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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碎玉黄棘(第2页)

辕门沉重地关闭,仿佛隔断了整个战场。

咸阳,大秦的宫室耸立在渭水之畔,其势如巍巍山岳。重重宫门之后,深处便殿,炉中炭火灼灼,烘烤着龙涎香的绵长氤氲,却也驱逐不了这深秋透骨的寒意。秦王嬴稷独自一人,枯坐于重茵铺就的席榻之上。他刚刚拆阅完一份来自前线的竹简军报,上面只有五个字——“僵持不下,粮绝”。

殿内寂静无声,唯闻青铜宫灯内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微响。嬴稷合上眼帘,指关节却无意识地在面前乌木漆案光滑冰冷的表面反复敲击着,指尖每一次抬起落下,都牵引着殿内光影明灭。那单调而沉滞的声响,在幽深的殿内孤寂地回响,如同夜枭在敲打古旧的木梆。这僵持,绝非他所愿。穰侯魏冉那双精明内敛、却总暗藏算计的眼睛,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角落深处……

这时,内侍独有的、近乎无声却敏捷的步履打破了死寂。一个被风尘覆盖、疲惫不堪的身影几乎是匍匐着爬入殿中。来人并未抬头,只将头深深抵在冰凉如水的黑色地面,双手奉上一支封泥完好的竹筒,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王上……楚国秘使……星夜抵宫……呈楚王书。”

嬴稷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内侍膝行上前,接过竹筒,复又膝行至王前,恭敬地奉上。嬴稷伸出两根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轻易捏碎了竹筒口封着的紫泥,展开那卷薄薄的素帛。

目光扫过楚王熊槐那熟悉的、带着些楚国独特婉转笔意的手书,嬴稷那岩石般亘古不变的冷漠面庞之上,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掠过,如同千年古潭被一枚小石惊起一缕轻波。他将那卷帛书就着明亮的宫灯,再看了一遍。合上卷帛时,紧抿的唇线极轻地松动了一下,随即是一声沉郁、复杂、却又带着奇异的放松之感的吐息,沉沉地融入了暖炉边炙热的空气里。他对着依旧匍匐于地面、不敢稍有动弹的密使道“来人。安置楚国贵使,奉酒肉,善加服侍。”

次日早朝,深灰的天光刚刚透入巍峨高阔的咸阳宫正殿。文武重臣依班肃立,玄色袍服如同沉默的松林。穰侯魏冉垂目立于文班之,他身姿端肃,如同一尊静待山崩的海礁,面上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沉静穆,似乎早已知晓风暴即将来临,又或是对这世间风浪已全不在意。

秦王嬴稷端坐王位,冕旒垂下的珠玉纹丝不动。他目光越过群臣,落在远处宫殿高穹的鸱吻之上,缓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冷的石锤一下下敲在群臣心鼓之上“穰侯魏冉,身负国柄二十载,功勒麒麟阁,然今岁以来,事多舛驳。”

他停顿,殿内如万壑压顶般死寂,连呼吸都已屏住。

“北谋赵地,劳师无功,损我兵士。东和于楚,本欲断齐鲁之臂助,然楚人狡诈,粮秣常缺,误我战期,使联军困于纶氏城下,寸步难移!”嬴稷的声音陡然拔高,“此皆尔谋划之失,居相位而不能通变于时局,有负于秦!”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狠狠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也砸在满朝文武的心上。穰侯依旧垂着眼皮,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在听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良久,他竟撩起厚重的深衣下摆,整了整袍袖,一丝不苟地对着玉阶之上的嬴稷俯身,一个极其规范的大礼叩拜下去。花白头,深色衣袍,这一跪叩的姿态,透着难以言喻的苍劲凝重。

“臣……才疏德薄,有负王命。请辞相位,避贤路。”他的声音低沉干涩,如同久已失修的辘轳摩擦着井壁。

嬴稷沉默。大殿里死寂得可怕,几乎能听到群臣袖中攥紧的手指骨节出的轻响。许久,秦王才轻轻挥手,那动作仿佛是拂去眼前的一点尘埃“允。”

内侍手捧黑漆托盘,盘中赫然是那枚象征秦国权柄至高无上的黄金相印!嬴稷的目光在殿下群臣惶恐而各怀心思的脸上缓缓巡睃,最终,落定在武班之中,一个身影高瘦挺拔,面上恭敬谨慎的青年男子身上。

“向卿何在?”

那高瘦的身影越众而出,步履沉稳,来到大殿中央,对着丹墀肃拜。正是向寿。

嬴稷看着他,声调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昔年孝公之世,商君变法图强,秦乃崛起西陲。今擢向寿,继相位,希前贤功业,再振我大秦雄风!”

