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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与殉国君(第2页)

求生的意志,或者说,是逃避眼前这一切的疯狂念头,再次支撑起他残破的身躯。他手脚并用地从泥泞中爬起,踉跄着,继续向南跋涉。每一步都伴随着脚底溃烂伤口传来的钻心疼痛和全身骨骼的呻吟。雨幕遮蔽了视线,荒野无边无际,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只是麻木地、本能地向前挪动。

脚下的地势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泥泞野地,泥土中开始混杂着粗糙的砂石。雨水的冲刷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溪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一条齐膝深的小溪,冰冷的溪水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雾,隐约看到前方似乎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林间似乎……有火光?

火光!

熊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火光!那意味着人烟!意味着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意味着……食物!热水!甚至可能是……忠诚的臣民?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隐约的火光方向奔去,脚底的剧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他冲进那片稀疏的树林,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手臂,他也浑然不觉。火光越来越清晰,是从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的一堆篝火出的。火堆旁,影影绰绰地坐着几个人影,似乎还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

“救……救寡人!”熊围嘶哑地喊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向那堆篝火,“寡人乃楚王!熊围!救驾!寡人重重有赏!”

他的突然出现和嘶喊惊动了火堆旁的人。那几个人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火光映照下,熊围看清了他们的脸——那是几张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粗陋的农夫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他们身上穿着葛麻短褐,沾满了泥点,脚上是破烂的草鞋。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熊围身上时,那眼神却让熊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冻结!

没有敬畏,没有惶恐,没有见到君王时应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卑微。那几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惊愕,随即迅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和嫌恶!如同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不祥的东西!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农夫,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熊围那身虽然泥污不堪但仍能看出华贵质地的破烂玄端,以及他狼狈不堪、形同乞丐的模样,嘴角撇了撇,用一种带着浓重乡音、毫不客气的语调说道“楚王?哪个楚王?莫不是乾溪那边打败仗跑了的那个?”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更是直接嗤笑出声,指着熊围对同伴道“看他这身行头,倒像是从哪个贵人坟里爬出来的!晦气!真晦气!”

“就是!还寡人寡人的,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吧?”第三个农夫附和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厌弃,“这大雨天的,跑到我们这荒郊野外来癫!快走快走!莫要冲撞了我们的火堆!染了晦气!”

鄙夷的话语像冰冷的箭矢,一支支射穿熊围的心脏。他僵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脸颊流下,浑身冰冷,比刚才浸泡在汉水里时更冷。他张了张嘴,想呵斥这些无知的贱民,想重申自己的身份,想用王权的威严让他们匍匐在地……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那几双充满了鄙夷和嫌恶的眼睛,看着他们如同躲避瘟疫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的动作,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尔等……尔等……”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尔等什么尔等!”那年轻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快滚!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他弯腰从火堆旁抄起一根用来拨火的粗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不善地盯着熊围。

熊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辱和愤怒!他是楚王!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如今却被几个卑贱的农夫像驱赶野狗一样呵斥、威胁!他想咆哮,想拔剑——可腰间空空如也。他想下令诛杀这些逆民——可环顾四周,只有冰冷的雨幕和无边的荒野。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跳跃的篝火,盯着那几张写满鄙夷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最终,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冲出了这片稀疏的树林,重新扑入外面无边无际的冷雨和黑暗之中。身后,隐约传来那几个农夫带着嘲弄的议论声

“疯子!肯定是疯子!”

“穿得人模狗样,怕是偷了哪个贵人的衣裳跑出来的贼囚!”

“晦气!真晦气!赶紧把火挪个地方!”

熊围在泥泞中狂奔,泪水混合着雨水疯狂地涌出。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比斗成然的背叛更甚,比申亥的诅咒更痛!他曾经视这些农夫如草芥,如蝼蚁,他们的生死荣辱只在他一念之间。可如今,这些蝼蚁却用最鄙夷的目光,将他彻底踩进了泥潭!他算什么王?他连这些贱民都不如!

他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才一头栽倒在一片湿漉漉的、长满荆棘的洼地里。尖锐的刺扎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他蜷缩着,身体因极度的屈辱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雨水灌进他的口鼻,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仰面朝天,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刺激下,再次变得模糊而飘忽。这一次,没有血腥的杀戮,没有恶毒的诅咒,也没有鄙夷的目光。眼前浮现的,竟是一幅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画面。

那是他刚刚加冕为楚王不久,郢都的宫殿里,灯火通明。他端坐于王座之上,志得意满。阶下,是来自许国的使臣,一个白苍苍的老者,代表着弱小的许国前来觐见、朝贡。许国,一个夹在楚、晋等大国之间苟延残喘的小邦。

那老使臣颤巍巍地奉上国书和贡礼清单,言辞恭敬,甚至带着卑微的乞怜。然而,熊围却觉得那老者的姿态不够卑微,言辞不够惶恐。一股无名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记得自己当时如何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厉声呵斥“许国,蕞尔小邦!尔君遣尔前来,便是这般敷衍寡人?礼数何在?敬畏何在?”

