木,火焰噼啪作响,腾起的巨大赤红色火舌被墨蓝色夜幕衬托得格外炽烈妖异,扭曲的火光将四周林立的玄色旌旗和持戟武士身上沉重甲胄映照得如同燃烧着的幽冥军队。烟气浓重辛辣,带着燎焦的油脂腥气,纠缠盘旋上升,熏得人喉咙刺痛。
在令尹昭阳拖长声调、音调古拙的庄严唱引声中,楚王熊完率先走到正中最大的那尊铜鼎前。火光将他的紫金龙章朝服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紫金血液。鼎中火焰燎烤着他肃穆的面孔。他双手捧起一个精工雕饰的漆红玉瓒盘,盘中平静如镜的清澈米酒,在火光映照下却显得深不见底。熊完闭目肃立片刻,庄重地双手一倾,瓒中清冽的酒浆化为一道透明的细流,不疾不徐落入鼎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嗞啦——”
清冽的酒液猛烈撞击赤红的火焰和灼烫的铜壁,立刻爆出大片浓郁炽烈的白汽,出刺耳惊人的炸裂声响!一股蒸腾扭曲的奇异白烟裹挟着浓烈的米酒气息骤然腾起!浓烟翻滚中,楚王沉稳浑厚的声音斩断升腾烟雾,撞击着四周玄色旌旗“皇天后土,列祖列宗!熊完在此沥酒明誓!楚赵盟好,合兵击秦!有渝此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金属般的冷硬质地,回荡在火焰蒸腾的烟气中,“国祚倾覆,子孙不续!”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千钧之力,在燃烧的铜鼎与肃立的武士间碰撞出金铁般的回响。
紧随其后的是平原君赵胜。他身着代表赵国尊严的玄端缁衣,肃穆得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他上前,同样以郑重的仪轨将盘中酒注入鼎火。白气再次升腾,将他沉毅的面容笼罩在烟雾的褶皱里。“天地神灵,赵国先君!赵胜血誓在此!楚赵同气,共抗暴秦!背盟负信者——”他的声音穿透烈焰的噼啪声和旌旗在夜风中的呼啦声,带着一种与温雅外表截然不同的惨烈杀气,“死于锋镝,葬身豺狼!”
两人誓毕,肃立不动。鼎中烈焰卷着尚未散尽的白汽狂舞翻腾,映照着祭台四周林立的楚军精卒手中戈矛寒光如水波流转。
就在这时,令尹昭阳高声唱道“歃——血——!”
楚武士立刻端上一个漆红木盘。盘中没有玉杯,只有两张刚割宰、仍带着温热腥气的硕大、边缘粗糙的羊耳!
楚王熊完面色冷峻如石,上前一步,俯身一把抓起其中一个,那羊耳柔软而微腥地躺在他的指掌间。他毫不犹豫,张开嘴,牙齿在火光下闪过一丝冷光,狠狠地一口咬在羊耳那厚软而坚韧的耳根部位!顿时,一股暗红色的黏稠羊血从他唇边渗了出来!旋即,他猛地甩头一撕,“嗤啦”一声,竟硬生生将咬在口中带着大块皮肉的那一截羊耳撕扯了下来!淋漓的羊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嘴角和下巴!那景象在祭坛狂舞跳动的火光中,如同刚从尸山血海中搏杀归来的神魔!
他口中嚼着生腥的皮肉血块,目光如电,转向赵胜!将手中残余的染血羊耳扔回盘中!
赵胜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上前,抓起另一只。生羊耳的滑腻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目光炯炯迎向楚王熊完那沾满羊血的锐利眼神,张口就咬!齿锋同样深深陷入坚韧的耳根,狠命撕扯!羊血的味道腥烈刺鼻瞬间涌入口中,令人几欲作呕,但他强忍下去,同样用尽全力将一块带着厚皮的肉块生撕下来!暗红的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在下巴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两人口中皆咀嚼着腥烈的血食,喉间溢出低沉的呜咽,目光如同在空气中搏杀缠绕。赵胜脸上溅了几滴温热的羊血,更添狰狞。两股粗重的喘息在祭台前、在烈焰翻腾的巨鼎旁、在千万楚军士卒沉默如林的注视下交缠碰撞,带着血的腥气。
猛地,熊完率先吐出嚼碎的肉块!嘶声喝道“击秦!”
赵胜同样将口中血淋淋的腥肉啐向祭坛燃烧的火焰!血与肉块落入赤色火焰中,爆出一股刺鼻的青烟!他厉声回应“击秦!”声音短促、撕裂、仿佛带着碎肉和血浆的味道!
“击秦!!!”
“击秦!!!”
祭台四周肃立的千军万卒,被这血光迸现的惨烈一幕彻底点燃!沉寂终于被彻底炸裂、撕碎!所有楚军精卒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爆!他们猛地顿下手中的长戈、巨盾、铁槊!沉重兵器底部撞击着坚硬冰冷的三合土地面!同时出野兽般同频共振的咆哮
“击秦!!!!”
“击秦!!!!”
“击!!!!秦!!!!!”
千万人汇成的巨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长江怒涛决堤,狂猛地拍击着楚地深沉的夜空,将那浓重弥漫的烟气冲得七零八落!连祭台上九口巨鼎中燃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烈焰,在这一刻都被这排山倒海的血气怒啸压得骤然一低!
