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跑啊!”
……
各种腔调的楚音惊惶失措地嚎叫着,惊恐在每一个幸存楚卒心中肆意蔓延。南水门在洪水不断冲刷下,门轴断裂的木料碎片漂浮于泥水之上,汹涌的水浪彻底冲垮了城门结构,裂开一个大豁口。浑浊的浪涛瞬间变得更加汹涌狂暴,卷起更高的浪头,带着势不可挡的摧毁之力,疯狂涌入城内低处!街巷里的积水急剧上涨,瞬间没过小腿,无数惊恐奔逃的平民在洪流中跌倒,浮沉的木桶、箱柜和人影在浑黄的波涛中沉浮不定,如同被巨兽咀嚼的残渣。整座城池结构在水魔和兵锋的双重肆虐下剧烈颤抖,巨大的裂缝如恶意的黑色藤蔓从被冲毁的南水门沿着主街疯长,撕裂地基,拉扯着两侧原本高耸的民居土墙成片倒下。
一个瘦弱的身影逆着仓皇溃退的人潮艰难奔跑,是洗衣女季姜。她右眼深陷的血洞已经结痂,狰狞扭曲如怪物,残存的左眼在烟火与血污中惊恐地大睁着。她踉跄着扑向城中心那株巨大的老槐树。树下,一个老妪紧搂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因恐惧而失声的男孩,缩在树根形成的浅洼里。季姜一把将孩子推开,喉咙里出破风箱似的、完全不同于人声的嘶鸣“走……快走!水……水鬼来了!”
老妪浑浊的老眼看清了季姜身后那片如移动山脉般压来的巨大水墙和水中夹杂的锋锐长戟反光,干枯的身体猛地爆出惊人的力量,她一把捞起呆滞的孙子,另一手竟死死抓住了季姜满是血污的衣襟。“一起!”她干瘪的嘴唇迸出两个字,声音浑浊喑哑却异常执着。
三个人在急奔袭的洪水和身后震天的喊杀声中,跌跌撞撞地攀爬着,朝着城西方向奔逃。街道已经化为浑浊奔涌的小河,漂浮的杂物和被遗弃的孩童布偶随波逐流。后方城门方向,巨大的“轰隆”声再次爆响!主城门在巨大攻城槌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彻底瓦解!数不清的重甲秦兵如黑色的决堤洪流般涌了进来,冰冷的青铜兵刃如同镰刀,密集挥舞着劈开一切阻挡的人体。血花在浑浊的空气里成片爆开。有秦卒跳上尚未被洪水完全淹没的石阶,踢开半开的宅门冲进一户楚人屋舍,里面立刻传出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兵刃入肉沉闷的撕裂声……只片刻,秦卒满身鲜血,满足地从门槛内走出。
季姜被老妪死死抓着,跌入一间半塌茅屋的阴影里。透过坍塌土墙的缝隙,她残存的左眼正看见秦卒将一个挣扎哭泣的幼童直接掷入屋外湍急的水流中。孩子惊恐的哭声只出一半便戛然而止,小小的身躯在黄色的漩涡里沉浮几下便消失了踪影。季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只血糊的右眼眶里本该干涸的血痂开始刺痛地跳动,喉咙深处出绝望野兽般的呜咽。突然,她爆出非人的力量,猛地推开身边想要捂住她嘴的老妪,瘦小的身体撞开半塌的土墙,疯狂扑向一名近在咫尺、正弯腰割取地上楚军尸耳朵的秦军步卒!
那秦卒惊觉不对回头时,季姜满是污垢、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手指,狠狠掐进了他脆弱的颈喉皮肉!秦卒的怒吼和季姜喉咙里“嗬嗬”的怪叫混合成一团,两人一起滚倒在齐膝深、冰冷粘稠的泥水里撕打扭动。另一个秦卒闻声赶来,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青铜短剑朝着纠缠的两具躯体猛捅下去!剑尖穿透上面季姜的背心,深深扎入下方秦卒的身体!
“呃——!”
