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血水、碎骨和脑浆如同破碎的浪花般炸开飞溅,喷了符离满头满脸。滚烫与冰冷同时灼烧着他的意识。
“校尉……走啊……”蒙扈扭曲残破的躯体在楚将脚下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悲愤的嘶吼声几乎要将符离的胸膛震裂!他猛地拔出腰间仅剩的青铜短匕,不管不顾地朝那高大的楚将疯狂扑去。那楚将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殳身微横向外格挡。锋利的匕尖险险地擦过犀甲,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深深刻痕。楚将手腕顺势沉重一翻,铜殳末端粗大的铜球狠狠撞在符离腹部,犀甲碎裂声清晰可闻。符离的腰像被奔马践踏过,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城碟石墙上,又滑落于尸堆血泊之中,彻底失去意识。
“城门——破了——!”
如同噩梦的号角长鸣。巨大的顿国南门,那曾在无数烈日与风雨中都屹立不倒的城门,终于在楚军持续不断的撞车轰击之下,连同包裹的厚厚铜皮一起,轰然向内撕裂、倒塌!门外的楚军,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暴呐喊,如同无边无际的暗红铁流,卷挟着毁灭一切的死亡气息,从城门那巨大的创口处汹涌而入,迅吞没着顿国都城最后顽抗的残骸。
冰冷的黑灰被初醒的晨风撕扯着,在破败长街的断壁残垣间茫然打着旋。整座顿都城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后的枯骨,焦黑的梁木与破碎的陶片无声哀悼着最后的激烈抵抗。死寂之中,唯有楚军士卒沉重皮靴踏过瓦砾碎石的咔嚓声,清晰得令人齿冷。他们结成密集的队列,手持长戈、背负强弩,沿着空无一人的街巷如铁流般,一层一层地向前方那片矗立于高台的王宫推进压缩。戈尖在微弱的晨光里闪动着冰冷的光点。
楚军中军大旗烈烈展开,旗下叶公沈诸梁驭战车而立。他身姿沉稳如山岳,犀甲冷硬幽深,青铜面具遮掩了所有情绪,只有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映照出远处正被渐渐围死的顿国最后殿堂那孤立的身影。空气中飘荡着散不去的灰烬与淡淡血腥味。
楚军的战鼓轰然响起,“咚!咚!咚!”一声声低沉,冷酷,如同巨兽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心跳,震动着整个顿国的心脏。这鼓声取代了城头曾有的金戈交鸣,像沉重铁砧的锤音一下下敲打在所有顿人的灵魂深处。
顿国最后的宫殿,孤零零地矗立在都城的核心高处。那曾象征威严与庇护的九级玉阶,此刻只显得异常空旷,仿佛一条漫长笔直的死亡之路。高台之上,顿国最末代君主子突沉默地站着。
他的玄端朝服依旧一丝不苟,但再无人能拂拭其表面沾染的飞灰;腰间佩玉悬垂,早已失去了清脆鸣响的权利,唯余凝固。他并未看阶梯下方沉默无声如潮水般越压越近的楚军步卒方阵。他的目光放得很远,投向迷蒙的南天。南天之下,那条名为淮水的大河流淌不息,是他祖先立国的地方,也是楚人赖以奔腾的血脉。此刻他的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痛楚,亦无怨恨,唯余一滩枯竭的绝望之池。
数名残留的顿国老臣如泥塑般僵立在阶下。他们的朱衣紫绶已被撕破,华在晨风中瑟瑟抖颤。其中一个突然出一声像被扼住咽喉般的粗嘎喘息,猛地扔掉了手中象征礼仪的沉重玉圭,“哐当”一声清脆裂在地上。他随即踉跄着步子,连滚带爬地向玉阶外冲去,嘶哑的声音被恐惧撕裂“臣……臣愿降……臣愿降啊!”
