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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锁郑之钥(第2页)

“盾卒列阵!快!”

呼喊声此起彼伏,焦灼的空气绷紧到极致。杂乱的脚步声汇聚成洪流,在石阶和城墙上奔腾。

阳城君出现在内城通向外城的石阶顶端。

他的步履并不急促,只是每一步落下去,靴跟都沉沉地叩击着条石铺就的阶梯,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冷硬韵律,硬生生在扑面而来的、无孔不入的喧嚣撕开一道沉稳的裂隙。他的到来像一块磁石,城头上那些仓惶、奔走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动作,杂乱的声响也沉淀下去。一张张被寒气和恐惧弄得煞白的脸孔,不约而同地转向他们的主将,浑浊的目光里浮动着希冀的微光。

阳城君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向最凸出关城的那座宽厚的角楼台基,披在肩头的玄色长氅在拂晓骤然猛烈的风势中猎猎翻卷,如同垂死之鸟扑腾的巨翼。

身后紧紧追随着两位将领。

“关尹!”他的声音不响,却像青铜剑刮过铁骨般扎进风里,“情况如何?”

鬓角花白的老关尹喘着气,将手中一段粗糙的、沾着泥土的篾片匆匆递到阳城君面前“主上!斥候刚回……是郑军无疑。尘头太高,辨不清人数,但……那阵势……”他干裂的嘴唇抖了一下,“怕是不下千乘!前锋……前锋轻车已近十里之内。”

阳城君的目光落在篾片上——那是刚探回的紧急军情,寥寥几字,墨迹和泥土混在一处,笔画艰涩地刻下郑人“大至”二字。他枯瘦的手指捻了捻篾片边缘的泥土碎屑,冰凉的触感像蛇信子舔过。随即,他的视线越过脚下的关墙垛口,投向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疯狂翻卷的尘暴源头。

尘土已不再是朦胧的远景。它凝聚着、咆哮着,如同活物般席卷过枯黄的草地,将路径上稀疏的枯树撕成碎片,吞噬殆尽。

在那滚滚黄尘的前方边缘,一些更小的、移动更快的东西刺破了昏黄的屏障。那是郑国的战车。它们挣脱烟尘的束缚,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这些在颠簸疾驰中保持诡异平稳的怪物,由两匹或三匹披甲的战马拉动,沉重的双轮碾过冻土,出沉闷而连绵的隆隆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每辆战车上屹立着三名披甲武士,如同镶嵌在青铜框架上的雕塑。驭手肌肉虬结的手臂奋力勒紧缰绳,战车微微倾斜绕过土丘、车辙,动作间透着一股粗砺凶悍的熟练。

车左的武士身形魁硕如山,握持着长度惊人的戈矛,刃口在初露的晨曦下偶尔划出一道冰冷刺目的冷光;车右的武士则低伏在车厢侧壁,肩臂肌肉因紧绷而起伏如丘壑,手中弩机机括的青铜部件已上弦完毕,泛着寒光,等待那最终激指令的瞬间。车后,是紧跟着奔跑、数目大致相当的持戈步兵,脚步在冻土上踩踏出整齐而急促的鼓点,身上杂乱的皮甲、葛衣在奔涌的烟尘中忽隐忽现。

冷风带着沙砾打在他脸上。阳城君慢慢摊开紧攥的右手,篾片已成齑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漏下。他挺直脊背,干枯指节握住腰间青铜剑冰凉的剑柄,将那沉甸甸、布满菱形暗纹的古旧长剑缓缓推出皮鞘一尺有余。剑身黯哑,没有新铸兵刃那种炫目的寒光,唯有岁月磨砺出的深沉黯泽,如同古井中的死水,在清冷的晨光里隐约倒映着他身后城垣上猎猎飘飞的玄鸟军旗。

“看见了么?”他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褶皱,穿透风嘶与蹄铁轰鸣,清晰地落在身边两位年轻将领耳中。他的目光仍旧钉死在远方逐渐显形的郑军战阵上,那翻滚如黄龙巨口的烟尘深处,仿佛有更沉重的轰鸣在酝酿。

