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字落地,殿内气息骤然凝滞。几名垂侍立的寺人惊得手指一颤,托着的漆盘差点不稳。
熊疑却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案头帛书和断简。他大步踏向殿门,沉重的宫门被侍从奋力推开。冷风和湿气裹挟着细密的雨针瞬间涌入,扑打在他脸上,冰寒刺骨。他伫立在高台边缘,玄衣赤裳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目光穿透漫天雨帘,死死盯着郢都城外通向远方的驰道方向。阴云低压,楚地山河在雨雾中莽莽苍苍,轮廓模糊,唯余一片沉郁的青灰。驰道泥泞,如一条灰黄的蛇,蜿蜒通向不可见的天际尽头。
熊疑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穿透冷雨,带了几分狂放,几分压抑已久的愤懑,更有一种骤然抓到救命稻草的尖锐亢奋
“魏击小儿!如此麒麟,不容于国,是天赐寡人!”
楚地春日来得早。
宛城郡守府庭院内,几株桃树已绽放出鲜嫩的花朵,粉白相间。吴起手捧粗糙的陶碗,碗中是新煎的药汁,漆黑如墨,苦气冲鼻。他却神情漠然,仿佛那只是寻常饮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竟无一丝停顿。浓黑的药汁沿着他微微下陷的唇角渗出一点印子,也未曾理会。侍从躬身上前接过空碗,眼神扫过吴起,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自这位新郡守踏进这宛城府邸,他那近乎残忍的自制与永不稍息的勤勉,便如一具冰冷而精确的磨盘,碾碎了这座边境重镇由来已久的散漫与苟安。
伤未痊愈的躯壳却爆出可怕的意志力。吴起放下药碗,目光已投向庭院外侧列队等候的几名低级属吏和县尉。阳光穿过院墙边的翠竹间隙,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去冥厄之塞!”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金铁刮擦般的穿透力,不容任何质疑,“即刻!”
轺车早已在府门外备好。车轮碾过宛城雨后尚有些泥泞的街道,出单调沉重的吱呀声。吴起腰背挺直如剑,端坐车中,闭目养神。唯有车轮每一次遇到坑洼时的颠簸,才会令他那双浓黑如墨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轻微抖动一下。汗水无声地沁出他紧抿的唇角,渗入粗糙麻衣的领口。伤口处隐隐传来的钝痛,如同烧红的针在缓慢刺扎。
“大人!到了!”车停稳,随行的令史轻声提醒。
吴起猛然睁眼,眸中疲惫瞬间一扫而空,锐利如鹰隼般的寒光倏然四射。他掀开帘幕,不等侍从放下踏梯,便借力一跃而下,双足稳稳踏在冥厄关前的土地上。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极其险峻的隘口扼守着苍莽群山之间,两侧悬崖峭壁高耸入云,唯余一线狭道通往楚国腹地。隘口内外,以夯土版筑为主垒起的新旧壁垒犬牙交错,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延伸,粗壮的原木拒马在关口排列。守军虽甲胄齐整,持长矛肃立,但神色间难掩的是一种长久的疲惫与麻木。
几个守在隘口最前沿的什长伍长被召至吴起面前。吴起负手立于要塞高坡之上,山风呼啸掠过,吹得他粗布麻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脊梁。
“说说你们这处工事。”吴起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刺入每个军吏耳中,“如何拒敌?如何预警?如何备粮?如何联络?”
声音冰冷坚硬,毫无客套寒暄。被问到的什长一脸黝黑风霜,闻言一挺胸膛,语飞快“回禀郡守!末将此处当关,地势险要,兵卒每日三番轮替守戍,拒马堑壕俱全,一旦魏狗来犯……”
“够了。”吴起抬了下手,截断他的话头,目光如探针般锐利,“回答最后一项烽燧预警之后,何处接应?何人督援?兵卒于何处集结?粮草箭矢又自何处调拨?自接到燧烟信号,至甲兵整备就位……需耗几时?”
那什长喉头一哽,脸上顿时显出茫然,额角有汗渗出。几个小军官互相看着,眼神游移,嗫嚅着说不出完整条陈。
吴起不再追问。他微微颔,面沉如水,视线缓缓扫过这群军官不知所措的脸,又掠过下方那些神色同样茫然伫立的兵士。一股沉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积滞之气,如同这山谷间终年不散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他沉默着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靠北侧一处看似坚固厚实的夯土女墙旁,抬手,指节屈起,缓缓地叩击那饱经风霜的土墙。
“咚、咚……”
一声声,低沉,迟缓,带着穿透壁垒的力量。墙灰簌簌抖落。他每一叩,都像敲在关塞守卒的心头上。几个年轻兵卒面色微微白。
“此墙筑于何年?”吴起问,声音平静无波。
一个苍老些的军吏趋前两步,低声回答“回郡守大人,此墙……据老卒传告,当是在四十年前……老司马主国时修筑的。”
“嗯。”吴起应了一声,指节继续叩击。忽然,那沉重的叩击声停了。他的指腹在一小块看似普通的、微微外凸的地方停住,反复感受了几次。
“取重弩来。”吴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一旁的士卒连忙搬来一架军中威力最强的蹶张重弩。吴起命其对准那块外凸之地。弩机扣动,粗大的弩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扎入土墙!
“噗!”