他扑倒在地,额头使劲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口中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含糊的哀求。高台上的子突,只是肩背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被风轻推的枯木,依旧不一语,视线未曾挪移半分。
阶下,楚军阵列已然迫近最前沿。甲胄的摩擦声、整齐顿步之声汇聚为无声的威压,戈林反射着晨曦冷漠的点点微光,如同无数只竖起的冰冷瞳孔。
就在这时,高台下楚军方阵忽地如潮水般向两旁退让开一条通道。蹄声踏碎了沉寂,叶公的战车在四匹骏马的牵引下隆隆驶过兵丛自动分开的道路。战车在高阶之下稳稳停住。沈诸梁手握缰绳,青铜面具朝向着阶顶那个形销骨立的孤影,静立不动,也无声息。楚军士卒的矛戈,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如同凝固的金属荆棘,悄然转向、压低了锋芒——肃杀之气几乎凝结了空气。
唯有那夔龙纹的战旗,在死寂的宫殿前猎猎作响,翻卷着它冰冷的荣光。
子突的目光终于从遥远不可见的南方天际缓缓收回。它拂过殿前破碎的青铜獬豸,扫过阶下战栗如落叶的臣子。当他看到战车前那个如岩石般伫立的沈诸梁,以及叶公身后那如墙如林的楚军戈戟时,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那不是怒火,也并非屈辱,那是一种长久堤坝崩溃之后的死寂空旷。
他不再有任何停留,仿佛整个顿国的重量都压在他一个肩膀之上。子突猛然回身,脚步异常稳定而沉重地踏向身后黑暗的宫殿内部。
“君上——!”阶下仅余的两名老臣爆出惨烈的呼声,不顾一切地向上扑去。
子突的身影已然被宫殿门口那片浓重深沉的黑暗吞噬,没有回头。
沉重的宫门出一声漫长而痛楚的呜咽,被一股由内而生的巨大力量缓慢、但毫无迟滞地推动着,“轰隆——”最终,在万千目光聚焦之下,彻底阖拢。巨响犹如丧钟在废墟上空徒然回荡,隔绝了内外所有生的气息。
阶下的老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喉咙里出濒死动物般无意义的咕哝。楚军方阵依旧沉默如山,兵戈微扬,唯有那夔龙纹的战旗在风中呼啦啦翻卷,像渴血的活物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寂静持续了令人窒息的片刻。
那扇紧闭、隔绝了所有人的殿门缝隙深处,突然迸出沉闷而恐怖的挣扎碰撞声,紧接着又是一声重物轰然倒地的巨响。声音在空旷高耸的殿宇间激起回音,久久不散。
随即,一股浓稠猩红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液体,刺眼地从那闭合宫殿巨大的门扉下方顽强地渗透出来。它无声地、坚决地爬行着,顺着光滑如玉的殿前石阶,缓缓地向下蔓延开去。
初始只是一道蜿蜒的赤线,如同苏醒而游动的蛇。接着,它汇成了一汪小小的、还在微微扩张的赤红湖泊,贪婪地吸收着所有残余的光线。楚军士卒脚下的靴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最后,那道血色如同获得了生命,执着地流过最后一级白玉石阶的边缘,终于淌到了叶公沈诸梁车驾之前,那在晨光中散着幽冷光泽的青铜车轮之下。
沈诸梁,仿佛铜雕铁铸的化身,立于战车之上,纹丝不动。面具之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垂了下来,静静凝视着脚下那片正在缓慢扩大、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浓稠液体——那是顿国君主胸腔里全部的热血,正在他眼前流淌蔓延。
血泊无声。在宫殿重归的绝对死寂中,唯有那滩液体依旧散出微弱而惊心的温热气息,像一声无言的咏叹,缓缓缭绕在每双目睹它的瞳孔里。
……
春寒料峭似刀,淮水上低垂的浓雾仿佛滞凝已久的寒铁,湿重地压在所有胡国守卒的心头。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便在这一刻悄然撕开了一道口子。起初是低微的呜咽声,如同暗河在冰层下涌动,转瞬便化作沉闷骇人的隆隆声响。脚下的城垣,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抽搐,开始微微震颤。
“来了!”城门楼上戍守的军侯嘶声裂肺,那变调的尾音尚在湿冷的雾气中挣扎回荡,更为骇人的一声撞破寂静的巨响便狠狠砸落在每个兵卒的耳膜上——楚军的撞车轰然撼动着桐木包裹的沉重城门!
