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楚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进攻狠狠压制住,箭矢稍见稀疏,士卒在飞溅的石屑砖末间竭力躲避。更多的楚卒涌上城垛试图投下滚木礌石还击,被密集的箭雨射翻一片。
“上!登城!”秦军都尉拔剑厉吼。数不清的秦卒攀上蚁附的云梯,黑压压如同攀上朽木的蚁群。楚军慌乱,赤黑色旗帜不断晃动。
时机已到!立于秦军右翼后侧高坡上的韩将张辄,死死盯着城下的厮杀。他紧握令旗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甚至能听到自己指骨摩擦的咯吱声。那张原本刻满屈辱沟壑的脸庞,此刻扭曲着亢奋与压抑已久的凶厉。三日,唯有这惨烈的三日,他亲眼目睹无数楚国赤衣士卒如草芥般被秦军的箭雨射穿、被石弹砸得血肉模糊、被撞城槌的余震震下高墙摔成肉泥。秦军每一次登城受阻后的暴怒反扑,每一次将更多的楚卒投入那血肉磨盘时那种毫无怜悯的姿态,都如同最锐利的凿子,狠狠刮在他的骨头上——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浊泽水边的场景在楚地重演。秦军,已如狂暴的凶兽扑到猎物身上,撕咬得兴如狂!
“起!”张辄喉间出一声压抑的咆哮,手中令旗猛地向上一挑!这几乎是他倾尽毕生之力的一挥。
静——仿佛是凝固般的一瞬死寂。
紧接着,那片杂乱的韩军营盘中心,一股尖厉刺耳、带着青铜器摩擦特征的号角声骤然撕裂战场沉闷的巨响!“呜——呜——”两长一短!
这是韩军独有、极其怪异的号令!
号角响起的同时,原本紧邻秦军右翼、负责守护其侧后的韩军阵线,猛然生令人瞠目的异变!没有预兆,没有呐喊,那些列队待命的韩卒突然整齐划一地齐刷刷转身!白色的韩卒军阵如同陡然翻卷起的巨大白色恶浪,从原本防护的姿态,瞬间变成了直扑秦军暴露出的软肋——右翼!
刀光闪耀!弓弦弩张!一片冰冷的金属寒芒瞬间亮起于暗红的土地之上!
冲锋在前列的那队韩卒弩兵猛地侧身、踏步、引弩、扣弦!“嘣!嘣!嘣!”密集得令人头皮麻的机括脱弦声骤然响起,无数短小的弩矢形成一片惨白的死亡之云,带着令人牙酸的撕裂空气声,瞬间笼罩向不足十丈外、正专注于攻城、毫无防备的秦军侧肋!
“噗噗噗噗……”
令人毛骨悚然的弩矢穿透皮甲、肌肉甚至骨骼的声音连成一片。无数秦卒后背猝然爆开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出,轰然栽倒在地!后队韩卒的重装步卒已然挺着沉重的长戈,借着弩矢覆盖的恐怖间隙,如同冰冷的铁锤,凶悍地楔入了秦军攻城大队松散的右肋,长柄利刃狠狠刺向那些惊骇回头的、穿着秦式黑甲的身体!
“韩军反了!”
“韩人在背!!”
秦卒的惊呼和惨叫如同炸开的沸锅,瞬间撼动了整个攻城的狂潮!战阵的秩序刹那崩溃。秦卒们惊恐回头,目睹白色韩卒以森冷的阵列、熟悉的手段疯狂杀戮着己方的袍泽。
战场中心,一架架高耸的云梯失去人力的支撑而轰然倒塌,梯上奋勇攀爬的秦卒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摔落;城门洞下,那巨大的撞城槌被丢弃在冰泥里,负责冲撞的悍卒们惊惶四顾;城头上压力骤减的楚卒瞬间爆出震天的嘶吼,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再次倾泻而下。
混乱如同瘟疫,以韩军突变为原点,疯狂向整个秦军攻城阵列蔓延!
项城沉重的正南大门,仿佛已被这地狱般的混乱与楚韩联军的反噬所震裂,在一声令人牙酸的轰鸣中,轰然洞开!
赤红色的狂潮!披着甲胄,执着长戟、短剑的楚国步兵,如同一大股粘稠的、翻滚的、带着刺鼻血腥气的赤色熔岩,出沉闷如雷的震天嘶吼,疯狂地涌出城门!
紧随步兵之后,是数十乘单辕双轮的楚国驷马战车冲出了烟尘!驭手满面狰狞、青筋暴突,拼命鞭打着口吐白沫的战马,催动战车如雷轰鸣向前碾轧!锋利冰冷、如镰刀般的车毂轮毂尖端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朝着混乱的秦卒堆里直接冲撞!挡者无不筋骨寸断,血肉横飞!
车上的楚国武士身着赤甲,或挽强弓劲射,将箭雨精准泼向那些试图结阵抵抗的秦兵,或者挺着锋利沉重的长戈,借着车行的巨大冲力,狠狠扫劈着沿途所能触及的任何目标!每一次劈刺,都带起一蓬粘稠温热的血雨!
