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使者跳下马车,深施一礼“下臣奉敝国之命,特来犒劳楚军大胜!”他抬头,脸上堆积的笑意掩盖不住眼底的探究,“敝国寡君闻听昭阳将军全歼无强悍贼,特命送上临淄美酒百瓮、东海珠贝百斛!恭贺将军!亦为两君盟好,贺喜楚王即将尽收商於之地!”
昭阳嘴角微微扯动一下,目光在那使者看似恭谨谦卑的脸上盘旋“齐王盛情,鄙邑将士感铭。请贵使……稍待片刻再转呈谢忱。”他正要打马而去。
“将军慢行!”齐使笑容依旧,声音却如滑腻的鲶鱼般钻入昭阳耳中,“尚有一桩喜讯,恐将军尚未闻知。”他眼珠微转,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秦国上卿张仪大人已于三日前抵达临淄。敝国寡君特命下臣前来之时一并言明,张仪大人此来,专为齐楚之好……愿与我大齐共谋天下大利!”他一字一顿,仿佛带着灼烫的气息,“共谋……裂楚!!”
“裂楚”二字如同淬冰的毒针,狠狠扎进昭阳耳鼓!他握缰的手背青筋猛地暴起如同虬结枯木。纵有腥风拂过,他身躯却僵直铁铸。楚军胜利的血腥欢呼霎时凝结在这初秋的薄暮中,寒意从未如此刺骨。而齐使那谦卑带笑的脸在血色残阳映照下,竟显出一种令人悚然的诡谲阴影。
就在那一刻,昭阳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满身泥污、衣甲碎裂的越军军侯如同从地底爬出的恶鬼,浑身浴血却双目精亮如同野兽,正潜伏在层层堆叠的腐烂象尸之后,死死盯住了那位素衣使者的脖颈。那军侯的嘴角残肉狰狞地撕开,露出獠牙般的白齿,染血的左手死死按在腰间半截短刃之上,身体如蓄势的毒蛇般收紧。
昭阳心中一凛,手指紧按剑柄——血光尚未散尽的黄棘大泽上,另一口无声的屠刀竟已悄然悬在了齐使头顶。如同那南方湿热的风吹拂过他脖颈的梢,带来一片冰冷,是风,还是刀锋寒气?
……
公元前313年的深冬,寒气裹着水汽渗入楚国郢都宫殿的每一寸砖缝,阶前青灰石砖浸在薄薄一层半凝霜雾中。楚王熊槐深坐于朱漆高台之上冠冕微颤,目光穿过殿门张望,指尖一遍遍抚过案上青铜灯盏冷峭边缘。朝臣肃立阶下,左徒屈原腰背挺直如松,老令尹昭阳须皆白枯立殿柱阴影里,垂目不视;唯独客卿陈轸一双眼,如寒星冷冷映着殿中每一份浮动人心和君王那藏不住的焦躁。
“报——秦使张仪大人车驾已过汉水,距郢都不足百里!”
殿门外内侍的禀告尖利刺破沉闷,楚王“霍”地挺身站起,赤色大袖拂过冰凉的铜座扶手,脸上掠过一丝失态得来不及掩盖的急切光芒。
“快!快再探!”楚王声音压得低了,却掩不住那丝自心底的震颤,“告知上大夫子良,代本王亲迎,务必尽礼数周全,不可怠慢了张子!”
宫门次第洞开,一股凛冽如刀的北风瞬间卷入内殿,卷动重重锦幔飞腾狂舞如无数挣扎魂灵。
仪仗如赤色长蛇,蜿蜒于楚国王宫的朱漆高廊下。十二乘墨车簇拥着中央的驷乘。车轮碾过平整地面,出单调而沉重的辚辚声,碾碎了宫院深静。为御者控辔如铁铸,座上车门帘缓缓掀起一角,张仪那张刻薄面容浸透冬日惨白日光。
大夫子良身着玄端礼服,领着一众楚国贵臣在阶前躬身等候已久。张仪施施然下得车来,玄色深衣广袖飘摇,眉宇间有跋涉风尘,却无半分疲惫衰意,唯有唇角一点似有若无笑意仿佛悬而未落,使人屏息猜疑。
“大王,”张仪步至玉阶前,朗声如金玉相击,“臣仪受秦王所遣,日夜奔驰,不敢片刻贻误——秦王拳拳之心,唯天日可表啊!”
