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那道原本沉默的、布满尖刺的黑色“堤岸”!那由千百面巨盾、包铁大橹层叠构成的、不可撼动的死亡壁垒!猛然齐齐出一声整齐到令人胆寒的巨吼
“立!!!”
如同巨神降临挥臂!所有重型橹盾骤然砸入泥地,出沉闷一致的撞击声!盾阵瞬间连成一道滴水难透、闪耀着死亡寒光的钢铁城墙!就在这钢铁堤岸立起的同时,一排排、一列列长逾丈余的青铜长戈,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剧毒蟒蛇,带着金属破风的锐啸!从前排盾阵的预留缝隙中凶猛地刺出!戈尖向下斜指!形成一片密集到无法穿越、寒芒流溢的锋利丛林!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冲锋在最前端的楚卒如同扑火的飞蛾!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密集如林的长戈尖端已然洞穿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身躯!冰冷的戈尖轻易撕裂劣质的皮甲,穿透温热的血肉!强劲的冲击力甚至将数名楚卒同时刺穿、高高挑起!凄厉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被戈矛穿透躯干的声音瞬间掐断!血雾弥漫!
后续涌上桥头的楚军,被前面同伴倒下的尸山血海与巨大惯性推动着,如同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地、无可避免地撞上前方那片收割生命的戈矛丛林!第二、第三排!楚卒们踩着同袍尚未冷却、仍在抽搐、内脏横流的尸体和被血水浸透的泥泞,又被无情的戈矛戳刺、钩杀!浮桥尽头的这小小斜坡,转眼间便堆积起令人作呕的巨大血肉磨盘!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下堤岸,将整片汉水北岸都染成了赭红色。
浮桥上的惨剧不过是整个丹阳大战的一个血腥侧影。整条汉水两岸,已化作了吞噬生命的巨型熔炉。江心,大量楚国舟船在混乱中被射成刺猬、引燃、彼此碰撞而沉没。火船引燃的楚舰残骸在狭窄水道熊熊燃烧,阻塞了大半江流,船只下沉时巨大的漩涡像怪兽吞噬一切的巨口。水面上,挣扎的落水楚卒密密麻麻,绝望地攀爬着浮木碎片,随即被一波波射来、精准无比的弩箭钉入滚烫的血水深处,沉入水下。两岸的喊杀声、嘶吼声逐渐低微下去,最终被秦军整齐划一、如同铁血战鼓般连绵不断的“风!大风!风!大风!”的呐喊彻底覆盖、淹没。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呼喊,更像是九幽之下百万铁骑踏破冥土的宣言,如同洪钟大吕般震荡着江河,宣告着属于力量的绝对统治!
当最后一缕残阳如血,将那杆伤痕累累、几乎被血污和烟尘淹没的楚军“青兕”旗舰上巨大的赤色牙旗映照得格外刺目时。一名秦军锐士沉默地登上了这艘缓缓下沉的旗舰残骸。沉重的战靴踩在倾斜、焦黑的甲板上,出嘎吱的声响。他挥刀,刀光一闪。“嚓!”维系着残旗的最后绳索被斩断。那面代表楚国王师最后尊严、浸透丹阳万千士卒热血的大纛,如同折翼的哀鸿,带着不甘的破空声,重重坠落,跌入船体炸裂的熊熊火焰之中,瞬间被灼热的焰舌吞没,化作飞旋的黑色灰烬。
此刻,从北境门户武关那被鲜血浸泡的土塬废墟,到商於谷深处堆叠如山的森森白骨冢;从析城街头凝固成紫色、令人作呕的连绵血泊;直到丹阳城下那片被长矛丛林反复收割、最终彻底失去任何生机的巨大斜坡……整片丹水流域直至汉水北岸的广阔地域,整整八座曾经属于楚国的城池壁垒,无一例外,那最高最险的位置,那曾被楚人视为丰碑的所在,都牢牢插上了巨大、冰冷、象征着帝国意志的“秦”字黑旗!它们如同八道深可见骨、贯穿荆楚血脉的巨大创伤,被永久烙印在华夏南方的版图之上,冷酷地昭示着秦人剑锋下无与伦比的刚硬与铁血。奔腾不息的汉水,裹挟着沉浮的焦木、断裂的戈矛、层叠的浮尸与未冷的残血,滚滚东去。唯余凄厉的北风呜咽着,在那片被夕阳染成无尽赭红又被黑夜迅吞没的辽阔江岸之上,盘旋不去,如泣如诉。那是楚国北境倾塌的挽歌,是霸业铁血征伐的冰冷余韵。