他身后左侧一人,约莫三十余岁,身躯不算特别高大,但每一处关节筋骨都像精铁浇铸,充满了紧实刚硬的爆力。他身披皮质铜钉镶嵌的半身甲,双手习惯性地交握着置于腹前,指节粗大,手背青筋如盘绕的蚯蚓般凸起虬结。他的脸庞线条深刻冷硬,此刻微微仰起,抿紧薄唇,如同鹰隼般的视线死死攫住城外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尘土烟霾,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渴望扑击的炽烈火焰。

正是景之贾。

右侧的另一位将领则显得清秀许多,眉眼狭长,眼神锐利如欲穿透尘障,直抵敌人阵列之后的统帅。他肩背挺拔如青竹,背上斜挎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型硬木劲弩,泛着岁月磨砺出的沉暗光泽。此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缠在弩臂上的丝弦,似乎在默默计算着敌军的距离和箭矢的可能轨迹。微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下的丝,却无法扰动他眼神里那种玉石般专注的冷冽光芒。

这是舒子共。

他们身后,有甲士将一面象征楚国统帅地位的朱漆虎纹大鼓艰难地抬上城楼,安放在预先备好的石基上。蒙着鼓槌的牛犊般健壮的鼓手深吸一口气,粗壮的胳膊贲起山丘般的肌肉。

阳城君终于缓缓转回视线,掠过景之贾绷紧如豹的侧脸,瞥过舒子共计算着距离的专注眼神,最后落在两人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夯入冷硬的土石

“楚地寸土,”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青铜深处迸出来,“皆由吾辈楚人骨肉填筑而成。”

“景之贾,”阳城君的目光锁住左侧将领,“我予汝军中所有可驱之战车,编为右军锋刃。三日!”他吐出的字如同铁钉砸入木板,“在桂陵野地,给郑人一个忘不掉的教训!”

“诺!”景之贾眼中火焰瞬间燎原。喉间猛地迸出一声短促如铁击的回应。他不自禁地握紧了拳,甲页摩擦出微不可闻的“嚓”的一声。

“舒子共!”阳城君锐利的目光转向右边,“军中所有强弩、善射之士,悉归汝节制!以箭压阵,封锁郑军两翼,不可使其轻骑擅动,扰乱我主阵之列!”

“末将领命!”舒子共的声音如同硬石敲击般干脆清晰。他肩背下意识挺得更直,右手习惯性地轻轻抚过背上那张巨弩的弩臂。

“点兵。”阳城君吐出两个字,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头上下开始骚动聚集的将卒,“备甲、秣马、检查兵戈,误事者,军法从事!”

“诺!!”

景之贾和舒子共一同抱拳躬身领命,随即转身,如离弦之箭射向各自负责的区域。阳城君看着他们的背影融入城墙上骤然加的兵流和喧嚣中,目光又投向那已经将天空染成铁锈般沉重颜色的滚滚烟尘。他紧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兀地显露出来。

虎贲之鼓,沉沉地敲响了第一声。

三日后的清晨,桂陵野地。

灰白色的霜寒沉沉压在辽阔平坦的原野上。大片枯黄的茅草僵硬地挺立着,草叶边缘凝着细碎闪亮的冰晶。霜气与草叶摩擦的声音沙沙地刺透寒凉的空气。

楚军已经肃立如林。他们依照事先预定的阵势在开阔地上铺展开厚重的防御。厚重的犀皮巨盾一层层相连竖立,构成坚不可摧的墙面,缝隙中探出无数戈矛冰冷的锋刃,森然指向前方,闪烁着一片死亡的光点。

战车阵在锋线之后稍靠右侧方向。这些覆着青铜甲片、有着巨大实木车轮的战争利器,静静待命。健壮的挽马喷吐着浓重的白雾,焦躁地在冰冷的空气里踏着前蹄,口鼻蒸腾的热气在深秋的寒气里尤为明显,车辕上青铜兽狰狞的口部也呼出淡淡白气。每一辆战车后都跟随着大约十名披甲锐卒,弓弩手混杂其中,紧握着他们的武器。

