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郎们!”他的吼声如同战鼓最后的余震,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前路已通!杀进内城!斩下成奚狗头!此城即下!杀晋狗!踏平郜邑!”他魁伟的身躯如同燃烧的血色山峰,当先撞入了那条通往郜城心脏的、被烈火浓烟和死亡填满的主街!
杀声!如同天崩地裂的最后巨响!彻底将郜城吞没!楚晋两股精兵汇成的洪流,带着无尽的血色与复仇的狂焰,向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中枢碾了过去!
郜城正中央那座象征着魏氏无上威严和郜城统治的石木结构三层望楼,在楚国锐卒凶悍无匹的前后夹击之下,终于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顶端的晋国玄色大旗如同垂死的巨兽,被一道裹挟着赤焰的巨型城砖狠狠击中旗杆,“咔嚓”一声脆响,断裂的旗杆连同那面象征着权力的旗帜翻滚着、冒着黑烟,裹在燃烧的木料中坠落进下面翻腾的血海火狱!那巨大身影跌落的呼啸,仿佛是这座摇摇欲坠、正被地狱之火从内部猛烈吞噬的城池出的最后悲鸣。
此刻,最后的战场已从焦尸遍地的街道,压缩到了望楼之下那片小小的、布满尸体和燃烧碎片的石坪。晋国守将成奚的白被热浪和烟灰燎得焦黄蜷曲,一身残破的将军重铠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玄色,被无数层暗红黑的血浆浸透、凝滞。他一手死死捂住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指缝间暗红的鲜血混合着黄色的脂油汩汩涌出,另一只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他像一尊即将被狂风撕裂的雕塑,依靠着半截倒塌的石屏风,兀自挺立。他身边只剩不到十个亲卫,人人浴血带伤,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中尽是困兽的疯狂,团团围护着老将军的最后一丝气息。他们脚下的尸体层层叠叠,有楚卒的赤衣,更多是晋军熟悉的暗色甲胄。四周,楚国锐卒密密麻麻的赤色人潮已将他们彻底围死,兵刃的寒光在跳跃的火焰里闪烁,如同无数嗜血的獠牙。
“老匹夫!”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巨斧劈开鼎沸的人声!鲁阳公公孙荣高大的身躯排开楚军围困的铁壁,巨盾撞击铠甲出沉闷的声响。他大步踏入这血腥的石坪核心,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泥和灼热的灰烬里,猩红的披风在背后被燎卷着,卷着黑烟和火星。他手中那柄如同凶兽巨齿般的大戟垂向地面,戟尖兀自滴落着滚烫浓稠的液体,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烙印,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他那被血和烟灰彻底涂抹的面孔上,只有那双眼睛,如熔融的铜汁般灼热、残忍,死死锁定着成奚。“津城血海,该用你的头颅来祭了!”
成奚艰难地抬起头颅。一缕混着汗水和血水的粘稠液体流进了他的左眼,让他看出去的视线一片模糊猩红。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公孙荣那柄带着自己无数麾下儿郎血气的大戟。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地扭结在一起,嘴角抽搐着,竟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淬满了悲凉和不甘,更有一种彻底燃烧之后的枯败。声音嘶哑,仿佛破损的陶管“鲁阳豺虎……名不虚传……”每一个字都从肺腑深处咳出,带着血腥味。“今日……郜城……算是……喂了尔等豺狼之口……”
“晚了!”公孙荣喉头滚动,如同饥渴的困兽吞咽着血腥的空气,声音愈暴戾。他粗壮的手臂骤然暴起粗筋!那柄沉重的大戟被他双手倒提,锋锐的戟尖在火光映照下宛如毒蛇的利牙,直指成奚!“血债!血偿!拿命——”话音未落,巨山般的身躯已伴随着一声撼人心魄的霹雳怒吼“杀——!”,挟裹着要将大地踩碎的力量,轰然前冲!卷起一道腥风血浪!
成奚身边的最后几名晋军亲卫,出绝望与疯狂交杂的吼叫,如同扑火的飞蛾,迎向那尊冲来的血色魔神!刀剑劈空而至!