……
天尚未明,薄雾笼罩着新市,如同披了一层裹尸布。
城头楚卒火把上的油随着夜风滴落,在城墙粗粝的石砖上凝结成了点点暗红。甲叶在走动时出压抑的碰撞声。值夜裨将狠狠吸了一口料峭的空气,肺腑间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不是幻觉,昨日秦军骑兵又袭扰了粮道,押粮的几十个民夫与护卫士卒的尸,此刻正在城下不远处腐烂,那味道随风潜入了这座孤城。
“都打起精神!”将领沙哑的吼声在城头回荡,“秦狗就在眼皮子底下睡觉呢!”巡逻的楚卒们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戈矛,目光扫过下方不远处那片死寂的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搁在尚未苏醒的平原上。他们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城砖上的露水混杂着掌心的汗,冰冷而黏腻。
城外三里,那死寂的寒冰深处,庶长奂矗立在行军大帐前。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目光穿透薄雾,钉在新市那模糊的城廓上,如同一尊望城的石像。斥候的身影一次次从夜色中闪出,跪倒在地,急促地低语“……南门新增三道鹿角……西门水门连夜加固铁栅……城头添置了数十口大釜,疑为熬煮油汤之用……”
幕僚的声音在身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将军,楚人防备更严了。”
庶长奂纹丝不动,从怀中缓缓摸出一卷细密的丝帛——秦王嬴稷的诏书,暗红的朱砂印记在火把微光下如干涸的血。“新市必拔。秋末之前,秦旗必插上郢都城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咸阳特有的金石撞击般的力道,印在他的心头,烫得惊人。楚国这根硬骨头啃下了,关东六国便如同被卸掉了顶门闩的大屋,崩塌只在弹指之间。
幕僚无言。秋末之前……如今已是深秋的尾声了。
东方天际,一丝极其惨淡的白如同钢刀划破了鱼腹般的黑暗,也刺破了新市城头紧绷数日的死寂。那道惨白刚刚透出,秦军营地方向便如沉睡的火山骤然喷,低沉到让人心头颤的密集鼓点轰隆隆震荡着整片旷野。
站在城楼最高处的项陵,猛地将头盔重重砸在垛口上。这一声脆响,惊得左右亲兵骤然抬头。
“全军——据守——迎敌!”他的吼声在瞬间拔高,撕裂了所有人的神经,凄厉得变了调子。
黑色的浪潮,在渐亮的晨曦和弥漫的薄雾中,从地平线上凶狠地扑了过来。那不是潮水,那是无数排列整齐、身披玄甲的秦军锐士。他们沉默地奔跑,唯有脚下的黄尘如浓烟般滚滚升腾。一排排令人心悸的狰狞云梯被扛在肩上,在跑动中起伏,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大兽骨。
鼓声陡变,更加急促暴烈。那些沉默奔跑的黑色兵卒骤然加,喉咙深处挤压出野兽般的短促嘶吼——“杀!”这一个字,汇聚成山崩海啸般的声音巨浪,狠狠地拍在了新市城墙上。
城头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灰黑色的身影在垛口后涌动,巨盾轰然顶在身前。弓弩手手臂筋肉贲张,强弓在呻吟中被扯开一个又一个满月,粗重的箭杆搭上弓弦,箭簇冰冷的寒芒与朝阳初露的光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死亡之网。
“射!”守城校尉的吼声炸响。
弓弦齐声崩鸣!