一声闷哼和一声被血沫掐断的哀嚎同时出。秦卒奋力抽出短剑,带出大蓬温热粘稠的血液。季姜的身体瘫软下来,像一具被抛弃的破口袋,伏在已经断气的秦卒身上,滚烫的血水从她身上无数个口子汩汩涌出,迅在浑浊的水洼里蔓延开来,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
洪水漫过她散乱的丝和泡得惨白的手臂,渐渐将她的尸体和身下的秦卒尸体一起缓缓吞噬、推离。
正午将近,日头爬上中天,惨白的阳光终于刺透了笼罩城池的阴霾与烟尘,冷冷地照射下来。曾经森严的楚王城旗“哔嚓”一声被斩断绳索,沉重地坠落,在铺满尸体和瓦砾的街道上卷动一下,旋即被无数奔踏的军靴践踏而过。一面更加巨大、绣着狰狞兽纹的黑色秦字大纛,在无数双布满老茧、沾着深色血迹的大手合力下,缓缓升上了西陵城正门的断壁残垣之巅,如同宣告某种终极征服,黑色旌纛在弥漫血腥的秋风里沉重地展开。
青铜甲叶碰撞的铿锵节奏踏碎了城里最后的哀鸣。白起缓步登上了西陵城内最高点——那座被巨岩砸毁了半边的望楼基座。覆面甲已经除去,其下露出的面容棱角硬如斧削,古铜的肤色并未在连年征战的烽烟中衰老,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不见底,所有惨烈如同流水划过磐石,未能留下一丝情绪波痕。他静静垂视着脚下。整个城市一览无余洪水泛滥浸泡的地段仍在缓慢上涨,水面不时冒出巨大的破碎气泡,如同城市垂死的叹息。东、北城区燃起数处延绵烈火,浓烟滚滚,直上云天。幸存的楚人被秦军驱赶着,在皮鞭与戈矛的寒光威逼下,如同牲口般聚拢到地势略高的中心开阔地带,一张张布满烟灰血污的脸上只有麻木和茫然。几个凶悍的秦军校尉还在人群中粗暴地推搡喝骂,鞭子抽打在人身上的脆响和哀嚎如同这场盛大死亡乐章中的残酷音符。
他目光扫过一片水陆交界处的混乱区域。残存的楚军仍在零星抵抗,那里刀光剑影交错一闪即没,旋即被涌上来的秦军重盾和密密麻麻的长戟无情压倒、吞噬,生命最后的闪光如短烛被巨浪扑灭。视线所及,目光所触,唯有死亡——成堆的尸骸浸泡在浑浊的泥水里,凝固的血液在阳光和烈火烘烤下变成深褐色、黏稠的泥沼。被血浸透的黑红土地仿佛在无声地呻吟。几只饥饿的乌鸦早已盘旋于空,此时终于按捺不住,拍打着翅膀冲向尸山最高处,开始贪婪地撕扯尚带温热的皮肉内脏,出令人心悸的啄食声。
片刻死寂被身后一声压抑的呼唤打破“禀将军,俘获城中楚国大夫黄歇,在其藏身地窖搜出南防舆图并密札若干。”白起并未转身,也没有示意展开舆图。他只微微颔,只这一个细微动作仿佛携带着千钧之重。
一名穿着校尉甲胄的将领按剑走来,步伐沉稳干练。他停在白起斜后方数步,顺着主帅的目光望向东南方——在更遥远的地方,越过这片弥漫血与火的焦土城池,天际尽头,是郢都那渺不可见的方向。烟尘和水雾缭绕之间,视野的尽头唯有苍莽灰黄,勾勒不出任何轮廓。校尉沉默片刻,如同在确认一个不争的残酷未来。然后他稍稍提高了些许声调,带着一种征询,又更像是在陈述必将被执行的铁律“末将请示此城幸存男女……”
白起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视线依旧凝固在东南方那片混沌的灰霾之中,似乎要穿透那浓重的地平线,看见未来数日之后、抑或数旬之后的另一座巨城同样覆灭的图景。
终于,一个清晰、冰冷、毫无任何波澜甚至疲惫感的单字从他齿缝间平平地碾出,如同沉重的战车轮印在史书上无情碾过,在正午灼热血腥的空气中却带起一阵透彻骨髓的寒流
“徙。”
……
夜色如胶漆,黑暗黏稠得能粘住铁。火把挣扎着戳入黑暗,照出无数秦军盔甲上凝固的血渍,以及铁盔下空洞麻木的双眼。车马的轴辘在寂静里出单调而沉重的呻吟,仿佛要碾碎这片土地的筋骨。血腥气浓得如同实质,粘住了每一寸鼻腔的褶皱,又缓缓渗入肺腑,凝成冰凉的硬块。白起骑着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浓重的暗影覆在他刀削斧凿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灼灼亮,两粒寒冰中燃烧的炭火。他抬手,整条长龙的脊背在令人牙酸的低响中紧绷起来,马匹打着响鼻,铠甲与兵戈相擦出刺耳的锐鸣,无数脚步声凝滞成一整片死寂。他身后,郢都高耸的夯土城墙的影子在东方天际线上,如同一块巨大而冰冷的黢黑磐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将军……”副将的声音枯涩如秋风里的树枝,“前面便是麦城……”