一个被突袭完全打懵的秦卒小校,刚挣扎着试图收拢几个惊慌失措的部下,却被斜刺里冲出的一辆楚战车轰然撞飞!他甚至没能出一声像样的惨叫,身体就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腾空而起,又被车轮无情碾过,变成一摊肉泥。
另一个秦卒悍勇地举盾格挡刺来的车兵长戈,沉重的力量将他撞得趔趄倒退,左脚重重地踩入一处因尸体和泥水混合而格外湿滑的污淖之中。正当他重心不稳时,侧面一个楚国步卒疯狂扑来,那人手中握的并非是精良的铜剑,而是一柄边缘被粗糙磨利的短柄竹矛——这简陋的利器如同毒蛇的獠牙,借着混乱的冲力,精准地、狠狠地刺穿了他仅着草鞋的赤裸脚背!
“啊——!”一声撕心裂肺、非人般的惨嚎从那秦卒口中爆出来!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一切抵抗力。旁边的赤甲楚卒乘势而上,手中那沉重的石锤轰然砸落!沉重骨骼碎裂之声伴随着飞溅的脑浆和碎骨,将他彻底终结。
混乱的战阵中,更多的秦卒在四面八方赤潮的挤压、踩踏、矛戟捅刺下纷纷倒下。恐惧如同蔓延的冰霜,冻结了每一个黑甲士卒的心。战局彻底逆转,攻守易位!韩军的冷箭与背刺仍在肆虐,楚军的车马戈矛凶猛推进,鲜血将项城下广袤的平原染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泥泞腥臭的暗紫褐色泽。那些倒地秦卒的哀嚎声浪中,夹杂着绝望的惊呼
“后路!后路被韩卒堵死了!”
“退……往哪里退啊?!”
……
城头一处高耸的马面凸角之上,一名须皆白、顶盔残甲已然碎裂的楚国老将,拄着缺口累累的长剑挺立着。他脸上满是血污尘泥,浑浊的眼中喷射着悲愤与狂喜交织的烈火。他亲眼见证了白色韩军骤然翻脸撕裂黑色的秦阵,亲耳听到了无数秦卒临死前那绝望惊惶的呼喊。
他猛地将剑指向那一片白色韩军阵地方向,用尽胸中残存的所有力气,出一声泣血杜鹃般的咆哮,声音裂帛穿云“秦犬!汝等背信弃义,屠戮荆楚子弟,灭绝人伦!尔可知——”他剧烈喘息,肺部如同破败的风箱般嘶嘶作响,“那韩国豺狼!韩侯康!其心亦豺狼,今日亦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豺狼虎豹……都是一丘之貉!吾咒尔等……皆死于非命!”
这悲愤如火山喷般的诅咒,穿透了战场血腥喧嚣的缝隙,竟异常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指挥韩军突击的张辄耳中!
张辄浑身猛地一僵!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由头顶劈下,瞬间贯通四肢百骸。那张原本因杀戮和复仇的亢奋而扭曲涨红的脸,血色急褪去,变成了死人般的青灰。耳边老楚将那“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一丘之貉”的嘶吼,尖锐无比地反复撞击着他的耳膜,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柄冰冷沉重的铁锤,狠狠夯砸在他的心上!
他刚刚挥刀劈死一名狼狈格挡的秦卒士卒,温热的、浑浊的秦卒鲜血溅了他满手满脸。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铁腥气直冲口鼻。此刻这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老楚将的怒骂,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扭曲力量。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清晰无比的景象浊泽之畔,浊水混合着韩兵深红色的血水缓缓流淌,一个年轻的韩卒蜷曲在冰冷的水洼里,胸口被秦人的铜矛彻底洞穿,死不瞑目的眼睛透过被血糊住的睫毛,空洞地、带着无尽悲哀和疑问,死死地盯着北方……
那眼睛,正穿过两年多的血雨腥风,穿透空间,于此刻——就在这满是楚人断指残臂、秦人破碎头颅、韩卒滚落肠肚的污秽泥泞战场上——死死盯住了张辄!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和剧痛,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张辄的心脏。他那只刚刚劈杀了秦卒、兀自握着沾满血水的长戟的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啊!”极短促的一声痛哼从张辄口中迸出。他猛地丢开了那沉重的兵刃,五指痉挛般地在胸前胡乱抓挠,仿佛要扯开自己的胸腔,挖出里面那团冻彻骨髓、又如同业火焚烧的肮脏东西!
……
秋深时节的韩国新郑城寒意袭人,城垣上残存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落,又被风无情卷走。韩侯韩康负手立于王宫高阁之上,紧盯着南方的天际线,目光疲惫而执拗。那里曾有他的希望,今日却只有薄暮里愈灰冷的云霭。城下长街空空荡荡,零星几点灯火星子孤悬在紧闭的门扉与窗棂间,夜里的犬吠都变得吝啬微弱。
侍从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主上,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