楚王早已步下丹墀,亲自迎上前去紧捉住张仪手臂“张子远来辛苦!辛苦!”他掌心灼烫之力几乎烙进张仪臂骨,“秦王……可是应允了寡人日前的求请?”他喉咙深处压抑着迫切的饥渴,每一个字都是嘶哑。
张仪深邃眉眼中刹那精芒一闪,旋即化作温润谦卑的流水,他不着痕迹抽离手臂,朝楚王深深揖礼“大王莫急,好事何惧稍待片刻?仪身携薄礼,奉秦王之忱,待入殿献上,再与大王细禀天意不迟。”
楚王面上似有失落掠过,却又瞬间被那“秦王之忱”四字烘烤得滚烫起来,他朗声大笑“好!就依张子!”转身引路,绛红章服在寒气中鼓荡如一片灼烧的火。张仪在他身后半步相随,暗影笼罩的眼睫微垂,无人得见的唇线无声向上一弯;那笑意如冰刃寒光,轻触即溃,转眼淹没在雍容仪态下。
高殿暖炉炭火烧得正旺,青铜兽口中吐出的暖香弥漫如云纱漂浮。楚王踞坐主位,手边一只镶嵌绿松石的犀牛形酒樽,被他烦躁地摩挲不已。下方条案成排排开,楚国重臣分列左右,丝竹管弦飘渺乐音穿不过殿内无声的凝固空气。唯有张仪从容宽坐,手捧一盏温热浆酿,向楚王遥遥举起。
“大王容禀,”张仪放下酒樽,声音似玉磐震落尘埃,“秦王闻大王对秦楚邦交之念,深为感动。秦王自登大位,日夜所念者,非开疆拓土,乃万民安宁。然则,六国之中,齐最狡狯,恃强凌弱,心怀叵测,实为天下一大祸源!”
“诚哉斯言!”令尹昭阳以枯槁双手按住膝头急急插话,“齐乃虎狼,不足信!大王早该弃之!”
楚王眼神闪烁,未曾应声。座下左徒屈原眉峰微蹙,指尖停在膝上似欲抬而未起,目光锐利如寒电扫过昭阳脸孔,那老令尹微一瑟缩,终是垂下头去。
张仪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冰冷笑意,面上却更显沉痛。他起身离座,广袖垂落,立于殿心“大王!今秦王特派臣入楚,只为剖明心迹——我王最为厌恶者,齐是也!最欲相交者,楚王您也!若大王肯斩断与齐国之盟,秦王愿立誓,即刻将昔日楚国祖地——商於六百里沃土,拱手奉还!以此血诚,永结秦楚之好!”
“六百里商於?”楚王低语,如梦中呢喃。他猛地抬起头,血丝顷刻间爬满眼眸,直勾勾刺入张仪漆黑瞳孔深处。
“此言当真?秦王真以六百里商於为诚?”
“千真万确!”张仪语气斩钉截铁,字字掷地有声,“秦王有令,臣出使前,秦王于章台宫中亲执臣手言‘寡人素服楚王信义宽厚,但得与楚交好,区区商於六百里何足道哉?立誓!决不食言!’”张仪言毕,复又躬身长揖,“秦王只等大王一诺——绝齐,则六百里商於之地,即还于楚!秦楚自此联袂,天下诸侯,谁敢睥睨?”
