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打着郢都城外的泥泞官道。这不是那种清亮密集的敲打,而是从赤红色巨大云团里倾泻下来的水墙,裹挟着南方五月湿热的闷气,狠狠地砸在土路上,溅起滚烫的腐土气息,又被狂风卷着,扑在申无宇的脸上。他勒住缰绳,胯下的青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溅起点点浑浊的泥浆。
身后的几名家臣甲士也跟着勒马,在滂沱雨幕中停下。申无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死死钉在前面不远处——他那擅离职守、逃入章华宫的家奴师申的身影,像只惊慌的老鼠,在宫门守卫那巨大门钉的阴影下扭曲了一下,闪进了那微张的朱漆大门缝隙里,门在他身后“轰”地一声沉重地合拢了。
青骢马烦躁地喷了个响鼻。
“主上?”家臣的声音在雨里断断续续。
申无宇没有回应。他跳下马背,湿透的深衣紧贴在身上,显出瘦硬的身形,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淌下,像冰冷的蚯蚓爬过。“在这等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宣布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异常清晰。他迈开步子,湿透的葛履踩在泥泞里,出“啪嚓”、“啪嚓”的声响,径直向那座在昏暗天光和雨幕中如同红色磐石般的章华宫门走去。
高耸的宫墙在浓重的雨幕里失去了边界,融化为一片浸透血渍般的混沌暗影。门楼上重檐下挑出的铜铃,被风猛地扯动,出几声空洞而惊惶的嘶鸣,瞬间又被吞噬在浩大的风雨声中。门前伫立的武士,甲胄在昏光下泛出冷硬的青铜色泽,面甲只开露出两点幽深的缝隙,雨水顺着他们的兜鍪和冰冷的身躯流下,汇入脚底污浊的水洼,宛如两尊雨水浸透的铜人雕塑。申无宇的身影在他们巨大的阴影中显得单薄。
“何人?”右侧的卫士声音沉闷,如同从封闭的坛瓮里出的询问,隔着哗哗的水声。
申无宇挺直了背脊,雨水沿着他瘦削的下颏滴落。“下大夫申无宇!”他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铁器敲击,“缉拿本府私逃守门家奴师申,此人今藏匿于宫墙之内。请开门!”
宫门上方厚重的阴影里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张狭长的脸出现在雉堞边缘,雨水沿着他的官帽边缘流淌。
“司宫大人有命,”那张脸的主人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飘忽,“此乃王宫禁地,不得擅入!更不得在王宫捕人!申大夫请回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油滑的拒绝,如同湿腻的污泥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
“岂有此理!”申无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雨声的喧嚣,“楚律昭彰,主奴名分如山!我申无宇,世代楚臣,府中家奴,依律处置!岂因他窜入宫阙,便成法外之徒,便可藐视律令?”他盯着雉堞上那张脸,“你,可就是那司宫属官?去禀报,开宫门,我要亲自拿人!”雨水猛烈冲刷着他的脸,他的眼神像淬火的利刃。
雉堞上那张脸消失了片刻,再出现时带上了一丝皮笑肉不笑的意味。“申大夫,”声音更加油滑,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小吏奉命行事而已。王宫乃神圣之所,岂可任由外臣闯入?捕人更是犯了大忌!那逃奴既已入宫,自有章华宫的规矩管束,不劳大夫费心。大夫冒雨追来不易,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上。”话语末了,竟还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耳冰冷。
申无宇胸膛起伏,雨水的冰冷渗入骨髓,却丝毫浇灭不了胸中升腾的怒火。他不再仰头去看那墙上的身影,只死死盯着眼前厚重紧闭、布满巨大门钉的宫门,口中出怒极反笑般的声音“好!好一个章华宫的规矩!连申某的家奴都成了你们的规矩!”随即猛地咆哮,那声音裹挟着风雷之势,击穿了风雨的屏障“既不开门,申无宇只能依律行事!来人!给我破门,进去拿人!那师申,必在这宫墙之内!”
