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头颅!
无数楚国将士的头颅!他们怒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愤怒与不甘!断颈处参差不齐,有的还粘连着破碎的皮肉和筋络,在血水中载沉载浮。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血浪中翻滚、碰撞,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他!
“啊——!”
熊横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从龙床上弹坐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冷汗早已浸透了寝衣,冰冷的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寝殿内烛火依旧,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来人!来人!”熊横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掌灯!多点灯!把所有的灯都点上!”
守在外殿的内侍和宫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时间,人影晃动,灯火次第亮起,寝殿内很快变得亮如白昼。
然而,这刺眼的光明,却丝毫无法驱散熊横心头的阴霾。他裹紧了锦被,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瑟瑟抖。眼前,那黑色的秦军浪潮,那狰狞的秦字大旗,那漂浮在血河中的无数头颅……这些景象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
“白起……白起……”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邪恶的魔力,让他不寒而栗,“二十四万……二十四万啊……”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榻,踉踉跄跄地冲到窗边,猛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死死抓住窗棂,探出头去,望向郢都的夜空。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整座王宫,整座郢都,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然而,在这死寂之下,熊横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充满恐惧的私语,仿佛看到了无数双在黑暗中窥视的、充满忧虑的眼睛。这庞大的、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国都,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美宫殿,随时可能被那来自西北的黑色狂潮彻底吞噬、淹没!
他扶着窗棂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卷来自秦国的帛书,上面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威胁,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让他窒息。
“怎么办……寡人……寡人该怎么办……”绝望的低语,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
翌日清晨,楚王宫的正殿——渚宫,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巨大的蟠龙柱支撑着高阔的殿顶,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然而,这光线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殿内更加阴冷肃杀。
楚王熊横高踞王座,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他勉强维持着君王的仪态,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阶下,楚国重臣分列两旁。左是令尹子兰,他身着紫色深衣,面容清癯,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右是上柱国景缺,一位须花白的老将,身板依旧挺直,但紧抿的嘴唇和紧握的拳头,显露出他内心的沉重。其他如昭雎、屈署等大臣,也都面色凝重,殿内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诸位爱卿,”熊横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惶,“秦王战书,尔等皆已传阅。伊阙一战,韩军二十四万……二十四万颗头颅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那血腥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如今,秦王嬴稷挟此大胜之威,扬言要亲率诸侯之师,与我楚国……决一雌雄!兵锋所指,直逼我郢都!国难当头,社稷危殆!尔等……可有良策以救寡人?以救楚国?!”
他几乎是嘶吼着问出最后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绝望的颤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上柱国景缺猛地踏前一步,他须戟张,声如洪钟
“大王!秦人欺人太甚!伊阙之胜,乃其侥幸!我楚国,带甲百万,地广五千里!岂是韩、魏可比?秦人远来,师老兵疲,我据长江天险,凭坚城固守,再调集四方勤王之师,内外夹击!何惧嬴稷小儿?何惧他白起屠夫?老臣请命,愿率我楚军儿郎,与秦人决一死战!必教其有来无回,血染大江!”
老将军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悲壮与决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殿内一部分将领和年轻臣子的热血。
“上柱国所言极是!秦人虎狼之心,贪得无厌!今日退让,明日其必得寸进尺!唯有死战,方显我楚人血性!”
“对!死战!我楚国男儿,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大王!战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激昂的请战声浪一时高涨,仿佛要将殿顶掀翻。
然而,就在这主战声浪达到顶峰之际,一个冰冷而沉稳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冰水,浇了下来
“战?拿什么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令尹子兰缓缓出列。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激愤的将领和臣子。
“伊阙二十四万颗头颅,还不足以让诸位清醒吗?”子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白起是何等人物?自他掌秦军以来,攻必取,战必克!拔城掠地,动辄斩数万、十数万!其用兵之狠辣,屠戮之酷烈,亘古罕见!我楚国将士,亦是血肉之躯!难道要让他们去填那白起的刀口,让他们的头颅,也堆成京观,供那暴秦夸耀武功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座上面无人色的熊横,语气沉重
“大王,上柱国忠勇可嘉。然,我楚国……今非昔比了!”他痛心疾,“自怀王客死咸阳,国势日颓。朝中……朝中……”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明说,但殿内众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顷襄王即位后,奸佞当道,忠良受排挤,国力损耗严重,“军备松弛,士卒久疏战阵。而秦,商鞅变法以来,国富兵强,锐士如虎狼!更兼挟新胜之威,气势如虹!此时与之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任由秦人宰割不成?”景缺怒视子兰,须皆张。
“非也!”子兰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炯炯地看向熊横,“大王!秦人虎狼,白起尤甚!与其坐等其兵临城下,玉石俱焚,不如……不如暂避其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臣,子兰,恳请大王——遣使入秦!向秦王……求和!”
“求和”二字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整个渚宫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求和?向那暴秦求和?令尹大人,你莫不是被秦人吓破了胆?”
“耻辱!奇耻大辱!我楚国数百年基业,何曾向人低过头?”
“子兰!你这是误国!是卖国!”
愤怒的斥责声、质疑声如同潮水般涌向子兰。尤其是那些武将,更是怒目圆睁,手按剑柄,若非在朝堂之上,几乎要拔剑相向。
子兰却挺直了脊背,对那些斥责充耳不闻,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座上的熊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大王!请听臣一言!求和,非为怯懦,实为存国!秦人虽强,所求者,无非土地、财货、城邑!我楚国地大物博,割让几座边城,献上些许金玉珍宝,若能换得秦王息兵,换得我楚国喘息之机,重整山河,再图后计,有何不可?此乃以退为进,以空间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