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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新王登位(第3页)

公子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黄帛诏命,展开。帛书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朗声念诵,每一个字都砸落在新土击打棺木的断续钝响和呼啸的风声之上,如同刻下冰冷的碑文

“咨尔先考,抚宇有方而英年早陨,宏图未竟而中道崩殂……谨遵古训,上尊谥号……”

他微微停顿,眼神如古井寒潭,望向那不断被泥土覆盖的棺椁。

“曰——敖!”

“‘郏敖’!自今而后,史牍载之,祭典称之,不容更易!”诏命宣读完毕,公子围手一松,那卷黄帛飘然坠入坑穴,落向棺盖,旋即被迅倾下的冻土泥块覆盖,如同埋葬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填土!尽!”公子围冷冽地命令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泥土抛落的声音更加密集地响起。坑穴迅被黄黑相间的土填平、压实,最终隆起一个简陋的、甚至不够规整的土包。

就在这泥土落下的声音掩盖之下,在那条向东北方向艰难延伸、被肮脏积雪封冻的官道上,几道孤零零的脚印正深深浅浅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公子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封冻的河滩淤泥上,汝水结了薄冰的边缘已清晰在望。他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噗通”一声重重地侧摔进河岸浑浊的泥浆与冰水之中!刺骨的冰寒像无数细针猛地扎透了双腿,冻得他浑身僵直,牙关剧烈打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然而下半身早已冻得麻木不听使唤,手臂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淖,粘稠湿滑的淤泥没过了手腕。冰水混着污泥浸透了膝盖,像蛇一样缠绕攀附而上。他奋力抬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同样灰暗、死寂的地平线,没有一丝生气,除了河畔冻死的几丛枯苇在北风中出凄凉的呜咽。

公子黑肱挣扎着赶上前来,不顾自己的伤势,用尚算完好的右手拼力拖拽着兄长的胳膊。但他自己也虚弱不堪,伤口迸裂,鲜血渗出臂膀的包扎处,在冰水里洇开成一小片诡异的淡粉。兄弟二人泥水淋漓,挣扎、喘息、颤抖,如同两只陷在绝境里的困兽,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寂河滩上,显得渺小而无力。冰水带着刻骨的恶意,一点点漫过公子比的身体,吞噬着残存的温度。湿透的袍服沉重地裹在身上,每一次拖拽都变得更加艰难。

冰冷的浪潮持续上升着,一点点浸过他的大腿、腰腹。冻僵的躯体,仿佛已然沉入一片无底的寒冰深渊。

猎车沉重的轮毂碾过铺满黄叶的大道,出持续的、令人心悸的呻吟,与枯枝在呼啸风中断折的脆响搅在一起,打破了楚国腹地深秋的肃杀。那风掠过广袤的原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郑简公沟壑纵横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苍老与凝重。他身着玄端礼服,端坐于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车轼,竭力维持着仪态。车厢内壁精雕细镂的赤鸟衔珠纹,在窗外快掠过的、衰败景致的映衬下,莫名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凶戾之气。

战车两侧,身着赭色皮甲的楚国军士排成严密的队列,步伐齐整,踏着枯叶前进,铁刃撞击着青铜护胫甲,沉闷的铿锵声不绝于耳。这是精锐的王卒,随行护送这队远客。郑简公抬眼望去,地平线尽头,章华宫巍峨的重檐斗拱已然耸立,如同蛰伏于苍茫大地之上的庞大猛兽,青灰的石墙在晦暗天光下,冰冷肃杀。侍立在公车旁的子产,素服简冠,身形挺直如戈戟,面色沉静得仿佛一泓深潭,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那不断逼近的宫门,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楚军士卒压抑却有力的操练口令声。

宫门轰然中开,门轴摩擦声如同沉重的叹息。无数赤色旌幡在章华宫前巨大的广场上猎猎翻卷,鲜艳得几乎刺眼。楚军甲士持戈鹄立,像一片生长在青石地上的赤铜荆棘。他们的眼神,漠然地扫过风尘仆仆的郑国车队,冰冷如霜。

在无数道森严目光的注视下,郑简公被搀扶着从车中下到地面。冰冷的寒风陡然席卷,吹得他玄色的袍袖急剧抖动。他微微挺直了腰背,老态一时被强撑起的威仪盖过。子产紧随其侧,脚步平稳无声,如履薄冰。

楚王熊围早已等候在殿前高台之上。他身材魁梧壮硕,身着一件深赤色锦袍,袍上玄鸟纹样在风中游走翻腾,宛如活物。一张方正面庞上虬须刚硬,浓眉下的双眼灼亮逼人,正牢牢锁定着拾级而上的郑简公一行。那目光里混合着睥睨、审视,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对衰老猎物独有的轻慢玩味。当郑简公艰难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几乎微不可察地喘息一下时,熊围唇边的纹路极深地陷了一下。

