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寒意沁骨。
公孙朝在中军营垒巡视。一堆篝火噼啪燃烧,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营帐上,跳跃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绪。一队持戈的军士押解着三名陈国俘虏蹒跚走过。俘虏衣衫褴褛,绳索勒入皮肉,脸上满是青紫淤伤与绝望麻木。看守的楚兵小声议论“……三个?啧,还得费事挖浅坑……费这个劲……”
“费劲?埋土里不就完了?大王说了,唯有白骨可出……”另一人声音沙哑而麻木。
话音极轻,却如利锥猝然扎进公孙朝的耳膜深处!几乎就在同时,父亲濒死那一刻凄厉至极、穿云裂帛般的惨呼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轰然炸响——“阿朝——救我——!”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带着生命完全破碎的气息、喷溅的血沫、金属切入骨肉的“咔嚓”声……清晰得如同亲临。公孙朝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马鞍上栽落!
他死死攥住缰绳,指节用力到泛白,胯下战马不安地打着沉重的响鼻。篝火跳动的光焰扭曲着,幻化成一张张痛苦挣扎、无声嚎叫的人脸,层层叠叠,围绕着他。
“拖下去!”公孙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劈开,每一个字都似乎带出血腥气,死死压住喉头翻涌的恶心与腥甜,“找个僻静深沟!莫要让尸体——污了军阵!”他猛地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调转方向,冲向更深沉的黑暗,将他剧烈起伏、痛苦扭曲的背脊留给身后摇曳不定的篝火。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暗影和跳动的火光间,抽搐不止。
就在此刻,焦城东面城头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刺耳混乱的骚动!紧接着,是一阵女眷压抑许久后骤然失控的、仿佛扯裂心肺的群哭!那声音穿透冰冷的夜风,又倏地被风吹散成碎片般的呜咽。城门深处,沉重的青铜门栓——至少需十数壮汉合力才能抬起的那根——被猛然砸落!“哐——当——!”一声震彻内外、令人心悸的沉闷巨响,轰然敲击在所有楚军士卒的心坎上。整个焦都仿佛在深堑尚未彻底合围的前夜,已然成了一座巨大而沉默的陵墓。
三个月,缓慢而窒息地爬行而过。
日复一日,焦都城的巨大轮廓,在仲夏的毒辣阳光和初秋渐凉的空气里,渐渐褪去了最后的刚硬线条,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死气。楚军三重纵深壕沟已然严丝合缝地完成其恐怖的锁链。壕外土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如同环城竖立的恐怖拒马。壕沟底部的尖刺木桩间隙,偶尔能看到深深戳入泥土、早已腐烂黑、只剩下骨骸的细小手臂或腿骨——那是试图在深夜冒险攀爬逃离、不幸被尖桩贯穿者的最后遗存。腐臭的味道在这里被奇异地蒸腾起来,又沉淀下去,淤积在沟底。
焦都城的方向,那种旷日持久围困下特有的、令人骨髓凝结的死寂,终于被一丝细微的、非自然的骚动打破了。起初只是城墙顶端,几面残破的蓝色旗帜被风卷起,抖动着。慢慢地,像蚁群在蠕动,一些黑点出现在城垛的射口之后。没有呐喊,没有金戈之声,只有一种沉闷的、来自巨大机械绞盘的吱嘎声,在空旷中迟钝地传动,一声又一声,迟缓而坚定,持续不断。
焦城之内。
那昔日陈国引以为傲、可并驰四辆战马的石板长街,如今已是一片泥泞污秽的泥塘。污水横流,苍蝇黑压压地嗡鸣盘旋。路旁倒毙肿胀的尸体无人清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饥饿、腐烂、绝望的混合物。所有树木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白森森的树干裸露在日光下,如同惨白的骸骨。
一个低矮破败、仅以草席遮风的窝棚里,突然传出婴儿细弱如猫叫的啼哭声,随即又戛然而止。门帘被一只枯瘦到只剩骨头、指甲乌黑的手猛地掀开!一个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老头的男人踉跄冲出来,手里死死攥着怀里包裹的一小团物事。他双眼血红,在死寂的长街上惊恐地左右张望,然后猛地扑到对面另一间半塌的土屋前,疯狂地捶打着那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王家大哥!开门!开……开开门啊!”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临死野兽的喘息。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换……我们换!就……就换一顿饱饭!”老头的声音突然尖锐地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你家……你家那个小的……不是不行了吗?……我家这个,还能活……只要……”他把怀里那个用肮脏破布包裹的婴儿举向门缝,小小的脸蛋已经青紫,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咔嚓!”木门猛地震颤了一下!门缝似乎开了一丝。一只同样瘦骨嶙峋、颤抖不止的老妇人的手伸了出来!手指痉挛地伸向老头怀里的包裹。老头眼中骤然迸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狂喜与痛苦交织的光芒!他也飞快地伸出手,去探门内那个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只剩下微弱起伏的小小身体!
“啊——!”一声凄厉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嚎叫突然从门缝里爆出来!那老妇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抽回手,像被烙铁烫伤,身体撞在门板上出沉重闷响,门内传出惊天动地的哀嚎与捶打胸膛的声音。老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龟裂,最后只剩下彻底的疯狂与扭曲的兽性!他收回包裹婴儿的手,张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黄黑牙齿,作势就要去撕咬那块破布包裹里的东西!