殿内陡然沉寂,炭火爆出“噼啪”轻响都如惊雷。所有投向楚王的目光都沉重凝实。楚王双手紧攥座榻扶臂,指节暴突苍白,胸中血潮激荡冲袭耳膜,眼前几乎迷幻出商於故地千里沃野牛羊成群的昔日图画。陈轸目光凝重注视着楚王每一丝血涌上脸的变化,那瞳孔深处焦灼如地火翻腾灼烧。
殿内烛火在窗缝穿入的寒流中摇曳不止,光线忽明忽暗地跳动,照亮每张肃穆面孔上深重的沟壑。
楚王按着桌几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仿佛瞬间吞没了半个殿堂。
“张子肺腑之言,寡人信了!”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即刻诏告,断绝与齐盟约!为谢秦王美意……”他环视阶下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屈原身上,“屈卿,将楚国传世圭玉璧,即刻呈送张子,以明心志!”
“大王!”一声撕裂沉寂的呼喊陡然撞向冰冷的梁柱!陈轸排众而出立于大殿中央,深色的官服被身后穿廊风掀起如黑翼颤抖。“此乃秦国毒谋!”
众人悚然惊住,张仪神色如千年古井纹丝不动,嘴角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楚王转怒视,眸中被烛光映燃的惊喜狂热迅冷却成灰烬“陈轸!退下!”
陈轸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双膝轰然砸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在沉寂中铮铮如刀剑交击“大王!张仪何许人?秦之权相,虎狼之国腹心!其言可信如狐谋兔穴!六百里之地?以秦国虎狼之性,视此若骨血,焉能轻易割舍?唯恐商於未取,大王便已失义于天下!张仪巧舌如簧,其罪当烹!大王明察啊!”额头猛叩冰冷的金砖,撞击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
“住口!”楚王戟指怒喝,因激动而浑身微颤,“你陈轸不过孤之客卿!焉能度孤心志?焉能知秦楚和盟之大势所趋?商於!那是寡人先祖披荆斩棘之地!是寡人心头血泪!”
他几步逼近陈轸,冠冕垂旒剧烈地晃荡着刺目金光“秦若真欺寡人,寡人必以楚国百万儿郎之血,亲讨其债!何须你在此妄测?!”
阶下重臣噤若寒蝉,唯有令尹昭阳颤巍巍拱手附议“大王明断!陈轸危言耸听,其心当诛!”朝臣大多垂屏息,无人敢对视陈轸那双燃尽绝望的眸子。张仪嘴角一掠而过冷笑,眼波流转间,一丝胜券在握的寒芒深藏不露。
“大王!”陈轸抬起遍布血丝和尘埃的额头,嘴角隐见血丝蜿蜒而下,“请再思之!秦国如虎狼盘踞西陲,其志如张仪之面,险诈叵测,从未变更!六百里地,绝不可能轻予!大王弃近交远,不啻抱薪救火!齐国一旦生怨,秦国背诺,楚国前门去虎后门进狼,危矣!危矣!”声音嘶哑如泣血,字字撞击在冰冷的梁柱殿壁间。
“够了!”楚王暴喝如雷霆,袍袖带着劲风猛然挥落,“再敢蛊惑寡人,即入大牢!拖下去!”两名身披重甲的殿前侍卫如铁塔般踏步上前,冰冷甲胄碰撞声铮然刺耳,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陈轸双臂,将他从地上生生提起拖曳而去。陈轸不再挣扎,被拖行至殿门口时,头猛地抬起,目光如利电回射,死死钉在张仪笑意僵硬的脸上“张仪,今日你欺我楚国,天理昭彰!终有报应之日!”
那目光如寒冰灼焰,竟逼得素来冷静的张仪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侍卫如丢一捆枯柴将陈轸摔在殿门之外坚硬冰冷的阶石上。寒风尖啸扑入,卷走殿中最后的暖意与陈轸压抑破碎的最后一声呼喊“楚国……危矣……”
屈原面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抠入木案边缘却终无言出口,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殿内死寂,唯余炭火徒劳燃烧着空气里沉甸甸的惊惶。
张仪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温和如春风消解寒冰“大王英明决断!待断绝齐盟,臣即派飞骑赴咸阳复命。商於之地,必不日交割!大王只需再信臣一次,商於沃土,便是楚王囊中之物了。”他深揖至地,衣袍曳地如墨云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