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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血鼓惊弦(第3页)

又一声凄厉到撕裂的嘶喊撕裂风声,另一血透重甲的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一头栽倒下来,挣扎着抬起的头,脸上混着泥血,分不清五官

“前军溃矣!薳将军……战车翻覆……不知所踪!吴逆战车轻锐……驱杀溃兵,我军……崩裂……”

罗汭高坡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九国雄师的喧嚣在此刻显得遥远而虚浮,唯有这血淋淋的消息在冰冷风中回荡。恐惧如初春荒原的野火,无声地在诸将眼中蔓延、跳跃,烧灼着他们倚仗的自信。

熊围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尘烟弥漫的东南方向,仿佛要穿透数十里烟障,看清那猝然崩裂、化作猩红泥潭的战场。手指在宽袖内紧握成拳,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咯”声响。风更烈,卷着尘土拍打在冰冷的衣甲上,出沉闷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密牙齿在啃噬战鼓的残皮。他的声线压得极低,唯有最前排的近卫才能捕捉到那冰锥般的字句

“移驾。去罗汭营垒。”

车轮碾压着冻土和野草,出干涩呻吟。楚王庞大的仪仗如巨鲸潜行于铁灰色的兵潮之上,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阴霾。熊围端坐于车中,帘幕低垂,深不可测的暗影里,唯有两点目光刺破昏沉,带着熔炉底部将熄余烬般的赤红,穿透帘幕缝隙,冷冷审视着行进中的大军。蔡军阵中偶尔传来零星兵器的碰撞声,在沉默压抑的队伍里异常刺耳;有徐国的驮马突然失蹄,沉重的粮袋翻倒在地,无人上前,只有几双惊惶的眼在烟尘后快闪避。一支负责运输越国粮秣的牛车拖出深深的辙印缓慢前行。

辕门高耸如黑云压顶。楚营中军大帐已然立起,厚实的毡墙隔绝外间的肃杀,帐内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空气仿佛凝固,裹着浓重的腥膻味新屠宰牲畜的鲜血泼洒在冻硬地面上后迅凝结成冰,混合着临时生起的火堆焚烧驱寒的松木焦烟,透出一种祭祀般压抑的肃杀。巨大沉重的战鼓已被数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力士合力抬至帐外空地正中。鼓皮黢黑,绘满玄鸟与狰狞鬼面,下方积着一大洼粘稠的暗红猪血,热气几乎散尽,几只苍蝇在边缘试探地盘旋。

数名红巾勒额的赤膊力士手持硕大木槌立于鼓侧。屠人磨刀,砺石摩擦青铜的霍霍之声单调反复,锐利地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刀锋映着帐内火盆摇曳的光芒,寒气刺目。

帐帘猛地掀起,一队甲士粗暴地推搡着一人进来,铁链拖地声刺耳。来人一身吴地贵族的浅色深衣沾染大片泥污,鬓散乱,正是吴王之子蹶由。他面上并无惊惶挣扎之态,只是双颊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冻红,双手被粗大皮索紧紧反缚于身后,指节因用力而白。推搡的粗鲁使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站稳,目光沉稳地扫过帐内列立的将佐,最后稳稳落在中央主位那如山巍然的身影上,并未显出丝毫避让之意。

“跪下!”押送的楚将厉声怒喝,一脚猛地踹向蹶由膝弯。

蹶由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前倾,膝盖狠狠砸在冻硬冰冷的地面,疼痛使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但他迅挺直了脊梁,依旧抬头直视着熊围。甲士的手沉重地按在他肩上,将他死死压制在跪姿中。

“楚王,”蹶由的声音在帐内奇异地平缓清澈,毫无一丝颤抖,目光如利锥般穿透满帐凝重杀气,“敝君遣我来,循行于古之礼,观师之盛衰,问大夫之忧喜,聊作犒享之使。以表睦邻情谊。”

他声音在“睦邻”二字上稍顿,如冰珠落入寒水。

帐内死寂。唯余火盆燃烧的毕剥声和磨刀霍霍的刮擦声。常寿过嘴角牵起一丝冷酷的嘲笑。

“尔兄勾践,”熊围声音沉沉响起,打破寂静,似巨石滚落深潭,激起无形的回响,冰冷无情地粉碎蹶由的言辞,“早已自缚于吴王阉竖之下。区区吴国,不过江东草泽蛮夷,安敢妄言礼?遑论伐楚?”