“给我——滚开!”公孙荣狂啸,大戟抡开,一道几乎凝聚成实质的血色弧光带着厉风横扫!当先扑上的三名晋军亲卫如撞山壁!厚重的盾牌和刀锋在那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出刺耳的断裂扭曲之声!人影被凌空劈飞,喷洒着温热的血浆重重砸落在燃烧的残骸之上!那扫荡一切的戟光几乎毫无凝滞,仿佛劈开空气一般,挟着毁灭一切的轨迹,继续狂暴地劈向那白苍苍的残躯!
成奚没有后退。在那足以劈山断岳的血色戟影劈杀到头顶的一瞬间,这位老将最后的目光穿过层层血雾,似乎看到了津城被他下令血洗时那一片凄惨的赤红和楚人绝望的眼神。他喉咙里挤出半声意味不明的呜咽,残存的右臂使出最后一分力量,挺起了那柄早已布满无数缺口的青铜古剑,斜斜向上格去——那是苍山试图抵挡霹雳!
“当——!!!”
一声刺穿耳膜、裹挟着无尽惨烈光芒的、撕裂金属的尖啸声刺破长空!如同九霄惊雷直劈人间!无数火星猛烈迸溅!
成奚那格挡而上的青铜古剑,如同朽木枯枝般从中断裂!半截剑锋旋转着飞向半空,反射着望楼上落下的惨烈火光!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毫无阻挡地继续下压!沉重的大戟斜劈入骨!成奚半边肩膀连同锁骨被那沛然莫御的巨力彻底劈碎!鲜血如同失控的山洪猛地冲起近丈高!带着令人作呕的骨茬碎裂声和血肉撕裂声!他那苍老的头颅被狂暴的力量带着,猛地向旁边歪去,撞在半截石屏风的锐利断面上!“噗嗤”一声闷响,白色的浆液混合着血沫喷溅在滚烫的石壁上!
成奚那庞大的残躯如同被抽空了全部支撑的朽木,僵了一瞬,随即沉重地倒了下去。头颅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扭在一旁,断裂的颈椎白森森地露在粘稠的血肉狼藉之中。断颈处涌出的血泉,汩汩流淌,迅汇入脚下那片污秽粘稠、反射着地狱之光的血泥坑洼。那双死死圆睁的眼,最后定格在郜城燃烧的天空上,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凝固的惊愕和那漫天赤红的火光。仿佛一个巨大的诅咒,也像一句无声的诘问。
时间似乎停滞了半息。整个血与火的石坪上,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呼呼声和远处一些垂死者的微弱挣扎声。所有楚国士兵的动作都顿住了,那几百双刚才还燃烧着烈焰和杀气的眼睛,此刻都死死地盯着那倒在粘稠血泊中的晋军主将的无头残尸。
“……死了?”
“老……老匹夫……死了?!”
难以置信的静默和一种死里逃生般的巨大茫然在楚军中无声地弥漫开来,随即——
“破城——!”公子熊冉那因剧烈搏杀和过度兴奋而完全嘶哑、变了腔调的狂吼率先撕裂了那短暂的死寂!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冲天的狂喜!他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直指那失去主将、火势已向中心蔓延的内城核心!
“破城——!!”石坪之上,所有残留的楚国士兵仿佛被这狂吼注入了新的灵魂,压抑的沉默骤然被彻底点燃、炸裂!巨大的欢呼如同决堤的熔岩猛然爆!“破城!破城!破城!!”声浪冲破烈焰浓烟,直冲云霄!兵刃疯狂地向天举起!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却如同恶鬼修罗般的染血脸庞!疯狂的嘶吼声,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有那压抑了许久的、终于释放的血腥战意,裹挟着复仇的快感,在这炼狱般的石坪上汇聚!如同沸腾的赤色海洋!