沉重的殿门訇然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拒之门外。巨烛在殿内早已高高燃起,明晃晃的光芒照耀着彩漆髹饰的梁柱,以及那些蟠虺夔龙的精美浮雕,更显得殿宇阔大深远,人于其中渺如尘埃。编钟、鼓、磬肃然陈列于阶下。熊围高踞于丹墀之上的王座,赭色的袍袖拂过宽阔的髹漆扶手,声音洪亮如金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郑伯远来辛苦。今日之享,寡人聊以寸心,慰郑伯一路风尘。”他抬手,一道锐利的目光倏地扫过阶下侍立的楚国乐正。

青铜甬钟低沉的轰鸣骤然撞破殿中凝滞的空气,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紧随其后,石磬清越之音切入,编钟与玉磬随之铺展开细密的旋律。列鼎之中热气升腾,熟牛、蒸豚、肥羊的馥郁香气与浓烈酒气混杂一处,渐渐充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乐声中,楚国的上卿令尹子皙,缓步趋近郑简公席前,宽袍博带随步履轻拂地面。他面容端正,笑意晏晏,手中捧着盛满清冽兰陵美酒的兕觥“郑伯劳顿,特进觞酒,敬郑伯福寿康宁。”语毕,双手奉上觥爵。

郑简公接过觥,浑浊的目光掠过杯中琥珀色的涟漪,竭力稳住有些颤的手腕,低声回应“敬谢楚王盛情,简……不敢辞!”他仰,喉结急剧滚动几下,费力地将杯中酒液饮尽。一丝浑浊的酒痕从他褶皱的嘴角缓缓滑下。

筵席流转,酒过几巡。阶下乐声逐渐稀疏低沉下去。熊围宽大厚实的手掌忽然扬起,止住了余音。他布满虬髯的面孔微微扬起,望向高大殿顶藻井深处幽暗的光影,嘴角咧开一个深长的笑意。他再开口时,洪亮的声音已带上某种刻意为之的激昂曲调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

那声音抑扬顿挫,似咏似歌,分明是《诗》中的《吉目》之章!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撞击在众人耳畔。殿内霎时一静。楚国众臣的面孔瞬间绷紧,眼神复杂,却又似乎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悄然观察着对面郑国君臣的动静。

郑简公布满褐色斑点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冰冷的玉璧,枯瘦的指节用力得泛白。他努力分辨着那楚地的古雅腔调,那分明是天子借射猎以彰显武功的篇章!寒意顺着老人的脊背迅爬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由自主地,几不可察地向身侧的子产偏过头,动作僵硬缓慢,目光中混杂着惊疑与无声的哀求。

子产挺直的身体,在熊围吟诵出第一个字时便已定如磐石。他微微垂着眼睑,浓密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恰好掩住深邃眸底深处乍闪即逝的一道寒芒。《吉日》,哼,驱逐四马之车,箭矢已然扣弦,鹿豕肥硕待擒……这是炫耀武力?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又或是一声隐含威胁的号令?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向内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修长的指节在宽大的素色袖口下纹丝不动。他并未接郑简公的求助视线,却猛地抬手,用极轻但无比清晰的声音向紧贴身后侍立的心腹家臣游吉低声疾吐两个字,如同金石迸碎于寂静之中“车骑,备!”言毕,他的目光迅疾如电,滑过游吉的脸,又瞥了眼另一侧的年轻副使羽渊。

游吉和羽渊身形皆是一震,瞳孔骤缩。然而下一刹那,两人脚下没有半分犹疑,借着殿内缭绕的酒气与残余乐声的掩护,如游鱼般悄然退入身后殿宇深处的巨大阴影之中,衣袂摩擦的微弱声响瞬间淹没在殿内低沉的议论与楚国王座下再次升起的靡靡乐声里。

此时,熊围那浑厚有力、带着浓重楚地口音的吟哦已至尾声。那最后一句“……悉率左右,以燕天子”的余音,依旧在雕梁画栋间隐隐震荡。熊围的目光,带着一丝赤裸裸的掌控一切的得意,如同巨鹫扫过眼前驯顺的猎物般,最终稳稳落在子产与郑简公身上。他脸上挂着胜利者才有的那种饱满笑容,仿佛刚刚完成一次令人满意的展示。

他的声音再次洪亮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几乎盖过了所有乐声“好诗!言志抒怀!《吉日》之威,正合此情此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终于抛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邀约“寡人观天清野阔,云梦之泽,秋鹿正肥。我楚人善猎,何不趁此佳期,与郑伯同往,一较弓马之乐?”