蹶由眼中骤然有火星迸射,那份刻骨的轻蔑如同淬毒的匕刺入身体。膝下坚硬冰冷的地面寒气透过衣料沁入骨髓。他肩头的压力骤然增大,甲士试图用力量迫使他匍匐。

“礼制源自周廷,尊卑见于宗法。”蹶由硬顶着肩上重压,声音在挤压下却愈沉静清晰,目光毫不退缩,“楚国先祖亦曾问鼎中原,乃华夏诸侯,自当为九国盟主。”他语锋一转,灼灼逼向熊围,“若今日斩使祭鼓于大营……”

他忽地提高声音,字字如铁珠砸落冻土“则敝邑虽微,亦必震惊!吴虽小邦,亦将——”

蹶由的声音陡然上扬,穿透皮革厚毡的营帐,直抵外界那片空地上刺骨的冰寒

——“尽起余眛之卒,尽修完城之备!收余民而缮甲兵,据江险而抗天命!”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满帐沉重的杀气中,震得帐内壁上悬挂的厚重兽皮都似乎微微颤动。帐外持戈值守的武士身影在风中凝固了一瞬。

“吴国勇士,皆生于波涛之口。自泰伯起,披荆斩棘,拓土开疆。吾兄为吴王,深知国耻即己耻,身死不敢忘国!今吴人必枕戈泣血,死守国门!纵九国围城,刀兵加颈,”蹶由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无比,“亦当有万人,死战于国门!”

每一字都带着灼热的气血,撞向熊围冰冷的王座。磨刀的声音消失了。屠人的刀刃悬在冰冷的猪血池上空,微微颤抖。所有眼睛——无论惊疑、嘲笑、震撼或是彻骨冰寒——都聚焦在中央。熊围原本冰冷含威的双眸深处,被蹶由的话撬开一丝裂隙,有东西如同深潭底的沉沙缓缓翻滚、搅动。那话语中奔涌而出的决绝死志,绝非苟活之念,倒似为点燃燎原大火而掷出的最后火炬。

常寿过眼中嘲讽的光芒倏忽凝固,下意识地再次握紧剑柄,又悄悄松开,指节微微白。巨大的战鼓无声蹲踞在空地中央,黢黑鼓面上狰狞的鬼面在昏暗天光下格外阴森,下方那滩冰冷的猪血暗红粘稠,几只苍蝇嗡嗡盘踞。

帐内沉默像一块冻透的生铁压在每个人心口。蹶由挺直的脊背因刚才的激言微微起伏,被反缚的双手在背后看不见处用力到指节凸起。熊围端坐王座,玄黑王袍映衬着他岩石般冷硬的面容,唯有眼角深处,冰封之下如墨海深处熔铁般缓缓流淌过那激烈言辞卷起的漩涡。

“当啷——”

一声冰冷的脆响,惊醒了凝固的空气。熊围的佩剑剑鞘底端磕在王座扶手的青铜兽头上。他缓缓站起,山峦般的身影向前移动。

他目光掠过蹶由那张虽溅血痕却仍旧平静的脸,掠过诸将紧绷的神色,最后投射在帐门外那片阴暗角落,落在那巨大的祭鼓上。鼓面冷硬,猪血已然暗淡半凝。他并未看蹶由,声音低沉,像自远方滚来的闷雷,砸入每个人的心底

“此人舌有风雷,亦怀血勇,留于江畔,候吾凯旋之鼓。”

