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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怀王折戟(第2页)

混乱之中,楚大将唐昧乘坐的战车被如潮水般涌来的联军步卒层层围困。车轮深陷泥泞,驷马在乱矛攒刺下嘶鸣着倒下!车体轰然倾覆!唐眛不愧为楚国悍将,在战车轰塌的瞬间,暴喝一声,如出闸猛虎般弹身跃出,阔背巨剑带着凌厉风声呼啸斩落!寒光闪处,血线飙射!数颗面目狰狞的敌冲天而起!然而就在他旋身回斩、杀得兴起之时,一柄阴险的魏军窄刃长矛,如同毒蛇般自其甲胄拼接的微小缝隙处悄无声息地刺入!从后腰直透前腹!唐眛魁伟如山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狂烈如火的战意瞬间凝固、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空洞。他晃了晃,巨剑脱手坠入血泥,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伐的巨树,带着沉重的闷响,砸落在被鲜血染红浸透的泥泞滩涂之上。身旁紧握的楚军“唐”字帅旗,仿佛失去了支撑的脊梁,出一声凄厉的呻吟,颓然折断,裹着满身的泥污和淋漓的鲜血,砸落在主人身旁。

“唐将军——!”楚军阵列中响起一片凄厉如受伤野兽般的悲号!左翼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原本激烈的抵抗瞬间变得散乱而无力,无数士卒在绝望中被联军分割、挤压、杀戮!

血色残阳,如同一枚巨大的、行将滴落的血珠,半坠于西天。大地浸染在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之中。景翠盔甲残破,面颊上被流矢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皮肉翻卷。他眺望着全军如同破堤般崩溃瓦解的战线,心如同被无数冰冷的锥子同时捅穿!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个个带伤,簇拥着他,拼死将他拖向崩溃的人潮后方。

“撤!向方城……撤!”一个亲兵牙关紧咬,口中喷着血沫,嘶哑地吼道。身后,比水南岸的广袤战场,已沦为联军追逐、切割、肆意屠戮楚军溃兵的修罗场。残肢断臂、倒毙的尸骸、丢弃的旗帜辎重、散落浸血的甲叶兵刃……铺满了这片浸满血水的土地。

几乎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楚国北部,与秦国接壤的险要关隘新城之外。广袤的山塬间,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潮正在无声汇聚。那是披坚执锐的秦国锐士方阵!数万强弩如林斜指前方斑驳的城墙,巨大的云梯、撞击城门的冲车静静矗立在阵前。战马铁蹄之下都衔着木枚,所有士卒屏息凝神,整片大军沉静如渊,只有寒风吹过锋刃、拂动战旗出的单调呜咽。这支由秦王嬴稷亲自诏命,自武关疾行而来的复仇之师,已将新城这个楚国北陲堡垒,锁定为目标。嬴稷在咸阳出的冰冷诏命,穿透空间,已化为城下这片沉默如冰却凝聚着万钧之力的致命压力!

楚国,郢都。

昔日南霸天辉煌的王宫,此刻如同巨大而沉重的棺椁,被不祥的低气压笼罩。昼夜不息的烛火将熊槐在宽敞大殿里焦躁踱步的身影长长投射在墙壁上,扭曲不定。他髻散乱,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宽大的王袍下摆被他自己踢翻倾倒的青铜灯盏中的油脂浸污了大片,锦毯上留下一连串焦黑的、散着难闻气味的印记。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如同滚烫的铁水,接连不断地浇在他脆弱的心防上

“垂沙!垂沙急报!齐魏韩背盟!突袭我军!我军……我军大溃!唐昧将军战死!景翠将军下落不明!死伤枕藉……溃兵……”使者跪伏在地,浑身泥泞颤抖,声音已不成调。

紧接着,北境烽火接天!

