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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君心未卜(第3页)

一块被切割过的、断裂的玉佩!断裂处切割整齐,显然是刻意为之。那玉质温润,即使在殿内幽微的光线下,也透出熟悉的莹白光泽——是蔡国云梦泽特产的浮光玉!断裂边缘处,清晰地刻着一个微小的古篆“辰”——那是他父亲的臣子公子辰在陈国代养他时,亲自选玉镌刻,悄悄缝在他贴身里衣内的信物!离蔡入楚为质前夜,公子辰用牙狠狠咬断了穿佩的丝绦,将这枚断玉塞回他手中,沾满老人滚烫而苦涩的泪。

三年!他贴身携带的另一半断玉早已在酷役压榨下化为齑粉!这块冰冷的信物,此刻竟在楚王的手中重现!

接着,楚王指间拈起的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玉琮。琮形方正,四角微浑,通体是更为罕见、温润如羊脂的浮光玉。器表打磨光洁,四面以流畅极简的阴线浅刻,勾勒出陈国特有的三足神鸟纹样,鸟尾如火焰腾跃。最内侧孔壁深处,清晰地镌刻着两个深峻的“王孙”小篆。

殿内静极了,只有烛火细微的爆裂声。楚王的声音再次沉沉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滞涩,却有着宣告般的穿透力

“隐太子之子庐。”每一个字都敲在心头,“尔父为寡人所倚重之故人。”他的目光扫过那枚冰冷的断玉,又缓缓移向玉盘上最后一件物事,“寡人令你,”他顿了一顿,字字千钧,“重返故蔡,绍续宗祀!”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在空旷大殿里撞出嗡嗡回响。楚王的右手抬起,没有华丽的手势,只是简单、缓慢地按上自己的左胸心口。这个动作并非祭天告祖的礼制,更像一个沉重的承诺,压着血肉与心跳的重量。那动作极其缓慢而用力,仿佛在确认那颗心仍在胸腔里跳动一般。

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血液瞬间逆流冲上头顶。重返?绍续?这二字如同滚烫的烙铁灼上他冰冻已久的魂魄,烧穿了三年为奴的麻木外壳,裸露出内里一片尖锐、茫然混杂着不敢置信的剧痛!他喉咙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一丝声音也不出,唯有双手在袖中剧烈颤抖。

不等他消化这足以粉碎心神的命令,楚王熊居已经转过身,重新踏上几级台阶,坐回那巨大的玄黑髹漆王座,整个身影几乎要融进高处那片由幢幢灯影构成的幽暗里。他目光不再专注一人,而是缓缓扫过下方静立如雕塑的群臣,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握山河的冷硬与力量,在大殿四壁间轰鸣震荡

“寡人新承宗祀,念兹在兹陈侯吴,乃悼太子之遗胤,流离于我楚地有年。今,当立复陈祚!”

群臣中站在右侧位的一位老臣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那是身着绛紫深衣,腰佩重组玉的太宰伯州犁。他面容清癯肃然,在楚王话音落下时,双肩难以察觉地松懈了一丝。

楚王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沉沉压下“尚有——尔等可曾听闻棘门之变?”那声问骤然提高,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逼得所有人都把头垂得更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了下去,“吾叔父灵王,轻弃天道!昔日破蔡,轻斩蔡侯头颅于棘门之上!更虐迁许、胡、沈、道、房、申六国之民以实荆蛮!今,寡人嗣位,当以‘正’为始!”

最后一个“正”字,如同巨斧劈落,斩钉截铁!

楚王熊居环视诸臣,目光落在左下一位披挂整齐、髭髯刚硬的将军身上“令尹子瑕!”

“臣在!”将军抱拳轰然应声,甲胄铿锵。

“命汝遣百乘精兵,车百乘,甲士三千!即刻开赴汝水之阳。寡人已命人择新蔡城外高敞吉地,即日兴造墓穴,”楚王的声音在大殿里形成连绵的回响,“以——国——君——之——礼!厚敛蔡侯灵公之骸骨,送还蔡地!”