身后几名家臣甲士本在犹豫,闻言轰然应诺“谨遵主命!”拔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雨幕的帘布,一道寒光比所有人的反应更快,那是申无宇自己腰间佩戴的青铜短剑,如一条蛰伏已久的银色毒蛇骤然惊醒出鞘!他没有丝毫迟疑,双臂筋肉贲张,汇聚了所有冰冷的怒意和压抑已久的决心,用尽全身力气,将寒光逼人的剑刃狠狠刺向紧闭的宫门那两扇巨大门板之间的缝隙!目标正是那维系着门户、粗壮坚固的横闩!
“当——!”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的巨响在风雨中炸开,如同雷霆击落地面。沉重的青铜剑尖深深钉入门缝边缘硬木的深处,木屑混着雨水四溅!剑身剧烈地嗡鸣震颤,震得申无宇手臂麻,几乎脱手。这刺耳的金石巨响,不仅震落了他自己满额的雨水和汗珠,更仿佛一盆滚烫的冰水,猝不及防地泼在了整个守备森严的宫门之上!
雉堞上那张窄脸瞬间扭曲,出尖利刺耳的破音“他、他要闯宫!他要毁坏宫禁!快拦住他!拿下!”
吼声未落,宫门内侧立刻响起纷乱脚步踏碎水坑的急响、甲胄碰撞的铿锵撞击、刀刃出鞘的锐利长鸣!沉重的大门被某种机关牵引,出粗粝难听的巨大摩擦轰鸣,带着沉重的怨气向内侧缓缓滑开!
门刚刚开启一道仅容两人并排的狭窄缝隙,数名身披深色湿甲的守宫卫士就如恶鬼扑食般,在狂啸的风雨掩护下,如一群嗅到血腥的凶鹫猛然冲出!他们手中长戟如同毒蛇的獠牙,带着冰冷的杀气直指宫门外形单影只的申无宇和他的家臣甲士。这些人久居禁地,浑身浸透着章华宫的冷峻威仪,面对贵胄大夫,眼神却只有漠然与机械的服从,凶悍得毫无道理。
“主上小心!”一名申府家臣暴喝一声,迎着劈下的长戟横剑格挡!“锵啷!”刺耳锐响穿透雨幕!巨大的冲力让那家臣踉跄倒退,几乎栽入泥潭。申无宇眼中戾气狂涌,不退反进,手腕猛地翻动,“唰”的一声,那把卡在门缝中染上木屑的青铜短剑竟被他硬生生拔出!剑刃脱困时出的刺耳摩擦声让人头皮麻。
他挥剑迎上侧面刺来的一支青铜矛尖,冰冷的剑身撞击矛杆,火星在雨丝中爆开一瞬即熄!另一名守卫的长戟已贴着他的后颈风掠过!泥泞的地面,冰冷的雨水,沉重笨拙的礼服下摆,此刻都成了申无宇行动的巨大阻碍,更别提对方数倍于己。他仅凭一腔孤勇死撑着不退,每一次格挡都让手臂的酸麻更深一分。
混乱在狭小的宫门口如油锅炸沸。刀光撕裂雨帘,怒吼压过风声。司宫属官那张尖刻的脸再次出现在开启的宫门后阴影里,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
“抓他!拿下为闯宫者申无宇!其余乱闯宫禁者,就地格杀!”他厉声尖叫下令,声音因亢奋而变形。命令如同淬毒的尖刺,精准地射进每一个守卫的神经。
守卫们眼神中的漠然陡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狰狞!原本尚存的几分对士大夫身份的迟疑彻底被杀戮的命令抹去。数支长戟如毒龙出海,攻势顿时变得密集狂暴!风雨中冰冷的金属气息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名家臣的小腹被长戟锋利的戈援横着扫中,铜刃撕裂皮肉和深衣,那人出一声沉闷的惨哼,捂着瞬间被鲜血和雨水浸透的腹部跪倒泥中。另一名申府甲士为了格开刺向申无宇后心的一矛,肩胛被另一支斜刺里杀出的戟援狠狠划过,顿时一片殷红绽开!
就是现在!