公孙荣杵着那柄沾染着成奚头颅血浆和骨髓的大戟,沉重地喘息着。他望着那张彻底被血污和杀气凝固的脸,望向他那柄几乎还在散着热气的大戟,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胜利的表情。唯有一股冰冷到骨髓、沉重如山的疲惫席卷了他每一寸筋骨。他没有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激烈如同暴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狠狠凿穿了这片刚刚沸腾的喧嚣!石坪外围的楚军人群被蛮横撞开,一名风尘仆仆、背负三道黑色军旗的楚军传讯斥候,滚鞍落马,连爬带撞地冲到公孙荣面前几步处仆倒!他顾不得脸上新添的擦伤和汗水血水混杂的污秽,挣扎着嘶声高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从他喉咙里烫出来
“禀报……公爷!晋……晋人大军!晋军主帅魏击亲率大军!从邯郸急援……前锋……已……已渡过滏水!离郜城……不足八十里了!!”
“什——?!”公子熊冉脸上疯狂涌动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拔起还在滴血的矛,眼中喷出惊怒交加的火焰,一步跨到那斥候面前,“邯郸?!援兵这么快?!”“不足八十里!”三字如同三道惊雷,劈在了每一名刚从胜利狂喜中惊醒过来的楚卒心头。
石坪上刚刚掀起的、巨大的、直冲云霄的欢呼和嘶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扼住喉咙!
死寂。
只有火焰在四周残垣断壁间舔舐木头,出毕毕剥剥刺耳的爆裂声响。空气骤然凝结如冰,无数道目光惊骇地从那匍匐的斥候身上,转向了矗立在场中如同铁塔的主帅——鲁阳公公孙荣身上。
公孙荣微微抬了下头。他那布满一层粘稠汗血污秽的脸孔上,连一丝最细微的肌肉抽搐都没有。只有那双深陷的、宛如浸饱血色的眼睛,微微地、极其缓慢地,从脚下成奚那冒着热气的无头尸身上挪开。
他极其缓慢地转了一下身体。厚重的战靴碾过一块带着碎骨的血块粘泥,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持戈带伤、血污斑驳的士兵的脸——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刚刚燃起的血色和狂热尚未完全褪去,就被此刻陡然重临的强大恐惧和紧张所替代,变得僵硬、惨白。他望向石坪边缘那些还在燃烧、哔啵作响的房屋,火光映着他眼中跳动着幽深的光芒,仿佛在评估着那些跳跃的火焰中还剩下多少毁灭的能量。
然后,鲁阳公开口了。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咆哮,他的声音极其低沉、平缓,甚至带着一种刚凝固的冰面才有的、异常清晰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血浸的冰棱砸入死水之中,冷得让人骨髓生寒
“传令。”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除——本公麾下亲兵及乌锥部‘山鬼’,其余各部——”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即刻弃守郜城!所有俘获,就地斩杀!城中所藏粮秣、金帛……搬不走的……尽数投入火堆!不得留晋军一粟一铢!”那“斩”、“杀”、“焚”几个字,沉重得仿佛带着凝固的血块。
“诺!”身旁的心腹副将厉声应诺,喉头滚动,带着刻骨的狰狞。
命令未落,公子熊冉踏前一步,几乎与公孙荣鼻息相闻,脸上肌肉紧绷如铁“公爷!那……公爷您?……”
公孙荣那冰封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抽动,仿佛凝固的血痂正在剥落。他没有看向熊冉,而是再次投向这座正在大火中颤抖、呻吟、崩溃的城池深处,望向那些在残壁断垣间痛苦扭曲的晋国伤兵和惊恐百姓。他伸出那只紧握巨戟的大手——那骨节粗大的手指上血迹早已干涸黑,沉重地抬了起来,指向郜城外北方——那条蜿蜒在火光与血色地平线上的、通往淮水方向的古老驰道。
“尔等……即刻整兵,”公孙荣的声音依旧平缓,却似带着一种沉重的铁锈感,“由熊冉领军,屈固断后,护我楚国夺还之郜城万民……向南……走!奔安陵……下新蔡!直入我楚国之腹!”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地悬在空中,戟尖上那滴温热的血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砸落在他满是厚厚血泥的战靴上。
公孙荣的目光猛地回落到熊冉脸上,沉得像是两座铁铸的山“公子……此间所有兄弟之性命……尽付于尔等手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