白起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无需多言,所有人都明白,麦城一旦踏过,夷陵就彻底袒露在秦军的兵刃之前了。那儿安睡着楚王的祖先,焚尽那里,比攻陷郢都城更刻骨,更能让天下看清,大秦的铁血,足以蚀骨焚心。他微抬的眼扫过远方盘旋的几点黑影。
“乌鸦。”他嘶哑的嗓音像是两片锈铁在摩擦。
那几粒黑影骤然增大,如同墨汁滴入浑浊的污水,翅膀的拍打声带着不祥的喑哑,向着远处的浓黑轮廓飞去——飞向郢都,飞向楚王尚不知晓的祭坛。
此时的楚宫,丝竹早已压倒了肃穆。楚王熊横斜倚在厚实的锦茵绣榻上,醉眼朦胧地注视着眼前旋舞的姬妾。她们轻薄的衣袖飞扬如同招展的魂幡,浓腻的甜香蒸腾翻滚,仿佛凝固的蜜。一只青铜酒樽从他松软的手中滑落,“铛啷”一声脆响,滚落的酒液染红了冰冷的铺地青石板。他打了个嗝,满口浊气喷在跪坐在侧的令尹子兰脸上。
“令尹……前番……可有信使回报?”熊横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似乎想抓住一捧虚幻的白光,“……秦军,当真……过了丹水?”酒意缠绕着他的舌头,话像掺了泥沙的水,流淌得滞涩浑浊。
子兰垂下眼皮,极力避开那熏人的酒气,喉结困难地滑动了一下“大王勿忧,天险可恃……秦人跋涉,已成强弩之末……”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宽袍广袖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捏得泛出了青白。他怎能不忧?丹水防线崩溃的急报,刚刚已被他压进了袖袋深处。
话音未落,殿门外,一名浑身裹满泥浆和暗色斑驳的军校,不顾一切地撞破沉重的帷幔冲了进来,那身破损的衣甲在殿内昏红奢靡的光线下如同披着一身狰狞的战痕。他扑倒在地,沉重的铠甲撞击地面,“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王!急报!秦人…白起…前军已抵麦城!”这声嘶吼,如同一柄冰冷的铁钩,撕开了歌舞升平的锦绣,直直刺入熊横和所有臣工的耳中、心中。
熊横猛地从云锦堆里直起半身,脸上糊满醉意的肥肉瞬间褪尽了血色,只留下死灰般的惨白。他喉头出短促的“咯咯”声,像有浓痰死死地堵住了气管。一屋子的钟罄鼓瑟骤然消失,乐工僵在原地,舞姬们像被无形的冰线钉住,飞扬的裙裾悬在半空,脸上涂满了浓重脂粉带来的惊恐裂缝。
“多少……多少?”熊横干涩的嘴唇抖动着,每一个字都刮得自己喉咙生疼。
“蔽天压地……足有十万之众!刀矛映日生寒,前锋已踏过麦城西口!”
“哗啦——!”
又是一樽更沉的器物碎裂在地,如同熊横那颗骤然被巨石砸中的心脏碎片。那是楚文王钟爱的玉斗,碎裂的声响异常清晰。整个章华台像是突然沉入了寂静的水底,只剩下熊横剧烈、徒劳抽风箱般的喘息声。
“护驾!”一个凄厉的声音终于从某个角落迸裂,“护送大王北上!陈城!去陈城!”大臣们顿时如同被沸水浇透的蚁群,嘶声叫嚷,仓皇碰撞。玉阶下那个滚了一身泥灰、如同鬼魅的信使,依旧死死地趴伏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战栗不止,却连抬头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绝望的余颤。
当郢都高耸的城墙轮廓在天光下变得清晰如同刻痕时,白起的马鞭如黑色的闪电劈开凝固的空气,重重抽击在身下黝黑的马臀上。无需言语,那马鞭炸裂的呼啸便是唯一且最锋利的军令。
“哗——!”
无数尖锐刺耳的撞击声猛烈地震撼着大地。云梯轰然撞上冰冷坚实的城墙。黑压压的秦军出低沉压抑的咆哮,顺着梯子像决堤的黑色洪流涌上城垛。滚烫的松脂桐油、巨大的石块、沉重如死神叹息的圆木,从女墙后呼啸着砸落。惨叫声和被撞击的沉闷钝响瞬间被刀锋的金属碰撞、箭矢破空的尖锐哨音彻底淹没。青铜剑刺入柔软的肉体,出沉闷而湿粘的噗嗤声,黏稠温热的血浆喷溅而出,在城墙上染开大片大片浓烈到刺目的猩红。守军被这股黑色怒潮砸得步步后退,甲叶碰撞声中夹杂着濒死的呜咽与绝望的嘶嚎。豁口,终于被无情的钢铁意志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