一直隐匿在门洞幽深阴影中的那个身影——司宫属官,像个等待猎物上钩的蜘蛛,骤然扑出!他手中没有沉重的兵器,却握着一条柔韧得如同活蛇的熟牛皮索!借助着己方兵戈猛烈进击造成的瞬间压制的缝隙,他如鬼魅般无声欺近申无宇身后数尺!
申无宇正全力荡开从正面凶狠劈来的一戟,青铜剑刃与粗重的戟援撞击,迸出刺目的火星,同时出“当”的巨响!巨大的反震力让申无宇右臂酸麻不止,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就在他重心偏斜的这致命瞬间,身后冰冷的气息骤然迫近!
那条饱浸雨水变得格外沉重湿滑的皮索,宛如真正的蟒蛇找到了它的脖颈,“嗖”地一声破空而至!带着一股腥湿的寒意,紧贴着申无宇衣领内侧的皮肤缠绕收紧,巨大的锁喉力道瞬间爆!
“呃——!”
申无宇只觉得咽喉猛地被冰冷的铁钳扼住,窒息感炸开,双眼顿时黑!眼前肆虐的风雨、狰狞的守卫、死战的家臣、宫门上冷硬的青铜门钉……一切景象瞬间被抽离了颜色,旋转着变成一片黑暗边缘着幽光的漩涡。青铜短剑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无声地插进脚下污浊的泥水里,激起一个小小的浑浊水花。
冰冷的窒息彻底淹没了他。他最后模糊的感知,是自己被重重拖倒在地,泥水涌入耳鼻的屈辱感。
窒息感的骤然抽离,只带来肺叶撕裂般的剧痛。申无宇如同溺水之人猛地被抛回岸边,趴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夹杂着被泥水呛入的剧烈咳嗽。腥咸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带着刚才几乎将他拖入幽冥边缘的冰冷记忆。
刺鼻的异香强行灌入他仍有些昏沉的鼻腔——混合着浓郁的脂粉香、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是无数珍稀木材焚烧后出的复杂芬芳、甘甜得有些腻的果酒酵气息,还有一种源自兽皮与人群长久积聚混杂的、陈腐又热烈的特殊膻腥气。空气浓稠得像凝固的油脂,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费力地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滴落,浑浊的泥水玷污了华美织锦铺就的地席。巨大的空间骤然冲击着他的感知。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楚王章华新宫。
光线从极高极远处巨大的天窗穹顶落下,被重重垂落的织锦帷幕层层过滤、晕染、分割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这些朦胧恍惚的光束,在幽暗阔大的殿堂中慵懒地移动,如同飘荡在冥河上的幽魂,时断时续地照亮一小块缀满金银丝线的织毯,一片漆案上堆积如山的珍异金器、玉器,一隅色彩浓艳得近乎妖异的壁画轮廓——那上面描绘着神灵和奇兽在云间追逐、搏杀的迷幻场景。
光与暗的交织处,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几欲作呕的奢靡气息,它如同粘稠的瘴气,无所不在地渗入感官的每一个缝隙。
巨大的空间被高低错落的漆绘屏风分割成许多块,人影在其中影影绰绰,出模糊又纷杂的低笑与谈论,如同蜂巢深处永无休止的嗡鸣。叮叮咚咚的玉片碰击声清脆不绝于耳——那是一种名为“鸣玉”的佩饰系在舞姬的脚踝腰间,随着身躯摇曳所出的声响。笙、瑟的乐音如同金丝线编织的细密罗网,无处不在,缠绕着人的心神。偶尔夹杂着一声女子被骤然抬高、做作得令人生厌的娇呼,如同利针瞬间刺穿所有迷离的喧哗。
一群舞姬刚刚掠过身前,她们赤裸的、涂满丹朱膏油的足踝在地席上踏出轻柔无声的韵律。身上繁复的绉纱裙裾如同燃烧的晚霞,色彩浓烈地泼洒开来,臂环和足钏上的无数小金铃随着身体扭动的舞步叮当作响。她们眼波流转,带着一种近乎兽性的勾引与天真烂漫的残忍,瞥向匍匐在地、一身污秽的闯入者,那目光里混着好奇、嘲弄和毫不掩饰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