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尹靳尚卸去了白日上朝时庄重的袍服,换上了一件舒适宽松的细麻深衣,只在领口袖缘以青色丝线绣以精致简雅的雷纹。他侧身倚在几案旁侧,手指轻轻敲打着一尊造型古朴敦厚的青铜兽形温酒樽光滑冰凉的器壁,眼神却落定在面前几案之上那一方尺余见方的漆盒之上。盒盖已被他掀开,里面铺满一层厚厚的、闪着温润青绿光泽的上等楚国云母碎片。碎片中央,卧着一尊青白玉精雕的卧麒麟瑞兽。瑞兽形态优美,雕工精湛至极,每一片鳞甲都精工细琢,在灯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温润光华,仿佛在云母碎片之上安然沉睡。玉麒麟颈项之下,用墨色朱砂清晰地书着两行小字——“荆山璞玉,唯令尹明眼识之”。
靳尚的嘴角难以觉察地向上弯出了一道细微的弧度,手指划过玉麒麟冰凉光滑的背脊,触感细腻温润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他动作轻柔地将玉麒麟放回云母堆里,合上盒盖。金属搭扣锁紧时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影子几乎要溶入墙壁阴影的年轻心腹,声音低沉“送此盒之秦使亲随,已妥善离府?”
心腹无声点头,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样静默。
靳尚的手掌稳稳按在纹饰华丽的紫檀盒盖上,盒盖冰凉的木质下仿佛掩藏着某种灼人的秘密。他沉着的目光缓缓扫过侧壁上悬挂的、在明灯照耀下寒光隐隐的佩剑,那柄剑旁,是楚王的诏谕封授。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墙上佩剑暗黑扭曲的影像猛地拉长,狰狞地摇曳于壁间。“楚王怜玉如命,更怜惜美人惜玉之心……去吧,传吾手谕至宫中守卫,郑袖夫人殿前,今夜只许我府中人进出。”低沉的声音在光亮的书房里响起时,却仿佛裹着一层厚重的湿漉漉的夜雾。
更深漏静。王宫之中,那些供地位尊贵嫔妃居住的层层宫室,白日里的香氛、笑语、珠宝的璀璨光泽都被这永无止境的、阴冷的雨夜悄然吸尽。浓得如同凝固漆墨般的暗黑从每一根高耸的廊柱滑下,沉淀在每一道华丽的漆绘屏风的缝隙深处。唯有南面那间属于郑袖的寝殿还透着一线不祥的微光。殿内仅亮着几盏昏蒙的小灯,光线被镶嵌在四周屏风上密密层层的各色宝石切割成无数细碎黯淡的光斑,如同濒死之人眼中最后一抹微弱的光点,在殿壁之间明明灭灭地摇晃不止。
郑袖没有入睡。她穿着贴身软滑的素白绸缎寝衣,乌黑浓密的长如泼墨般披散在身后,只在尾松松挽了一根浅金色的丝带。她斜斜倚在重重华丽的锦褥中央,侧脸在昏蒙光影中只显出一个精致却模糊的轮廓。她似乎有些疲倦,眼神也显出空洞迷茫的姿态,手中握着一把镶嵌着青玉的雕花小银剪,有一搭没一搭地剪着榻上一盏宫灯燃久枯黑的灯芯末端。
一名宫女悄无声息地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靠近。她不敢出任何声响,走到锦榻边沿便跪下,双手将漆盒高捧过顶,动作一丝不苟。朱红色的漆盒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郑袖的目光终于被引了过去。她伸出纤长如春葱的玉指,略显慵懒地揭开盒盖。浓烈的、属于深海异域的气息刹那弥漫开来。盒内没有多余的垫料,只有一层如同夜空般深邃的黑绒衬布。绒布之上,一枚几乎有鸽卵大小的浑圆明珠居中静卧。珠色并非温润柔和的乳白,而是一种奇异的幽蓝。灯光下,细看珠体,有层层深邃如同海浪般的纹理在幽蓝的底色中无声旋转流淌,仿佛珠内禁锢着一片翻涌的深海。光芒从珠子深处由内而外幽幽散,温润冰洁而内敛深沉。