斜刺里!一条同样枯瘦的影子猛地窜出,如同鬼魅!一块带着棱角的碎石狠狠砸在老头的后脑勺上!“噗”的一声,沉闷、粘稠。老头的狂喜和兽性凝固在脸上,身体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扑倒在污秽的泥浆里,手里的破布包裹滚落在旁边,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息。
那偷袭的老妪——瘦得像一把柴禾,脸上爬满了蚯蚓般的黑色毒瘤疮疤——她扑到老头身上,如同野兽般撕扯开老头衣襟下藏着的半块早已黑霉、看不出模样的干粮块,疯狂地塞入自己口中,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把肺都咳出来,涎水混合着食物碎屑和血丝从嘴角不断流下。她那爬满血丝的眼球,却死死地、贪婪地盯住旁边那被破布包裹的“肉食”……
远处,那沉重而执拗的绞盘声,还在缓缓、持续地响着。吱嘎……吱嘎……
焦城巨大的青铜铸就、包覆铁皮的西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无法承受的巨大应力下,缓缓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可怕的角度!整个城门楼在呻吟中颤抖!细碎的尘埃和石屑如同死亡的雨点,从穹顶簌簌落下。
公孙朝勒马立于中军大纛之下,三重壕沟外临时堆砌的高台之上,遥遥俯视着这场最后的进击。他身后的赤色大纛在卷地秋风中猎猎狂舞,刺目的红色如同伤口流出的新鲜血液。他的脸颊深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被征尘和连日不眠熬得焦黑。那身曾经光耀的玄铁甲胄,如今覆盖着厚厚一层混合了灰白尘土、深褐血痂与油烟的黑泥,像一具从地狱爬回的战鬼盔甲。只有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剑柄被磨得光滑异常,是这三个月来他无休止握紧留下的烙印。
“将军!攻城槌要破门了!”副将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扭曲变形。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扇承担了陈国最后尊严的巨门,在一声仿佛天地开裂般的骇人巨响中——
轰然爆碎!
如同洪水撞开了最后一道绝望的堤坝!
无数楚军赤红着双眼,爆出足以撕裂苍穹的狂吼,彻底吞噬了城头垂死反击的稀疏箭雨。黑色的铁流从城门巨大的豁口处决堤般疯狂涌入!那沉重的绞盘声被彻底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城内,如同地狱之门在公孙朝面前彻底洞开。
冲天而起的火光先映入他死水般的瞳孔。那是陈国宫殿的方向!巨大的火柱挣扎着、翻滚着,舔舐着黄昏深蓝的天幕,将云霞染成诡异的腥红!
“……不食楚粟……”
“……死不入楚地……”
“……陈室……永绝……”零星破碎的、惨烈的呼号声夹杂在大火燃烧的轰隆声、楚军杀伐的狂啸声中,被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地送入公孙朝的耳际。那不是抵抗,是绝望到极致的毁灭!
公孙朝的坐骑被巨大的混乱声响惊得躁动不安,长嘶着踏动四蹄。他死死握住冰冷的缰绳,目光投向那片燃烧的宫殿。赤焰张牙舞爪,将那片象征着陈国数百年根基的华丽殿宇化为冲天的巨大柴堆。烈火浓烟之中,隐约可见几个身着陈国公室繁复华美礼服、头戴通天冠冕的身影,他们彼此搀扶,踉跄地、却又无比决然地一步步踏向那炽烈燃烧的核心。身影在扭曲跳跃的高温中渐渐变淡、变形,直至成为火焰本身的一部分,归于永恒的灰烬与虚无。
“……生……为陈人……”
“……死……做陈鬼……”最后几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吟哦,宛如招魂的丧歌,在火舌舔舐梁柱的爆裂声中,幽幽地、固执地飘荡出来。
公孙朝猛地挺直了早已僵硬麻木的脊背!陈国最后的君王臣属选择了葬身火海!这惨烈的一幕像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五脏六腑剧烈地翻腾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巨大胜利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绝望的冰凉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一刻!一个披头散、仅穿着单薄内袍、浑身沾满血污与烟灰的身影突然从一条浓烟滚滚、毗邻宫道的残破暗巷里冲出!像个失魂野鬼般闯过满地瓦砾和垂死扭动的躯体!她的步履疯狂而凌乱,脸上涂满污迹,仅剩的一只眼睛里燃烧着极致的惊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华丽锦缎包裹的物事。
“拦住她!”附近一名楚军百夫长厉声大喝,挺矛刺去!
那女子仿佛没有看见那致命的长矛,依旧不顾一切地、直勾勾地朝着火海的方向狂奔!她那唯一清明的眼睛越过厮杀的人群、倒塌的宫墙,死死盯住烈焰深处那几顶即将化为乌有的冠冕,口中出一种无法辨识、凄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嘶!
长矛无情地刺穿了她单薄的躯体!女子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前猛扑出去!
就在她栽倒前的最后一瞬,她如同濒死的白天鹅般用尽全力将那锦缎包裹高高抛起!华贵的锦缎在半空中散开!
一团小小的、仅裹着象征贵族身份锦绣襁褓的物体旋转着,朝着那火焰最盛的方向坠去!火焰贪婪地卷动气流,似乎要将那小小的影子吸入其中!
时间骤然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