子产几乎在熊围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已从容自宽大的坐席上起身。他双肩端平,动作流畅如云卷,丝毫无被问讯者的仓促与被动。那身素色深衣,在无数道各异目光的聚焦下,没有半分微澜。

“楚王雅兴,臣之所愿也。”子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字字如磬鸣于殿,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杂音,“郑国虽小,素以‘缮完葺墙,以待宾客’为本。幸得楚王金口,《吉日》玉振,敢不承命?”

他的目光毫无惧色,径直对上熊围那双鹰隼般探究的眼。然后,他向着熊围与微微愣怔的郑简公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适才臣已先行一步,吩咐敝邑随从,将吾君日常所用弓矢、劲弩、车饰、骑辔一应物什,尽皆整备停当,只待楚王号令,便可直驱云梦!”

刹那间,满殿肃静。那宏阔宫殿里只剩下铜鹤口中袅袅升起的香烟轨迹还在飘荡,编钟梁架上悬垂的玉色流苏似乎也在凝固的空气中停止了最后的颤动。

令尹子皙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琮“嗒”地一声落在食案上,出清响。几位楚国大夫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前一刻刚刚浮现的隐晦笑意如同遇上寒潮的水花,迅冻结在他们眼底。

坐在丹墀之上的熊围,他那张充满力度的方脸上,笑容第一次如同被无形之力用力揉搓过一般,扭曲了一下。那只本该自然放在兽扶手铜爪上的宽厚手掌,猛然收紧,厚实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阶下一派沉静的郑简公脸上,郑简公因惊愕而微张着嘴,露出几颗稀松的黑黄牙齿,衰老的面皮正控制不住地小幅度痉挛着——这反应完全不是作伪,郑君根本不知此事!

熊围的目光最终落到子产身上。那青衫士人依旧垂手侍立,姿态如谦顺的山岳。一股强烈的、被无形之手陡然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如冰冷的铁链猝然捆住了熊围的心肺。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只出一个模糊不清的浊音。他胸中那鼓胀的气焰如同被利针戳破的皮囊,出刺耳的嘶鸣,却又无法宣泄半分。原本作为猎人居高临下、随意戏弄猎物的那份笃定,竟被对方这猝不及防的一步棋抢先攥在了手里!

筵席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草草收场。杯盘狼藉间,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酒肉的腻香与无形的刀锋之气。

翌日,天穹低垂,铅云厚重如铁。大队车马踏着泥泞的路途,浩浩荡荡驶向云梦泽畔。马蹄践踏在腐烂的苇草和深陷的泥浆之中,出“噗叽噗叽”令人不适的声响。无数楚国的赤色旌旗在深秋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护卫的甲士身着皮甲革胄,甲片在晦暗天光下闪动着幽冷的微芒。

楚王的驷马之乘尤为高大。熊围立在战车之上,玄色深衣的袍袖与浓密的虬髯一同翻飞。郑简公的驷车紧随其后,其体量远逊于楚王车驾,那身玄端的郑简公紧抓着车舆的横栏,被颠簸得摇摇欲坠,一张枯槁的脸上血色全无。

泽畔的风挟着水汽的腥味和泥土的腐败气息迎面扑来。水泽茫茫一片,灰黄的芦苇丛无边无际地向四面八方铺展,枯萎的苇杆如同垂死的戈矛,在大风吹刮下出凄厉的呜咽。水鸟被惊起,仓皇掠过灰蒙蒙的天空,丢下几声尖利的啼叫。

数百名由楚国王卒组成的驱兽徒役早已就位,他们手中挥舞着结实的柘木棍棒,以车驾为中心,沿着预定的弧线,呈巨大的扇面向远处的芦苇丛推进。棍棒猛烈击打水面与苇杆的噼啪声和粗野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道嘈杂而狂暴的声浪,震得水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水洼里搅起的浊水带着腐泥特有的腥气四下飞溅,沾湿了徒役们绑裹的胫衣。

不多时,从芦苇深处陡然传出窸窣混乱的踩踏泥水之声。一群受惊的麋鹿仓惶从浓密的苇丛里冲撞出来,蹄子慌乱地踏着浅水,水花四溅,棕黄的脊背在灰暗背景中急跳动。紧接着又一阵更猛烈的骚动和惊惧的嘶鸣,一头体型硕大的雄性獐子被驱赶得了狂,带着风声猛然跃过一片泥沼,冲向车列阵前较为开阔的水泽边缘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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