如同遮天的蝗群,又如骤降的暴雨,带着尖利刺耳的呼啸声向下泼洒。
那些奔跑中的玄甲身影猛地一顿。冲在最前面的数排秦卒猝然栽倒,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进泥土里,沉重的躯体被后续浪潮无情践踏而过,只留下一滩滩迅扩散的黑红。但秦军阵型丝毫未乱,后队前仆后继,继续狂暴地向前冲刺!
更多的云梯撞上了城墙!包铁的顶端在石砖上砸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和刺目的火星,梯身附带的巨大铁钩在士兵的拼命敲击下,死死咬进砖石缝隙,如同巨兽龇出的獠牙,刺入了新市的血肉!
一架架云梯上瞬间爬满了秦军锐卒。沉重的铁甲拖慢了他们的攀爬,却使得他们每一爪抓向城砖的动作都充满了决绝的凶狠。滚木、礌石自城垛后面暴烈地掷下,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瘆人脆响、临死的凄惨嚎叫,与云梯剧烈摇晃的吱呀声绞缠在一起,瞬间塞满了整个血腥的早晨。一个刚攀上大半的秦卒被巨大的圆石砸中头颅,整个身体像一个装满暗红液体的破口袋直直坠落下去,砸在底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激起一片混着泥土的血浆。
楚将项陵的身影在垛口后方狂乱地闪动,他手中的青铜剑每一次挥砍劈刺都溅起新的血花。一名悍不畏死的秦卒半个身子已越过了垛口,手中的短戟带着风声刺向项陵左肋。项陵狂吼一声,侧身堪堪避过,剑锋顺着对方甲胄缝隙狠狠抹过咽喉!热血狂飙而出,喷了他半头满脸,浓重的腥气几乎让他窒息。
“顶住!顶住!”他吐掉溅入口中的血沫,嘶声力竭,声音早已破裂,“为大王守此门户!身后即是郢都!”
城下,秦军阵中旗帜再次剧烈挥动!数十辆巨大的战车被强健的牛马拖拽着轰隆前冲,车上安装的并非长戈,而是结构更加巨大、闪着寒光的弩机——三弓床弩!比楚军城头配备的守城弩更加恐怖。
“上登城弩!”庶长奂冰冷的声音在后方中军高台上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如同平地升起霹雳!十架巨弩出令人灵魂震颤的弓弦爆鸣声!丈余长的矛弩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射向城头!
轰!一支矛弩像砸烂一个朽烂的瓜般,贯穿了南侧箭楼的木制窗板,将里面正要向外放箭的两名楚卒连同那架沉重的弩机一起,死死钉穿在后面的夯土墙上!木屑、碎甲、骨肉残块炸开!
另一支巨大的矛弩则像一个狂暴的攻城锤,狠狠撞中了西侧一段新加固的女墙。砖石如同被炮火集中轰击般粉碎坍塌!在弥漫的烟尘和碎石中,七八名楚卒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抽飞出去,凄厉的惨叫只出半声便被重重砸入下方护城河中翻滚的血水里!
“将军——西门女墙塌了!”一个浑身是土和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冲到项陵附近,扯着嗓子狂喊,声音带着哭腔。
项陵眼角余光瞥见那片弥漫的烟尘,心如刀绞,那里是他亲自督造加固的薄弱之处!“泼金汤!”他猛地扭过头,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声嘶力竭地对着后方预备的士卒狂吼起来,“快泼!泼光他们!”
城墙上早就预先架起的数十口巨大铁锅下,烈焰骤然升腾数尺!锅中的铜汁和滚油瞬间剧烈翻腾,冒出刺鼻的青烟。楚卒们喊着号子,两人合力抬起巨大的长柄铁勺,舀起半勺那冒着浓烟的恐怖赤金液体,竭尽全力向垛口外倾倒下去!
刺啦——!一阵巨大而恐怖的剧烈沸腾声响起,仿佛地狱的熔岩倒进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