群臣中一阵极其压抑、仿佛连呼吸都窒住的骚动。为被杀的敌国君主重新厚葬?以国之礼?这几乎是颠倒乾坤!

楚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目光转向另外一位文官“太卜屈申!”

一位白萧然、腰佩龟甲玉牌的老者无声出列,深深一躬“臣在。”

“占卜吉凶,为蔡侯,作安魂祷词!”楚王顿了一顿,声音忽然沉落下去,带着一种巨石投入深潭的余响,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祷词,须由汝亲赴新蔡!于墓前,代寡人宣读之!”

白老者屈申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与腰际龟甲上的玉牌相触“臣,谨奉王命!”

熊居的目光最终,沉沉落回依然孤立在丹墀下方,孤直如标枪的庐。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衣衫脏腑,洞悉骨骼深处的每一点颤抖。声音放缓了一些,却裹挟着更沉重的、令人难以喘息的压迫,清晰地递到庐耳中

“寡人方才所言许、胡、沈、道、房、申六国之民——凡灵王徙入我境者,”他说到此处,停顿的时间异常清晰,每一个吐字都像在冰面上刻凿,“尽数——”

他深潭般的双眼中,倒映着下方僵硬的身影、摇曳的烛火和空旷大殿无尽的幽暗。一丝复杂的暗影在眼底极深处掠过,仿佛是烛火跳动形成的错觉。

“——释归故里!”他终于吐出了最关键的四字。话音落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随即是一阵被强力压抑下去、闷雷滚动般的低声骚动。

巨大的命令如同神雷般轰响落下,瞬间击穿了庐麻木的躯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想象的分量砸入脑海,震得他神魂摇曳!

他感到一股猛烈的血气瞬间冲上面门,耳中嗡嗡作响,如同百千只毒蜂在颅腔内疯狂振翅。眼前骤然模糊,整个森严大殿仿佛晃动起来,楚王熊居高高的身影、周围垂肃立的臣僚、那些狰狞的兽形柱础、无数摇曳的烛火……都急旋转,扭曲变形。

丹墀之上,楚王的目光依然锁住他。

就在那眩晕几乎攫住一切的刹那,一股冰冷如毒蛇般的意志,猛地从他心底最黑暗的废墟深处挣扎出来!绝不能倒!绝不在此时、此地!他死死咬住牙关,那力道之大,令牙龈渗出了腥甜的铁锈味。舌尖死死顶住上颚,凭着这股钻心裂胆的锐痛,硬生生将身体里那股翻天覆地的气血强行镇压下去!

腰杆绷得笔直,像一把将要折断的弓。脚趾在破屦中死死抠紧冰冷光滑的地面,靠着指节锐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额角和颈后的青筋突突地、疯狂地跳动,每一根血管都在无声中灼烧咆哮。

殿内恢复了一片死寂。楚王熊居深潭般的眸子注视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腔和死咬牙关的侧脸,看着那少年眼中的火焰在冰封与狂燃之间艰难地扭曲、冲撞。许久,极轻微的、带着金石质地摩擦般的叹息几乎无人察觉地拂过死寂的空气。

楚王没有再多言一个字,缓缓抬手,只是对着殿侧侍立的内侍作了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手势。

庐躺在馆驿那柔软干燥的蒲席上,却如卧针毡。窗外的郢都早已陷入沉睡般的死寂。他用力阖上眼,白日的一幕幕在黑暗里更加清晰地轮番上演楚王那身玄色深衣投下的冰冷阴影;揭开黑绸时断裂玉佩刺目的玉泽;玉琮上陈国神鸟的纹路……最后定格在楚王宣布“尽数释归故里”时,眼中那难以捕捉、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黑暗深处传来叩门声,沉重而又间隔分明。接着是门轴转动的轻响,一股药草混合着干燥竹简的气味弥漫开来。一个身着朴素葛布深衣的身影立在门口微光里,腰背挺拔,鬓斑白,面容瘦削刚硬如同斧劈,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得能穿透黑暗——是叔父公子辰!庐的心骤然揪紧,白日强压下去的血气猛地翻腾起来,喉头堵。这三年在陈国、在楚国郢都的低贱尘土里,是公子辰的暗中接济让他活了下来。他挣扎着欲起身,却被老人那双温厚却蕴含不容抗拒力道的手,轻轻按回席上。