“新城!大王!新城告急!秦军!黑压压的秦军!不计其数的秦军突然出现在新城之下!已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攻城甚急!守将景鲤将军血书求援!”北境传来的帛书,带着烟熏火燎的焦糊味和干涸黑的血迹。

“啊——!”熊槐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凄厉绝望的咆哮!他终于明白自己坠入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天罗地网!齐国、魏国、韩国,北方的猛虎!而身后,一直被自己试图当作盟邦或欲谋算的秦国,此刻化作了最致命的毒蛇,狠狠噬咬在他的后心!垂沙的腥膻血气、新城城墙上震天的喊杀声、无数楚军将士临死前的惨叫,仿佛就在这座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回响!他跌跌撞撞冲到殿门前,一把抓住老臣屈原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将这位刚直的三闾大夫拽倒。“屈子!屈子!快!快想办法!遣使者!立即遣使!火赴秦!”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寡人愿…愿割让重镇!奉上金帛珠玉!牛羊万头!奴隶……对!千户奴隶!求秦王…求秦王看在往日并肩对敌的情分上,救救大楚!救救寡人!快去!”

屈原鬓凌乱,形容枯槁,连日苦谏忧心如焚使他迅衰老。他任由君王摇晃着,眼中是无尽的悲痛和无力“大王!臣当初便泣血叩,劝您莫信田文离间之言!您…您偏要再中奸计!如今四面皆敌,强援尽失!为今之计,唯有一线生机遣使卑辞厚礼,晓以唇亡齿寒之理,或可引动秦念旧谊……只是…大王啊,臣只怕…怕秦人恨意已深,非金珠重宝所能化解!事急矣,迟恐……”

“去!立刻去!倾府库而奉之!只求秦出一师!”熊槐此刻已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这根似乎唯一的浮木,他用力推开屈原,狂似地对一旁的侍臣吼道,“备快马!不!备三路使者!分头奔赴咸阳!星夜不停!告诉他嬴稷!寡人…寡人认错!什么都答应!只要肯出兵!”

咸阳章台宫。烛火通明如昼,檀香清冷的气息也化不开殿内那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楚使匍匐于冰冷玉阶之下,头冠歪斜,锦袍污损不堪,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写满了千里奔波的狼狈、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额头死死抵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双手捧着一卷色泽华贵、以金线装裱的素绢国书,高高托举过顶。那上面熊槐谦卑如仆从般、力透丝帛的文字,字字泣血,许诺割让新城周边三座大邑,赔款粮秣不计其数,并尊秦王为“仲父”,只为乞求“兄弟之邦”一旅之师相助。

秦王嬴稷端坐于高台之上,玄衣朱裳,身姿挺直如同青铜铸就。他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阶下颤抖的楚使,如同古井幽潭。此时,阶下一位久历国事、深谙六国利害的老臣,趋前一步,谨慎地开口“大王,熊槐已如断脊恶犬,哀鸣以求苟活。楚国根基尚在,若此时施以小惠,使其留得一息残喘之力,便可借其之力,在东方牵制齐魏韩三国。齐若并楚,其势将倾东南而压关中,此非我大秦之福也。莫若假意应允,待……”老谋深算的提议尚未完整说出。

“宽宥?!”嬴稷倏然抬!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冬雪原上炸裂的第一道惊雷!他缓缓站起身,厚重的玄色王袍上金线绣成的玄鸟纹样在烛光下骤然活了过来,如同烈焰中腾飞的黑色巨影!一股沛然莫御的王者威压瞬间充斥整个殿堂!阶下的楚使筛糠般颤抖起来。

“武关之内外,为探楚国异动,寡人多少斥候健儿埋骨异乡!”嬴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击的铿锵锐利,字字穿透人心,“为防备楚军背信突击,新城内外驻防日夜惊心,耗费粮秣兵甲无数!关内各邑青壮停止春耕,为保关塞倾力运送辎重,民怨已起!这一切耗费,这一切惊扰,皆为熊槐一时贪婪昏聩所招致!”他目光如冰凌,直刺阶下使者,“如今齐楚血战于垂沙,楚国败象已露,腹背受敌之刻,才想起寡人,才想起摇尾乞怜?!这等朝三暮四、寡廉鲜耻之徒,有何资格与寡人称兄道弟?!有何面目妄谈情谊?!”质问之声,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楚使的心上,也如冰冷的钢针,刺破了那层“利害平衡”的薄纱。

嬴稷猛地拂袖!一股劲风卷起楚使手中那份承载着楚国最后希望的国书。精美的锦帛翻滚着跌落尘埃,上面卑微的文字仿佛在无声地哀泣。秦王转过身,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使者,森寒的话语如同宣告最终裁决的圣旨,响彻殿堂“非但不一兵救楚!诏王翦、蒙骜二将!尽起武关锐师!倾全力猛攻新城!寡人要亲眼看着,那个言而无信的熊槐——”他嘴角扬起一个近乎狰狞的残酷弧度,一字一顿地吐出冰冷的结局“为他反复无常的卑劣行径,付出血的代价!”