景之贾就站在右侧战车阵列的最前方。他换上了一套更为坚固的黄铜札甲,胸甲正中嵌入一块磨得锃亮、略带古色的方形青铜护心镜。他坐于自己那辆主战车的驭手位置上,亲自握紧四匹挽马的缰绳。沉重的铜戟斜倚在脚边,锋锐的戟尖反射着天边云层缝隙里挤出的一道冷光。他微微眯起眼,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切割着前方薄雾氤氲的地平线,捕捉着那里涌动的暗色阴影和一丝被强行按捺住的杀戮气息。他身边的两位甲士也已就位,一左一右立于战车两侧边缘,各自紧握着戈矛和长戟。

阵列中央靠后的土坡之上,舒子共和他的弓弩手集群占据着制高点。这里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战场。士兵们无声地将一捆捆新削的箭矢插进松软的泥土中,箭头朝上,寒光闪闪的一片,密集得如同收割后残留的可怕麦茬。巨大的擘张弩车被推到了最前方,粗如儿臂的弩矢躺在射槽中,带着撕裂一切的压迫感。舒子共沉默地调整着自己手中那具巨大木弩的位置,手指在那冰冷坚硬的硬木弩臂和紧绷得几乎要出呻吟的牛筋弓弦之间轻柔地抚过。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标尺,一遍遍丈量着这箭矢即将要刺穿的距离,盘算着覆盖那片即将被死亡之雨所笼罩的空旷区域。

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即将断裂。

忽然,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一阵沉闷、均匀如滚雷般的响声。

轰……轰……轰……

那是无数只脚整齐地踏在被寒霜冻结的坚硬土地上的声音,带着某种冰冷而强制的韵律,如同远古洪荒巨兽逼近的沉重呼吸。

紧跟着这令大地颤抖的脚步声,一面巨大的旗帜刺破了晨雾的阻隔,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赤褐色为底,上面绣着巨大、张牙舞爪的饕餮纹样——那是郑国国主的战旗。这面象征无上权威与征服欲望的凶兽旗帜,在凄冷的晨风中凛凛招展。

在旗帜之后,郑国庞大的军阵逐渐完整地显现出骇人的轮廓。

前排是如同移动金属森林般缓缓推进的重装步兵方阵。青铜头盔在晨光里反射着大片连成片、令人心悸的暗铜光泽,密匝如蚁的士兵身披厚重的皮铜复合甲。他们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大地就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前排士兵手持长近一丈的巨型长戟,密林般地斜刺向前方天空,形成一个巨大、冰冷的锋刃夹角。其后几排士兵则手握长度略短的戈矛,如伺机而动的毒蛇,随时准备刺向被长戟阻挡、突破的敌人。

而在重装方阵的两侧翼梢,则飘动着众多稍小些的军旗。旗下是数目不详、但行动迅捷的战车部队。轻快的战车在平坦的荒原上保持着奇异的机动性,轮毂出连续的、急促而清晰的辚辚声。车上射手警惕地巡视着空旷战场上的楚军阵列,不断调试着手中的武器,寻找着可能出现的薄弱环节。

一面面郑军各色军旗在风中鼓荡翻滚,如同聚集在食腐大兽周围的秃鹫群旗。

楚军阵中一片死寂。没有骚动,也没有号令,只有无数只手将握持的兵戈悄然攥紧而出的细微摩擦声。

坡顶之上,舒子共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彻底冰封凝固。他猛地抬高了自己巨大的硬木弩,弩臂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绷紧的颧骨。他那狭长锐利的眸子锐利无比,瞬间锁定了敌阵最前方一名举着赤饕纹战旗的旗手。旗手厚重的铜盔护耳下露出的半张脸和虬结的脖颈,在舒子共的瞄准视野中骤然放大,无比清晰。

“弓——弩——!”舒子共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金属共鸣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肃杀凝结的空气,传遍弓弩集群所在的缓坡。每一个字都如同锻锤砸下,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气,胸肺扩张带来瞬间的眩晕感,紧跟着的是更坚定的稳定。

“目标!敌军前部三百步!三叠连射!无令不得停!”他厉声下达指令,眼神锐利无比,如同出鞘的利剑,“破!”

最后一个“破”字出口的同时,他那紧扣悬刀的食指猛地向后一挫!指尖的皮肤甚至因为突然的爆力而微微开裂。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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