向寿双手恭敬地举过头顶,稳稳接过了内侍呈递的相印。黄金相印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的手臂生生坠断。向寿的手在接触到那温润冰冷的金属时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将相印高高擎起,声音激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奋与哽咽“臣寿!才鄙德弱,蒙王恩浩荡,委以国鼎之重。唯肝脑涂地,竭尽驽钝,以报君恩于万一!”说罢,再次深深拜倒,额前的方山冠触碰在地面冰冷的青金石板上。他低垂的脸上,肌肉有刹那的僵硬掠过,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红晕所替代。

秦王颔“如此甚好。”

几日后,血红的太阳还未完全沉入韩国连绵苍茫的群峰背后,余晖如同泼洒的浓血,将纶氏这座饱受摧残的孤城浸染得一片凄厉。焦黑的城楼在夕阳下轮廓毕现,墙体之上遍布坑洼和血污。

向寿端坐在一辆披挂着玄色皮革、由四匹健硕驷马驾拉的铜轺车上,车轮碾过城门口狼藉一地的砖石瓦砾,出令人心悸的碾压碎响。他被簇拥在身着重铠、手持长戟的高大秦军锐士中央。秦军黑压压的队列已然涌入城中狭窄的街道,如同墨汁涌入宣纸的褶皱。甲胄撞击声、驱赶俘虏的怒喝声、妇人孩童尖利的哭叫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浓浓的黑烟从城内多个角落腾起,弥漫着呛人的焦糊气味,其中还隐隐夹杂着皮肉烧灼的恶臭。

昭滑立在城楼最高处残存的一段垛口后,冷眼看着下方秦军喧腾的入城场面。他脸上的血污与烟尘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狼狈痕迹,身上精良的赤甲多处破损,一道狰狞的刀痕斜划在肩甲上,在昏红的光线下分外刺目。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混乱的街道,牢牢盯住了那辆缓慢驶近的、身份显赫的轺车,以及车内那个穿着玄色相服、身姿端肃的熟悉身影。那身影,即便包裹在秦国的威严朝服之下,昭滑亦能一眼认出。

他猛地握紧了腰间冰冷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出清脆的声响。

轺车在城楼下不远处的空旷之处停驻。周遭凶悍的秦兵如铜墙铁壁般环立护卫。车中的向寿平静地抬了抬手。护卫统领略一躬身,锐利的目光向周围一扫,低喝一声“退后十步!”

玄甲护卫没有丝毫犹豫,齐齐出沉重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向后退开一个整齐的半圆。

昭滑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从残破的阶梯疾奔而下。他脚下的瓦砾碎石吱嘎作响。他越过那些如同黑色磐石般的秦卫,径直来到向寿轺车近前站定。他的目光如同两支冰凌,狠狠刺向车中那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质询“向相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撕裂,“好一场破城之功!楚王熊槐的信使星夜兼程,力推你坐此高位,这便是你给楚国的回报?让秦人独享此功?!”

向寿端坐未动,玄色朝服一丝不乱。夕阳最后一道惨烈的血红涂抹在他清瘦而沉稳的侧脸上。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拂过自己胸前绣工繁复的云气纹样,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丝缅怀往昔的恍惚。他的目光并未看昭滑灼人的双眼,而是越过他燃烧的肩胛,落向远处被浓烟笼罩的城楼一角。

“昭滑将军,”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一卷旧日的竹简,与四周狂躁的毁灭格格不入,“楚王熊槐,待我恩重如山。昔年落魄于郢都,若非王上信重提携,我向寿不过一介流亡寒士,何谈今日?”

他向北方遥远的咸阳方向缓缓拱了拱手,姿态恭谨谦卑“今日秦王,擢我于万众之上,拜相托国,以国士待我。此等知遇,焉能轻负?”

昭滑眼中怒火更炽,如同野火燎原,牙缝里迸出字来“你……”

“将军请听我一言!”向寿猛地抬高了声音,压过了昭滑的怒斥,同时他那温和的眼神骤然一敛,如同平静的湖面瞬间冻结。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近车轼,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带着淬火般的冷硬,灌入昭滑耳中“楚王,以我为心腹。秦王,更认我为肱骨。这些,都无甚分别。”他那如同深潭的瞳孔中,似乎有诡异的光芒倏忽闪过,如同水底的刀光,“要紧的是,他日事在谁手,路为何方,他们不知。我更……不必使任何人知!”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如同寒冬腊月一盆掺着无数冰凌的雪水,兜头从昭滑头顶浇下。他整个人如同中了定身法,魁梧的身躯在血色残阳和硝烟缭绕中猛地僵住。那双原本燃烧着狂怒的眼眸,此刻翻腾的只有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混乱与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在向寿那张神色莫名、似笑非笑的脸庞上。城下士兵驱赶俘虏的喧嚣、燃烧梁木断裂的巨响、远处伤兵的哀嚎,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昭滑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涌如同擂鼓的轰鸣!