郑袖倦怠的神情瞬间消失殆尽。她脸上原有的慵懒和空洞刹那褪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灵魂深处的惊异与贪婪的强烈混合。她微微坐直身体,寝衣柔软的绸料随之滑落露出丰腴圆润的肩头,但那失色的肩头皮肤在暗色寝衣和珠光的衬托下更显出刺目的白。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指尖微颤着触向那珠子。指端刚触到冰滑细腻的珠面,那珠子内部幽蓝暗影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温度,霎时流转起来,一圈晕轮如潮水般在珠表荡漾开,将她的手指都染上一抹幽幽浅蓝。
一股电流般的震撼从指尖直窜心底。郑袖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珠子是活物。她抬起被蓝光照映的、惊疑不定的眼睛,望向跪地的宫女“此物……”
宫女的头垂得更低“此珠名‘海魄’,乃秦国使臣张仪之仆所献。称此蓝莹深海之珠,举世无双,只配得夫人这般绝世容颜。”宫女的声音如同耳语,“献珠者还带话‘此珠如星,可入夫人之怀;亦如剑,可保夫人平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微下去,“靳尚大夫亦遣人带话‘王若割黔中而囚张仪,秦楚必结深仇,楚难平安。’”最后四字如同冰粒,坠落在寂静的寝殿里,冰冷彻骨。
郑袖再没有看那宫女,她的目光完全被“海魄”珠牢牢吸住。那幽蓝光芒流转不休,如深渊,如海眼,如星云旋转的漩涡,深深映进她的瞳仁深处。殿内低垂的锦帐上,珠宝的光芒在烛影和珠光交织的幽魅光线下,显得无比虚幻而遥远。她的手指终于再度向前伸出,轻柔而坚定地握住那颗幽蓝的明珠,珠子奇异的冰凉迅渗透她的肌肤。她握着珠子用力攥紧,指甲的边缘因用力而微微白。那珠子的幽蓝光芒从她紧攥的手掌缝隙间顽强的流泻出来,一道道冰蓝色的流光在她素白的寝衣之上勾勒出指缝的轮廓。
“平安…”郑袖低低重复着那两字,声音轻如羽毛飘落。她抬,目光离开明珠落向窗外,那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宫墙黑幕。
郢都的深夜,只有稀疏宫灯悬挂在王宫长长甬道上方两侧,散出迷蒙微光,无法穿透浓重的雨雾与夜色。宫室深处,楚王熊槐一人独坐在幽深而空旷的殿宇中央。几盏零星的青铜立灯在空旷殿堂中徒劳燃烧着灯油,却只能照亮他脚下的那一片孤清区域。巨大的殿宇空间里,其他地方都沉陷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灯焰明灭不定地跳跃着,将他庞大而沉重的身形在冰冷金砖殿壁上扭曲投射出奇形怪状的、起伏不定的暗影,如同暗狱中挣扎的、无声咆哮的巨兽。冷风从殿宇不知何处破碎的缝隙嘶嘶钻入,吹动帷幕一角,带出萧索的呜咽。
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死寂。是近侍的声音,低低地传来“王上,郑袖夫人求见。”
熊槐猛地抬头,那双深陷眼眶中布满血丝、疲惫焦灼的眼睛望向来处方向。片刻,那熟悉的、裹挟着芬芳气息的身影在几个宫女执灯簇拥下从昏暗的殿口走来。郑袖并未浓妆艳抹,只穿着素净的浅樱色交领曲裾深衣,宽大柔软的袍袖垂落如云,行走间步态袅娜宛如踏在水面之上。髻亦未繁复装饰,仅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一支步摇轻垂于耳侧。那曾灼伤熊槐内心的幽蓝光晕此刻并未出现于身,却在她眼眸深处化为了更深沉的一片水意。
“大王……”她声音带着一股被夜露浸透的凉意和低婉的泣音,刚一开口,便跪倒在熊槐脚踏的金砖之上。那步摇垂下的细细金色流苏随着她跪下的动作而簌簌颤抖。仰起的脸上,泪珠无声地接连滑落,如晶莹的露珠滴在冰凉的深衣衣襟,洇开两朵小小的、深色的花朵。“妾听闻……大王欲以黔中之土,换一戴罪张仪?”她的声音被强行压制着颤抖,“那张仪……不过一巧舌之秦人耳!他之性命,如何能抵我楚人黔中千里沃土一隅?”