新城。这座矗立在楚国北境,背靠巍峨群山,俯瞰秦楚要冲的坚城,此刻如同怒涛中风雨飘摇的孤礁。数日惨烈无比的攻防战,早已榨干了城中每一丝力量。城墙上下,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粪便、焦糊尸体的恶臭,令人闻之作呕,粘稠得化不开。城头原本林立的黑色楚字旌旗,此刻倒伏断裂近半,残余的旗帜也被烟火熏燎、血迹浸染,残破不堪。守将景鲤双唇干裂焦黑,布满了结痂的血沫,连日沙哑的狂吼已经让他喉咙彻底嘶哑无声。他右臂包裹着渗血的布条吊在胸前,仅凭左臂拄着一把缺口累累的长剑,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在垛口间巡梭,如同择人而噬的受伤雄狮。

“滚油!沸汤!浇下去!”他用尽仅有的力气,只能以尖锐的气声向着身边同样精疲力竭的亲兵吼着。城下,密集的箭雨如同永不停歇的蝗灾,压得人抬不起头。云梯像无数蜈蚣死死扒附在城墙上,新的秦卒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沉重的撞木在下方疯狂撞击着城门,那巨大的、带着死亡回响的“咚!咚!”声,仿佛直接撞在每一个守城楚卒的心坎上,提醒着他们末日的临近。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大地腹心开裂的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颤抖!景鲤脚下一滑,若非亲兵及时扶住,几乎摔倒。他惊恐地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城墙西北角!昨日被秦军配重投石机巨大石弹反复轰击的一段墙基,终于无法承受这持续的暴力冲击!数丈宽的城垣如同被利斧劈开的朽木,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了一个狰狞外翻的巨大豁口!

“堵住缺口!”景鲤目眦欲裂!口中喷出血沫!残余的楚卒如同蚂蚁般涌向那处致命的豁口!盾牌长矛结阵死守!然而,缺口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无数身披黑甲、手持锋利短刃与小型圆盾的秦军悍卒——“陷阵锐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嘶吼着、踩踏着碎石瓦砾,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入!他们的眼睛在头盔下闪烁着疯狂嗜血的光芒!双方在狭窄的废墟中展开了最惨烈的贴身肉搏!残垣断壁成了血腥的屠宰场!楚人的长戈在狭窄空间难以施展,而秦军精于近身搏杀的短兵与凿城小锤则占尽优势。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砍入皮甲的钝响此起彼伏!每一息都有生命消失!殷红的血液如同泼墨般染红了断壁残垣!豁口处的楚军防线如同被熔岩侵蚀的薄冰,迅崩溃、消融!更多的黑甲秦军如同无休止的潮水,源源不断地从这个巨大的伤口疯狂涌入!

“将军!将军!”一个浑身插着三支断箭、半边脸被滚油烫得皮肉翻卷的副将,如同血人般爬到景鲤身边,用尽最后气力哭喊“西门守不住了!秦狗从西门也爬上来了!撤吧!将军!带兄弟们撤啊!回郢都…那里还有高墙,还能守……”他双手死死抱住景鲤的脚踝,眼神里充满了濒死的哀求和绝望的劝告。

景鲤环顾四周。惨烈的夕阳将破碎的城池、遍地的尸骸、被鲜血染成暗紫色的泥土、如同涌动着要淹没一切的秦军黑潮……都镀上了一层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红晕。城中最后的几处还在抵抗的据点,正被黑色的浪头逐个吞噬。楚军最后的帅旗在城门楼的高处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无力地、缓缓地沉没下去……

景鲤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灼热的铁块,刺痛无比。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狂怒、以及最深沉的屈辱感猛地涌上头顶!他用仅存的左臂猛地推开副将,踉跄一步,对着郢都方向,用尽肺腑最后的气流,出了一声穿透云霄、撕裂黄昏的、凄厉如孤狼绝啸的嘶吼

“大——王——!!臣鲤……尽忠——去——矣——!!”