沉闷的碎裂声起。并没有预想中的硬木拒敌板的破裂,大块的泥土猛地崩落塌陷,如同被戳破的泥袋。泥沙簌簌而下,瞬间便在那厚重的城壁上撕裂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
刺骨的寒风立刻从破洞猛烈灌入,吹起吴起额角几缕灰白丝,如同旗帜般在风中抖动。众目睽睽之下,那破开的口子里,除了崩落的泥渣,竟没有出现半根支撑的木骨,只有一层压一层的夯土!
原本的沉重气氛,被这窟窿里灌进来的冷风彻底撕碎!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住了,脸色变得煞白。
吴起站在那个透着光、涌着寒风的巨大破洞前,身影笔直。他背对着属下,面对着那破开的一团狰狞的混乱与空洞。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只有那刺骨的山风,猛烈地灌进来,将他的粗布麻衣吹得紧贴在瘦削却嶙峋的脊背上。风声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楚有铁壁天险乎?有雄师百万乎?唯余此般泥胎土偶,立于风雨之中!”
他的话语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兵将心上。风愈猛烈,吹起地上尘土飞扬。
“今日起,此墙推倒重建!”吴起转过身,目光如淬火的剑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扫过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此地一切壁垒拒马、烽燧道路、兵员分布、粮秣补给,重新校定!以三晋精兵攻城之实,反复推演,取其严法布防!十日之内,本官要看汝等所画防御全图于案头!一月之内,此关若不能禁受百石重弩当墙直射三箭以上……尔等自去官袍,归田守土!”
话音落下,如雷霆炸于寂静山谷。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小军官甚至不敢起身抬头,只哆嗦着连连叩头应命。
吴起不再言语,大步走向自己的轺车,留下身后一群如梦初醒的官吏和兵卒,对着那个突兀而冰冷的风口呆立。车轮再次碾过崎岖山道,颠簸不止。他重新闭目端坐,身姿依旧如剑。然而袍袖微垂之下,他左手抚上腰间皮甲内那根贴身束紧的玉簪——触手冰冷坚硬的断口,几乎硌进他微颤的指腹皮肉里。那是跳入淮水前亡命飞逃之际,不知被魏兵还是树枝挂断了髻留下的。
风,更加猛烈,扬起漫天黄尘,裹挟着车轮,带着冥厄之塞上那耻辱的破口所散出的尘埃与凛冽寒意,沿着官道继续扑向更远的楚地深处。
郢都春日来得更迟一些,章华高台上的寒气依然盘踞不去。楚王熊疑立在铜兽香炉旁,炉中炭火明明暗暗,暖意却始终难以穿透他玄色深衣下的寒气。
几卷由各大夫、封君递上来的简牍,散乱地铺陈在紫檀案上。字句斟酌,措辞恭敬,翻来覆去,无非诉说着同一种忧惧“……今王以大位托于异人,名虽贤才,实为悍敌!魏之丧家,敢穷兵黩武于西塞,以精甲伐我乡党……吴起此獠,酷烈似申商,城府胜范蠡……其治宛城,行峻法,严刑苛敛,民怨隐隐……请大王三思!”
更有甚者,其中一卷丹漆书写的赤简,赫然出自楚王母舅向靖君之手,措辞直白尖锐“……疑!汝欲变法,何太急切!吴起豺狼也!去国之犬,噬旧主者必新主!今入我境不满周岁,已逞兵威于西陲,更敢擅动祖宗成法,其志不在小!若不早除,社稷恐危矣!”
熊疑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向靖君竹简上那锋利如刺的“豺狼”、“噬主”、“社稷危”等字眼。每一次指尖滑过,都像是在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殿宇空阔,只有滴漏声单调地响着。他蓦地转过身,望向阶下侍立的重臣、景氏族长屈宜臼。
屈宜臼须皆白,一身玄端礼服,双手拢于宽袖中,垂着眼皮,如同一尊沉默的木雕。他代表的是郢都盘踞最深的巨室势力,那一道道弹劾奏疏后,隐约都能看到这株老树盘错的根系。
“老令尹,”熊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有些干,“你看……吴起治宛一事,动静不小。朝中物议鼎沸,众位宗亲大臣,都言其太过操切酷烈,恐非长久之政。”他的目光紧锁着屈宜臼低垂的眼帘,“卿家……以为如何?”
屈宜臼缓缓抬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唯有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老于世故的深沉。他并未直接回应楚王的询问,喉间出的声音迟缓而略带沙哑“大王,老臣……近日听闻,郢都北市有人重金购得一柄错金银弩机……”
熊疑一怔,浓眉拧起“弩机?与宛城何干?”
“大王……”屈宜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纹路,“老臣所虑者,非仅一机。此弩机形制特异,非我荆楚之旧物……其价高昂,传言购者乃吴府门客。弩机之上,魏国兵器监造的铭文依稀可辨……尚带西河风沙之痕。”
“魏国的弩机?!”熊疑心头猛然一震,如被无形的拳重重擂了一下!向靖君赤简上那“噬主”二字骤然变得猩红刺目!他霍然起身,阔大的袖袍带翻了紫檀几案一角的小巧铜樽。甘醴酒液泼洒在光洁如镜的乌砖地上,散开一片深色湿痕,蜿蜒如一条冰冷滑腻的蛇,悄然渗入砖缝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