熊槐心头一痛,本能地倾身想去扶她。但宽袖下,他触碰到的不是温软的臂腕,而是衣料冰凉柔腻的触感。郑袖并未顺势靠向他膝头,反而向后微退半步,仿佛在抗拒。她眼中那汪深潭似的湿润直直望进熊槐眸底深处“黔中之民,乃大王子民!那片土地,是大王先王以血与骨,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大王欲割子民、弃先君之血骨,只为换回一个辱我楚国、伤大王至深的仇敌吗?妾……妾日夜忧恐……”她声音陡然低弱下去,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细碎的话语带着绝望的气音断断续续而出,“怕秦人因恨而怒……怕楚国从此不得安宁……妾此生……唯盼伴大王,求一个安稳二字呀……大王……”
她不再说下去,只把脸深深埋在交叠的手背上。乌黑长散落铺开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素色衣袖因哭泣而微微抽动,那深衣上细密精致的忍冬藤蔓刺绣纹样被几滴零落泪水沾染,色彩更加黯淡。
熊槐的手僵在半空,伸出去也不是,收回也不是。殿内巨大的空旷如同一只冰冷的石棺,那几盏微弱灯火也快要被四面八方的浓重黑暗吞噬。郑袖微弱压抑的抽泣声在殿宇中空洞回荡着,一声声,一句句,每一个字都如冰冷的针扎在熊槐因黔中郡抉择而早已紊乱不堪的心房深处。安稳二字,却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王上!”另一道急切的声音骤然在殿外响起,划破了郑袖哭泣的呜咽。靳尚的身影已快步冲入殿门内,他没有等侍者通传便径直走到了灯火的光晕范围内。他同样深深一揖,目光却先锐利地扫过跪地啜泣的郑袖。靳尚身上深重的夜露气息与一种肃然的紧迫扑面而来。“张仪此獠,死不足惜!”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压过了郑袖的泣音,“然杀之,当思后果!臣知王上欲雪耻,但此刻秦军正厉兵秣马虎视眈眈于西境!若因囚杀张仪而激秦王暴怒,秦百万虎狼之士顷刻便叩我边关。其时,岂是一黔中郡可满足其饕餮之欲?必将席卷荆山、饮马云梦啊!”
靳尚猛地抬头直视熊槐恍惚的眼瞳,声音一字一句如利刃穿凿“大王!当此存亡之际,轻一黔中而得秦连横之安,或舍张仪而引秦国倾国之祸,孰轻孰重?望大王以社稷为重,莫以一怒而致宗庙危倾!连横之策若成,楚秦相安,今日失一城,明日未必不能讨回百倍!”
“讨回百倍……?”熊槐的目光涣散地投向身前那片模糊不清的黑暗。那里有一尊祭祀先祖所用的“太乙”大神铜像的轮廓在幽暗中隐约可见,威严、沉默、冰冷、深邃而无声地矗立在阴影里。仿佛千万道目光正从过去射来,直透他的骨髓。“寡人岂不知……秦之不可信……”他的喉咙干涩嘶哑,“但黔中……寡人……”
郑袖的呜咽与靳尚铿锵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交织回旋碰撞,缠绕着钻入熊槐的耳膜深处。殿壁之上,那几盏立灯的火苗在穿堂冷风的撕扯中疯狂摇曳,将铜像的巨大倒影撕裂扯碎,在四周殿壁上投下无数扭动跳跃、张牙舞爪的怪影。熊槐的手重重按在冰冷的紫檀木几案上,支撑起沉重软的身体。他的指尖陷在木纹深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惨白。在那片由灯焰投射出的、翻滚不休的怪诞光影里,他感到自己正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攥紧咽喉,拖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屈大夫!屈大夫!大王急召——!”
沉沉的暮鼓方歇,郢都城东那座相对简朴的大夫府邸门外,尖锐急促的喊声猛地刺破了初秋清晨微凉的空气。披甲执戈的宫中卫士,蹄铁叩击着坚硬的路面石板出惊惶的脆响,毫不顾及夜露未干便策马疾驰而至府门前。几匹战马喷吐着浓重的白气,前蹄不安地刨打着微湿的地面。
屈平——他更愿世人以“屈原”呼他——尚未更衣上朝。一身素麻浅色深衣尚显微皱,广袖随意垂落。彻夜未眠整理修编《九歌》古辞带来的疲劳尚未从脸上褪尽,眉宇间却因着激越的思绪而显出一种沉静的光芒。他快步迎出大门时,被卫士那副急迫惊慌的样子骤然攫住心神“何事?大王何事急召?”声音沉稳依旧,但语不由得加快几分。
那为的卫士长面孔黝黑如铁,喘息未定便急急道“大王……大王已然颁诏!释放……释放张仪!即刻遣其出郢都!王上请大夫入宫见驾!”
屈原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猝不及防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了胸膛,所有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凝固冻结。素来坚毅的面容骤然褪尽颜色,苍白如同远处楚宫墙壁上新刷的石粉。“放了……张仪?”他轻声重复着,每一个字吐出都像耗尽全身力气般艰难,“张仪……要回秦了?”那“回秦”二字落地的瞬间,他眼中那彻夜燃起的对古籍章句深研思考后的灵光骤然崩碎,碎裂成一片冰冷尖锐的残渣。如同冰面在他脚下猝然炸裂,寒意如剧毒蛛网般瞬间缠裹全身四肢百骸,彻骨的冰冷席卷而至。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坚硬门槛石面上出沉闷一响。
卫士长却未能留意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和僵直的躯体,见他并无立即行动之意,不由得更加焦躁急切,几乎要吼出声来“大夫!快!事急矣!大王正在太一宫候着!”