话音未落,他将最后的力量注入那柄坑洼的长剑,锋刃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决绝的、惨烈的寒光!冰冷的剑锋精准地吻过了脖颈……温热的血液如同被刺破的水囊,瞬间喷溅如瀑,染红了城头最后的晚霞……他雄壮的身躯在亲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缓缓向前扑倒。那柄带走了他生命的长剑,当啷一声跌落尘埃,断为数截。

当夜,黑色的大纛插上了新城残破的城楼。嬴稷的诏命得到了铁与血的最终执行。这片楚国北疆的重要国土,宣告沦陷。熊熊燃烧的宫室民居出的冲天火光,将低垂的夜幕映染得一片血红。滚滚的浓烟升腾弥漫,如同悬挂在楚国疆土上方的巨大黑色丧幡。

楚国南境千里膏腴之地,繁华散尽,只余断壁残垣。败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夹杂着绝望和恐惧,从北边垂沙、新城方向溃涌而下。然而,楚国深重的粮仓,早已为不义之战掏空。朝廷征粮之吏,凶悍如虎狼。没有军粮下,有的只是冰冷甚至鞭打的归家令。伤残之躯,无粮裹腹,更无余力为家族带回养命之资。

乡野之间的宁静被彻底撕碎。那些身经血战而幸存、归乡时却现家园破碎、亲人饿毙的楚卒,心中积累的恐惧、疲惫、愤怒与深不见底的绝望,终如火山般彻底爆!“与其饿死沟壑,不如奋起一搏!”这样的念头如同野火,在无数被逼至绝境的心头疯燃!

一支又一支以断矛木棍为帜、衣衫褴褛却双眼燃烧着野兽般凶光的队伍在楚国南方腹地骤然涌现!如同春日雨后腐败朽木上爆出的无数致命毒蕈。他们的领,正是曾被强征入伍、经历过垂沙血腥噩梦的楚卒——庄蹻。他手中那杆残破的戈早已在溃逃途中折损,此刻仅以一杆削尖了的木杆挑着一块破烂的麻布,上面用血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盗”!

“楚王弃我等于陌路!视我等性命如草芥!”庄蹻站在一块高耸的巨石上,声音如同破锣嘶鸣,却穿透了脚下数千衣衫褴褛如丐、眼神却绝望疯狂的人群!“苛税重赋如虎!官府盘剥如狼!兄弟们!与其跪地饿毙,不如提刀杀官!开仓放粮!争一条活路出来!杀啊——!”

饥民如蚁,瞬间化为沸腾的人潮!数千流民如同一股夹杂着血泪与泥浆的庞大泥石流,卷向附近的县城!面对这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只求一口饭食以延续生命的绝望洪流,城门如同薄纸般脆弱。守城的老弱县兵仅仅射出稀稀拉拉几支箭矢,便被狂潮吞没。锈蚀的府库铜门在无数简陋农具疯狂的劈砍重击之下哀鸣着扭曲、洞开!白花花如珍珠的大米、黄澄澄如黄金的小麦、堆积如山的赤豆黍子……如同金色的瀑布汹涌地流泻到泥泞肮脏的街面上!

“粮食!是粮食啊!”

“抢啊!吃!”

“饱了再去杀下一个狗官!”

疯狂的人群扑了上去,将珍贵的谷物塞进口中、装进破袋、甚至直接倾倒在身上!官吏衙役被从衙门里拖出,在撕心裂肺的嚎叫中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富户豪强的高墙大院如同鸡蛋般被碾碎,仓廪被劫掠一空。秩序完全崩塌!庄蹻带领着这支吞噬一切的“暴民”队伍,席卷楚国南方数个大县!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最终,他们如同一群噬人的凶兽,向着南方更遥远、更苍茫、更无法无天的烟瘻之地奔突而去!横渡浩渺无际的云梦泽!隐入百越杂居、千岭万壑隔绝的深山老林之中!从此裂土称王,与楚国为世仇——大楚的版图上,就此留下了一道深及骨髓、永远渗着脓血的巨大裂口,直至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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