楚国郢都,浓重的寒气比霜雪更刺骨。自纶氏城破的消息传来,宫廷之内,一片萧瑟肃杀。

屈原府邸前,庭院中昔日葱郁的橘树已显颓败,枯叶铺地,更增几分凄凉。石阶冰冷。屈原独立庭中,素色深衣被凛冽北风刮得紧贴身上,显出颀长而伶仃的骨架。他微微仰面,望向铅灰色的天空,似乎想从中找寻一丝慰藉。嘴唇紧闭,下颌棱角在寒风中绷出倔强的线条。

“屈大夫接诏——”

一声拖长而带着某种刻意彰显威势的尖利嗓音刺破了寂静。内侍监在两名魁梧如熊罴的甲士簇拥下踏着枯叶,踏入这孤寂的庭院。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刻着冷漠疏离,仿佛从未认识过面前这位曾深得楚王倚重的左徒。

屈原缓缓转过身,动作沉滞如同背负万钧。他面上看不出悲愤,唯有一片干涸的平静,眼底却像是沉淀了整个楚国的寒冬。他撩起深衣下摆,向着那道黄帛王命,屈膝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之上,额头轻轻触碰同样冰冷的石面。

内侍监展开诏书,公事公办地宣读,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尔左徒屈原,上不合于君心,下不安于臣职……屡言秦为虎狼不可近,然谤议毁军,动摇国本,阻挠邦交……念尔曾着《橘颂》,微有才情,着即废为庶人,流放汉北,永不得返郢都!尔其谢恩——”

冗长刻薄的词句终于念毕,庭院里只剩下风声。连那内侍监的声音里也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紧绷——楚王对屈原的恶感,竟至于此!

屈原以额触地,维持着跪拜的姿态,声音从他抵着石阶处低低传来,平静得出奇,仿佛那关乎自身前程生死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臣……屈原……谢王上不杀……隆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随即,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缓慢地站起身。袍袖随着他的动作拂过地面冰冷的石砖。他身边只跟了一个须已有些灰白的老仆,正抱着一个包裹,眼中含泪,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

“走吧。”屈原的声音很轻。

就在主仆二人刚欲转身之际,府邸虚掩的黑漆大门忽然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木门撞击在石墙上,出“砰”的一声钝响!一个面庞微黑、穿着宫中侍卫服饰的精壮青年莽撞地冲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痕迹,神情焦急万分,似乎跋涉了不短的路程。

“兄长!”那青年一眼便看到庭中即将离去的屈原,不顾甲士警惕的目光,急切地喊道,“不可独留此地!”他的目光扫过屈原简单得近乎寒酸的包裹,又重重地落在随后而出的内侍监脸上,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屈署虽愚钝,愿随兄长……流放汉北!”他重重地说出那最后四个字。

屈原的步履顿住了。他看着闯进来的屈署,那个少年时曾依恋地跟在他身后学诗书的堂弟,此刻脸上染满风尘,眼中却是与这凄清庭院格格不入的决然火光。一丝极淡的暖意,终于在那片冻湖般的眼底深处艰难地化开了一瞬。他微微颔,并不言语,却已然默许。

内侍监皱了皱眉,似有不悦,但也似乎懒得多做理会,挥手让开一步。

两日后,汉水之畔。

天空压得极低,灰沉沉的铅云密布,遮蔽了所有天光。凛冽的寒风自北而来,毫无遮拦地穿过岸边稀疏枯黄的芦苇丛,出呜呜的尖啸,又挟裹着冰冷刺骨的水汽,狠狠抽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远处裸露的河滩之上,大片泥沼早已封冻,冰晶在浑浊的泥水里泛着灰白光泽。几株枯死的古柳佝偻着黑色的身躯,残存的几根细枝在风中狂乱地抽搐,出绝望的呻吟。

一支奇特的船队正艰难地沿汉水溯流而上。并非寻常渔船货船,其船只体型都极大,底舱明显压着沉重的货物,吃水极深。这些大船行过之处,搅动浑浊的河水,带起一阵阵冰冷的旋涡。大船之上,张挂的正是象征楚国军队的赤色旗帜,一些穿着赤色号衣的楚国士兵,正撑着长长的篙杆抵住浅滩,在岸边奋力拖拽。岸边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役夫,在皮鞭的抽打下,喊着喑哑沉重的号子,如蝼蚁般拖曳着粗大的缆绳。号子声在凄厉的风中如同哭泣断断续续,又被风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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