帐内死寂仿佛巨石落水后短暂的平息,随即又猛地被抽空。蔡侯微张着嘴,出一点无声的呼气;常寿过紧按剑柄的指节松开,随即又习惯性地摩挲着冰冷的青铜纹饰,眼神复杂难明。唯有那巨大的祭鼓在帐外沉默着,仿佛刚才那场骤起的言语杀伐与它无关。鼓面狰狞的鬼目空洞地望向昏黄的天空,下方那滩猪血表面不知何时竟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甲士们松开了死死钳制的手。蹶由摇晃着站起身,膝盖骨传来刺入骨髓的冰冷痛感,但他很快稳住了身体。没有任何指令再传来,他沉默地转身,任由押送的士卒推搡着,一步步挪向帐外那道被巨大毡帘隔开的、明暗交织的门户,将自己重新投入初春那寒凉刺骨、混杂着烟尘与血腥的空气里。

寒风掠过空旷的校场,卷起细微的尘土和霜屑,在蹶由身侧盘旋。校场边缘,深不见底的长江在远方奔涌,沉重如铜镜般的水流在天空映照下泛着浑浊阴冷的光泽,滚滚东去,呜咽不息。

熊围立在营帐深处没有立即回座。他的目光依旧穿透厚重的毡帘,如同鹰隼盘旋于九天之上,穿透了旌旗蔽日、绵延如铜墙铁壁的九国军营,直射向东南方——那正是数十里外血烟翻滚的鹊岸的方向。

那里是薳启强败亡之所,吴军初战得手之处。此刻,无数军阵正以更大的疯狂朝那个方向卷动,更厚的甲胄、更密的矛阵向战场倾泻过去。兵刃组成的浪潮如蚁群覆满大地,刀戟汇成的寒芒铺展无际,映着昏暗下来的天光,浩浩汤汤,似乎要将那片失败之地连根拔起。

王袍上的蟠螭纹在帐内昏暗光线下浮动幽光。

庚寅日,晨光初薄如一层半透的绡纱,轻轻覆在罗汭汹涌的水面上。混浊的长浪一刻不息,咆哮着拍碎在岸边的黑岩上,撞出千万点灰白的水沫。风带着初冬凛冽的寒意,掠过宽阔的河面,卷动起无数深红的战旗,在黎明的微光里猎猎作响。

楚王熊围站在岸边特意垒起的高台上,铁青色的宽大罩袍被风卷得紧贴在身上。他的目光如同沉重的铅块,凝然不动地压在河面之上。在他身后,绵延无尽的赭红色战旗几乎覆盖了整个北岸的原野,赤红的旗海在风中起伏,搅动着冰冷的空气。大片的甲光在旗影下闪烁不定,兵戈肃立,甲叶摩擦的森然低响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蜂巢。渡口喧嚣如沸,令旗官嘶吼的声音划破浑浊的风浪。

“过河!三舟并,不得迟缓!”

巨大的蒙冲战舰头,一排排强壮的舟师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虬结的肌肉在寒风中鼓胀贲张。他们手中的长篙如铁铸的蛟龙般探入翻腾的河水,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力,船身便在激流中向前强硬地拱进一段。赤底墨字的楚国军旗在船舷两侧高高飘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那连接南北岸的舟桥虽已铺就大半,仍显得渺小脆弱,巨大的战船在漩涡中猛烈地摇晃着,缓缓压向尚未连通的浮桥前端。

河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败叶腐烂的气味,灌入每一个楚军士卒的口鼻。舟师们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抠住船舷湿冷的木料,指节已然白。湿冷的汗和浑浊的河水黏在每个人脸上,刺骨难忍。沉重的战车必须经由后方专门搭建的坚实跳板才能缓缓牵引上船,那巨大车轮碾压木板的咯吱声听着格外令人牙酸。

熊围的视线越过鼎沸的河面,投向南方烟雾朦胧的崇山峻岭。那是吴地。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紧绷着,嘴角微微向下撇去,仿佛有一头无形的巨兽压在胸腔中奔突咆哮,直欲撕裂而出。

“大王。”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熊围缓缓侧过头,他的上大夫沈尹赤已步上高台。这位王叔垂下的衣袍沾染了不少泥尘,想是策马疾驰而来,面色凝重。“左师尽,前锋已次第登岸,列阵于南岸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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