那老使臣吓得浑身一抖,匍匐在地,连连叩“大王息怒!外臣……外臣绝无此意!我许国上下,对大王、对楚国,敬畏之心,天地可鉴啊!”

“敬畏?”熊围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寡人看尔是跋扈!是藐视我大楚!”他霍然起身,指着那瑟瑟抖的老者,对着殿中侍卫厉喝“将此老匹夫拖下去!鞭三十!以儆效尤!让天下诸侯看看,藐视寡人、藐视楚国者,是何下场!”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不顾老使臣凄厉的哀求和辩解,将他粗暴地拖出殿外。很快,殿外便传来了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老者那令人心悸的、一声比一声微弱的惨嚎。那声音,在肃穆的宫殿里回荡,阶下的群臣个个噤若寒蝉,脸色苍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王座之上那双盛怒的眼睛对视。

熊围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一种掌控他人生死、予取予求的快意!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威带来的、令人迷醉的满足感!他看着阶下那些瑟瑟抖的臣子,心中充满了膨胀的力量感。许国使臣的哀嚎,在他听来,如同最美妙的乐章,彰显着他无上的威严!

“呵……呵呵……”躺在冰冷的泥水洼地里,熊围的喉咙里出低沉而怪异的笑声。雨水流进他的嘴里,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他一边咳,一边笑,笑声凄凉而绝望。藐视?跋扈?他当年加诸于那许国老使臣身上的罪名,如今,竟被几个楚国最卑贱的农夫,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不堪地还给了他!他鞭笞他人以示威严,如今却在泥泞中被践踏如尘!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报应!

“寡人……寡人……”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那曾经令他迷醉的快意和威严感,此刻回想起来,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无声的深渊。只有那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荒野,敲打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君王,将他最后一丝尊严和体温,也冲刷殆尽。

雨,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荒野上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熊围是被冻醒的。刺骨的寒意穿透湿透的衣裳,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皮肉,深入骨髓。他蜷缩在冰冷的泥洼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朽木,每一次试图移动都伴随着关节生涩的摩擦声和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泥水里坐起。环顾四周,依旧是望不到边的荒野,稀疏的树木在灰暗的天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如同塞满了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他摸索着衣襟,那半枚残玉还在,紧贴着冰冷的胸膛,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暖意或慰藉。

他必须走。去鄢地。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执念。

他扶着旁边一株湿漉漉的小树,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如同灌满了铅,脚底的伤口在泥水的浸泡下已经麻木,但每一次落地,依旧能感觉到溃烂皮肉下传来的钝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其实根本无从辨认,只是凭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本能,朝着南方迈开了脚步。

荒野似乎永无尽头。脚下的路时而是松软的泥泞,时而是硌脚的碎石滩。他跌跌撞撞,摔倒,爬起,再摔倒。身上的泥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壳。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有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剧痛和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有时,他又仿佛飘在空中,冷眼旁观着下面那个在荒野中艰难蠕动的、肮脏狼狈的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昏暗,几乎如同黑夜。前方隐约出现了一条道路的痕迹,虽然也是泥泞不堪,但比荒野好走许多。熊围麻木地踏上了这条路,沿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声音从道路的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

是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马蹄踏在泥泞中的噗噗声!

熊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出最后一丝光彩!车马!这荒郊野外,有车马经过!是追兵?还是……商旅?或者……是鄢地前来接应他的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道路中央,张开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停下!停下!寡人乃楚王熊围!救驾!救驾者重赏!”

车马声迅逼近。那是一辆由两匹瘦马拉着的、沾满泥浆的辎车,车后似乎还跟着几个步行的人影。驾车的人显然看到了路中央那个挥舞着手臂、形如鬼魅的身影,猛地勒紧了缰绳。

“吁——!”

马匹出一阵嘶鸣,前蹄扬起,溅起大片的泥浆,辎车在距离熊围几步远的地方险险停住。

熊围被溅了一身泥点,却浑然不顾,他踉跄着扑到车前,双手死死抓住湿冷的车辕,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抬起头,急切地望向驾车人,嘶声道“寡人……寡人乃楚王!尔等……载寡人前往鄢地!寡人……必有厚报!”

驾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麻布短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拦路之人头散乱如草,脸上糊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衣裳虽然质地华贵,却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泞,散着一股难闻的馊臭味。那双死死抓住车辕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溃烂的伤口。

“楚王?”驾车汉子皱紧了眉头,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和警惕,“你这疯汉,莫要胡言乱语!楚王怎会在此等荒僻之地?还……还这副模样?”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身体微微后倾,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

这时,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妇人的脸,同样带着惊惧和嫌恶“夫君,何事?莫要理会这疯乞丐,快些赶路吧!这天色晚了,又刚下过雨,此地荒凉,恐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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