屈原眼中最后一丝清明骤然被强行压下的某种情绪击碎。那情绪如同即将爆的火山熔岩,在苍白的皮肤下灼热奔涌。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撕裂胸腔的愤怒都吸回腹中!他不再看那卫士长焦虑扭曲的脸,更无须换什么朝服冠冕,猛地转身,长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声,连披在身上的外袍都未及理会,便提步冲出了自家的府门。素色衣袂在晨间微凉的风中翻卷如鹤展开的翅膀,他一步便跨过门槛,足下丝毫不顾路面上湿滑的石板,径直朝王宫方向奔去。几名披甲卫兵不敢怠慢,连忙催马紧随其后,清脆刺耳的马蹄声立刻被前头那个不顾一切奔跑的白色身影远远甩开。
这惊心动魄的消息如同一股污黑的、裹携着致命窒息感的阴风,以无法阻挡的度穿透郢都寂静的街道。当东方天际刚透出一线铁灰色的清冷晨光时,消息已传到北郊郢都驿馆所在。驿丞站在门檐下,看着那匹原本懒散啃食槽边草料的、原本属于张仪的高大黑色骏马迅被随从勒紧了鞍鞯缰绳,备上光泽隐隐的崭新辔头。随从的动作迅疾如豹,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死里逃生后的、几乎难以压制的精芒。
驿馆旁那片被数日连阴雨浸润成一片湿滑泥泞的园圃中,初开的几丛深紫色的秋菊被粗暴奔过的马蹄踩踏翻起,碾入腥臭的黑泥污秽之中,花瓣零落破碎如同被抛弃的破旧帛片。唯有菊花破碎处那浓郁的苦涩药味却顽强地升腾而起,在微明的天色里刺鼻地弥漫开来,缠绕在驿馆每一片瓦、每一根湿冷的檐梁周围。
楚太一宫。空旷宏伟的殿堂内,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属于铜铸礼器与厚重漆料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混合着冰冷的土石气息,沉重地淤积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高高的穹顶投下幽暗的阴影,层层叠叠垂挂的厚重玄黑锦缎帷幔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和光芒,使得殿内即使点燃了无数灯盏烛火,依然显得光线昏暗而压抑。楚王熊槐已经换上了朝会时才能穿戴的大装——玄衣纁裳,肩挑日月,山河纹章缠绕腰间犀角玉带。他的冕旒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青光,十二道玉旒无声垂落于额前,遮蔽了他额上深刻的皱纹和眼底汹涌复杂的情感。
然而在这身只有重要祭祀才会动用的极尊贵袍服的包裹之下,熊槐却从未如此刻一般感到彻骨的冰冷、虚弱和孤立无援。他端坐在丹陛之上的御座中,双手下意识狠狠攥着宝座两侧雕刻着蜿蜒蟠龙纹的冰冷扶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白。殿内只有侍立阶下的小宦者们轻得像猫一样的呼吸声,浓重的黑暗如同活物般静静挤压着丹陛上的区域,也沉沉压迫着他跳动越来越紊乱的心脏。他不敢抬头去看高高宝座之后那尊硕大无朋的太一神黑金塑像——那冰冷的金属神像垂落的视线沉重地压在他的颈背上,令他呼吸困难。
一串疾促如骤雨敲打石板般、完全不顾礼制的沉重步履之声由远及近猛冲而来,“咚!咚!咚!”,狠狠砸在大殿紧闭的门扉上。
“砰——!”
厚重的雕花彩漆殿门被一股几乎要将其击穿的巨大力量撞开!天光从骤然敞开的门缝如利剑般劈入昏暗的殿堂,刺破了殿内沉重的黑暗。一个纯白色的身影逆着晨曦的光晕直立在敞开的巨大门框之中——正是屈原!他奔跑至此,额角丝被汗水浸透紧贴,浓重的喘息随着胸膛剧烈起伏,连带着他那一身沾着晨露风尘的素麻深衣衣裾都还在震动不止。那身影被身后倾泻而入的天光勾勒出一道锋利而单薄的轮廓,宛如一把直插而入的、淬过冰冷湖水的寒刃。
“大王——!”屈原的声音嘶哑,如同破风的裂帛,在寂静得几乎凝固的太一宫大殿中轰然炸响!“何故!何故释放张仪?!此獠!豺狼也!背信弃义!辱我国格!裂我河山!此等奇耻之仇岂可忘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