黄歇立于楚国上将军昭阳身侧,目睹楚赵歃血为盟这震撼一幕,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如同被夜风吹皱的水纹般的波动。他将目光悄然投向祭台外围某个幽暗角落——那里,毛遂粗布衣衫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礁石,静默地注视着祭坛上血色翻腾。黄歇旋即收回目光,快得无人察觉。他深吸一口混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稳步走到如林的旌旗之下,面向情绪已被彻底点燃、眼中跳跃着赤红光芒的楚国将士们,扬起手臂。他清朗的声音穿透狂热的怒吼余浪“国仇雪耻,尽在今朝!拔营——起兵!”
令旗如同血色的闪电猛然劈落!楚国巨大的战争机器终于轰然启动!整片营地霎时被点燃!金鼓之声撼动云霄,穿透楚宫深处的丝竹管弦!沉重的兵车车轮碾过宫门外坚硬的青石板地,出雷鸣般的滚动声,混合着千万双军靴沉重踏地的轰响、战马的嘶鸣、甲胄与兵器摩擦的刺耳金戈之声!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冲击着郢陈的夜!夜云被惊扰,星辰在震颤!黑色的旌旗在暗夜中招展,如同被血与火唤醒的巨兽吐出的信子!
平原君赵胜立在驿馆的阁楼上。窗棂在窗外铁流滚过的巨大震动下咯咯作响,尘土从房梁簌簌震落。目光死死锁在手中那份雪白的盟书上,上面楚王熊完和他本人按下的那两个鲜血洇染的掌印,殷红刺目,在驿馆昏黄摇曳的烛火下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狰狞。楚军开拔的沸腾喧嚣排山倒海般冲击着窗牖,如同战鼓擂在心头。赵国那丝渺茫的光亮,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里艰难诞生了。一个清瘦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冰凉的地砖上,是毛遂,他双手捧着一柄简朴的青铜短剑,剑身映着烛光,闪着寒意。这剑鞘正是那日章台之上,在楚王玉玦坠地、利刃锋芒逼近的一瞬间,赵胜情急之下夺来刺破手掌按印盟约的那柄剑。毛遂的声音低沉如同磨石“君上归国,请以此剑斩毛遂级悬于北门——毛遂僭越当死!”
赵胜猛地转过身。跳动的烛火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他眼底翻涌的沉重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毛遂那粗粝而平静的、如同北方黄土高原般纵横线条的面孔,沉默良久。窗外,楚国兵马的轰隆声如同雷鸣般还在持续炸响。他俯身,伸出那只左手——掌心赫然缠绕着厚厚的麻布绷带,上面洇染着黑褐色的血渍。他用这只伤手,稳而有力地按住了毛遂捧剑的手腕,将那柄短剑缓缓地、一寸寸推回毛遂怀中。
“……先生,”赵胜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剑锋划过粗糙皮革,“先生之剑,已破楚王之心,铸楚赵盟约……胜一己之血,污此神锋,是胜之过。”他的目光锐利如同出鞘之刃,穿透跳动的烛火落在毛遂的脸上,声音沉凝如铁“先生,当回赵国。”毛遂的身体极轻微地一震,却没有抬头。
未等毛遂起身,赵胜已霍然直起身躯,目光仿佛穿透驿馆的窗户,投向邯郸方向无边的暗沉夜色,那方向传来无声却千钧的召唤。他不再看毛遂,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铿锵撞在墙上弹回“即备车驾!”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窗外楚军的喧嚣和驿馆梁上尘埃的微响。
驿馆外,夜色沉沉如墨锭研磨的汁液。赵胜的车队已经在院落中等候,车辕上挂着的角灯在风中摇晃,出昏黄的微光,驱赶着门前一小块浓重的黑暗。车马正待启程疾驰北归,一位身着楚国宫廷内侍服色的寺人疾步而来,双手恭敬地奉上一卷密封严实的竹简,悄声道“君上行色匆匆,这是敝国春申君黄歇大人命小人呈上。”赵胜眸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接过那卷竹简,入手沉重冰冷。他微微颔,并无只言片语询问。信使旋即隐入驿馆幽暗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从未出现。
当平原君的车队在夜风凄厉的呜咽声中,终于穿出楚国王城巍峨高耸的巨大城门洞道,风刀霜剑般刮过车厢厚厚的布帷时,赵胜才在车厢内颠簸摇曳的烛火下,轻轻拆开黄歇密信上的封泥。简牍中夹藏着一方极薄的白帛。凝神看去,上面墨迹新鲜清晰
“陈郢宫深,秦使入楚亦如君然。”
短短的、触目惊心的九字箴言,如同黑夜森林里毒蛇吐出的冰凉信子,在跳跃不定的烛光下幽幽滑过,映亮赵胜骤然缩紧的瞳孔!
他迅地将那丝帛紧紧攥在左手掌心,仿佛要捏碎其中隐藏的刺骨寒意。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化不开的墨,只有车轮碾过驿道碎石的辘辘声规律作响。赵胜的目光穿透这浓黑夜幕,投向更加苍茫的北方。邯郸城头的火光与杀声,越过千山万水,以一种更加沉重的方式撞击着他的神经。他缓缓闭上眼,右手悄然探入自己贴身的袍服内袋,指尖触到的是一页冰冷而熟悉的轻薄纸张——那是毛遂临行之前,在邯郸门客馆舍中偷偷留在他案头的绝命书!字字带血,决绝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