箭矢撕破浓雾的“嗖嗖”声紧随其后,密集如雨。城头值守的士卒中箭后坠落时出的闷响与短促惨呼混杂在一起,敲打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城下的黑暗中,火把骤然亮起,如盛夏河湾疯狂滋长的星点流萤,顷刻间燎原而起,竟比初露的晨曦还要刺目。无数沉重的皮靴踏着烂泥的急促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大地,压过了雾气和残夜的寒意。
“顶住!顶住!”
胡子豹的低吼淹没在一片金属与木石的剧烈撞击、垂死的嘶喊以及那催命般的鼓角厉啸之中。冰冷的潮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入肺腑。他的手指牢牢扣住腰间古剑“承影”那熟悉的铜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指骨,传向四肢百骸。甲胄里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粘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王袍上那对精巧的玄鸟银扣随着他身体的紧绷微微颤动,在近旁火光的反射下闪出细碎不安的光斑。
就在他身旁,一名忠心侍奉数十年的老内官,手中高举的胡国火凤旗尚未完全舒展,一支强劲的弩矢便出令人齿冷的破空之声,从他骤然圆张的嘴中穿透而出!猩红的血点如急雨般溅射开来,星星点点落在胡子豹滚着金边的深青王袍袖口上,洇开一片片刺目的暗斑。老内官那未曾合拢的眼定定地望向他,身躯软泥般滑倒,那杆象征社稷的旗帜随即沉重跌落,滚入城墙箭垛下腥味扑鼻的血污泥泞里,鲜艳的凤凰被泥血模糊了颜色,只余下一团怪诞的污迹。
胡子豹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城垛下方那片可怖的喧嚣景象,刺向笼罩在低垂铅灰色天幕下的南方旷野。视线尽头,楚军统帅公子申的华盖战车稳稳地立在土岗之上。虽看不清面目,却似乎能感受到那双穿透烟尘与薄雾的冰冷眼神,犹如附骨之疽,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楚……公子申!”身旁一名甲胄残破的胡国大将,喘息着吼道,声音里混杂着愤怒与几乎不可掩饰的惧意。胡国残存的抵抗力量如同残雪消融,城下楚军沉重而持续的脚步声、兵刃残酷的撞击声与咆哮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远处,公子申立在战车上,薄雾中那高大的身影隐约如渊薮。他似乎微微抬了抬手。随即,那面迎风招展、绣着威猛“申”字的赤色帅旗,坚定地左右移动了一下。
城下楚军仿佛噬血的群狼,狂躁的吼声陡然大盛!更多的士兵悍不畏死地踩着同伴和胡军士卒尚未冰冷的尸体,在简陋木梯的“哐当”撞击声中向上攀爬,另有一部分悍卒簇拥着沉重庞大的撞车,出地狱般的“一!二!”号子,死命地冲击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城门。
“轰隆——!”
这一次,撞击声带着令人心悸的木石碎裂脆响。城门闩木终于无法承受持续的恐怖巨力,在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后,断裂了!厚重而腐朽的城门,在一片滚雷般的轰鸣与飞扬的尘土里,摇摇欲坠。门后的胡国士兵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震得东倒西歪,随即便是数柄长戟凶狠的寒光劈开乱象突刺进来,血光飞溅!
门开了!
汹涌而来的楚军重甲,如黑色的浊流,裹挟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瞬间灌满了城门的缺口,冲垮了王都最后一道血肉屏障。胡子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片浸透祖先魂灵的土地,残存的亲卫正奋力砍杀着不断涌上的楚卒。他握紧手中的“承影”,猛地转身。深青王袍的下摆刮过浸血的冰冷箭垛,玄鸟银扣在血光中最后一次微弱地闪了一下。他向着内城、向着宗庙的方向决然奔去。身后城头最后几片零星抵抗的呐喊,也迅被淹没,只余下楚人野蛮疯狂的吼声宣告着彻底的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