“勿动,庐,”公子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长久压抑后的沧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他耳中,“此药煎熬费时,趁温饮下,安顿心神。”

那药汁呈现出不祥的浓褐色,盛在厚实的陶碗中,散着苦涩又凛冽的气味。他接过来,碗沿滚烫灼手。叔父的目光沉静似水,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逼视着他。三年前离陈入楚前夜,那碗带着剧毒鸩酒的往事瞬间撞进脑海——公子辰将酒杯砸在地上,溅起的酒液烧穿了草席,那嘶哑的咆哮犹在耳边“滚!滚出陈国!”

他凝视着碗中深不见底的浓褐药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陶碗上冰冷的裂缝,像抚过一道未愈的旧疤。屋内死寂,唯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交错。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在他手中陶碗的浓褐药汁上投下摇摆不定、如同妖物乱舞般的巨大黑影。陶碗裂开的边缘冰冷地嵌在他的皮肉上。他猛地仰起头,将这碗苦辛刺喉的滚烫药液,如同吞咽着磨刀砂石一般,无声地一口咽了下去。烧灼感沿着喉管直滚下去,在胃里腾起一阵冰炭交加的绞痛。

公子辰看着他吞咽完,接过空碗,并未立即离开。他瘦长的手指无声地从袖筒深处滑出一件被层层素绸包裹的细长物件。绸布在微弱的烛火下展开,露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狭长如暗伏的毒蛇,未开锋刃,却是地地道道专为刺杀定制的器形。剑身材质奇特,非玉非铁,呈现出一种青灰夹杂沉黯墨迹般的奇异光泽,打磨得平滑如镜。剑身根部,用极细微的针尖银线,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古篆“棠溪”——那是楚国腹地一处秘密工匠聚集地的称谓,所产兵器锋利坚韧,只供楚王近身护卫及少数死士所用。

“物归原主。”公子辰的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每个字都带着浸过血的寒意,目光死死锁住楚王宫城的方向。他将那柄棠溪短剑的剑柄坚定地塞进庐仍因药力作而微微痉挛的手中。冰冷的剑柄带着铁器特有的重量和寒意,瞬间压入掌心。

窗外骤然响起人声!初时如远风滚地,细微却密集,旋即如同无数沉雷由地底迸!那是无数人的脚步、车轮碾地的轰隆、混杂着压抑许久的乡音嘶喊与婴儿的啼哭!如同地底沉睡的火山终于咆哮!

“回家——”“是申地的官道!”“房国!看!那是房国的旧旗!”

呼喊声、车轮声、鼎沸人声如决堤洪流冲碎了郢都最后的死寂,汹涌地拍打着馆驿单薄的窗棂与墙壁。是许、胡、沈、道、房、申——那六国的流民!楚王一声令下,数万、十数万曾被禁锢于荆蛮之地,日夜用血泪滋养这片楚土的六国遗民,当真如枯水逢了春汛,挣脱了囚笼,开始回归故土!

惊雷般的喧嚣撕碎了楚宫馆驿这方死寂的囚牢。公子辰的脸色在摇曳烛光下陡然一变,仿佛被这万民奔涌的嘶吼刺痛,又如同听到了某种预示大灾的雷声。他猛地转过身,一个凌厉的手势指向窗外那片被火把与人潮搅动的沉沉夜空,对着庐,只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气息

“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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