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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五国棋局(第2页)

终于!他猛然起身,披上深黑的短氅。门口数条高大身影也骤然一动,像几只机警的豹子蓄势待,其中一人将一柄沉甸甸的长剑默不作声地递入公子燮手中——那是护卫长伯勉。沉重的剑鞘被他无声地推进腰间的革带。手指接触到冰凉的剑柄时,公子燮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母亲……”一个无声的叹息划过他脑海。那温婉楚女的影像极其短暂地一闪而过,随之又被祖父文侯那双执拗不肯闭合的、充满遗恨的眼睛取代。

他猛地挥掉杂念,再无半分犹豫,推门而出!

新蔡城在深冬的子夜如同沉睡的黑色巨兽。没有月光,只有几盏孤悬的风灯,光晕如同浑浊的黄晕在浓雾般的夜气里微微摇晃。公子燮和他的十数名贴身死士如同贴着巨兽皮囊滑过的幽魂,凭借对城内每一道暗巷、每一处残垣的无比熟悉,快潜向北门。城墙那黝黑的巨影已在浓雾中显现出轮廓。

距北门尚有一箭之地,一个隐在墙角、如同融进了砖石中的暗哨动了!那人影疾步趋近,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在夜风里,声音细若蚊呐却字字清晰“公子!有异!城门外三里亭……有楚军埋伏迹象,马匹躁动!”来人正是公子燮提前安插在外的眼线。

“楚军?!”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公子燮身后的伯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腰间的佩剑被攥出了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城墙上巡守的蔡军脚步声也骤然变得密集起来!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肃杀。风,似乎也停了。

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公子燮的脊背上。那挺直的脊梁只是微微一震,随即纹丝不动,并未有半分犹豫退缩之意。黑暗中传来他异常沉冷决绝的声音,压过所有人心头的惊悸——

“照计!夺门!”命令掷出的同时,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朝着北门城门下那片灯火乍起的昏黄光晕疾冲而去!身后护卫长伯勉低吼一声“跟上!”,十数条矫健黑影顿时如破弦之箭,紧随其后扑向那处骤然亮起火把的骚动中心!

“公子!不可!”一道凄厉的呼喊划破肃杀,是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军士在嘶吼。

但已经晚了!

混乱在瞬间爆!守城的蔡卒根本未料到来自背后的冲击!公子燮的身影如怒涛般直扑过去,手中长剑精准无比地刺向城门闩!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城楼之上!数支蘸了油的火把猛地亮起,如同地狱洞开的眼睛,骤然照亮下方狭窄的门洞!强光刺得人双眼灼痛欲盲!

紧接着,数道粗砺的破空厉啸撕裂浓夜!

是埋伏的强弩!就藏在城楼垛口后!目标是公子燮!

“公子——!”伯勉目眦欲裂的狂吼几乎在同时炸响!一道魁伟的身躯已经裹挟着风雷之势撞开公子燮身侧另一名猝不及防的护卫,悍然拦在公子燮之前!

“噗嗤!”三、四声沉闷可怕的穿刺声几乎叠在一起!力道强劲的弩矢贯透粗厚皮甲和肉体的声音在寂静的城门洞中格外清晰!伯勉那庞大身躯猛然向前一个趔趄,撞在沉重的城门上出轰然巨响。他喉咙深处出沉闷窒息的“嗬嗬”声响,双目圆睁,死死钉住城楼某个阴暗垛口的位置,庞大身躯在火把摇动的光影中如同堵城墙般轰然倾倒。

火光映照下,公子燮原本如同磐石的身形被这喷溅出的温热液体和伯勉轰然倒下的巨大冲力撞得猛然一晃!他侧脸那溅上的一道浓热粘稠迅蜿蜒滑落,是血——滚烫的、带着浓郁腥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血色让他的心脏在瞬间被无形巨手攥紧撕扯!几乎是本能!他猛地扭身回望伯勉倒下的地方。就在他身体本能转过去的电光石火间!另一股强劲的破空声从侧面刁钻地钻进他注意力分散的刹那!

一道冰冷的、远比刚才弩矢更加迅猛的锐风,狠狠撕开他后背的皮甲与薄袄!刺入血肉!

公子燮的动作骤然定格!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从后背一个点猛然爆炸开,沿着他的筋骨、血肉、经络闪电般窜向四肢百骸!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向前踉跄一步,几乎和伯勉一样撞上厚重的城门板。但他死死撑住冰冷的门闩!长剑“当啷”一声脱手砸在地上。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扭过头。火光在身后摇动,映照出刚才一直沉默跟在身边的一名护卫近在咫尺的脸——那年轻侍从的面孔因过度用力而扭曲狰狞,握着一柄染血的短匕,眼睛里燃烧着混乱扭曲的恐惧,瞳孔深处却带着一点微弱的得意。那是舅父安插的死士!

“舅父……果然……”公子燮口中涌出带着腥气的热流。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狂潮中开始破碎沉浮,眼前的光影剧烈摇晃模糊,但他死死盯着那背叛者的眼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接近冰点的、刻骨的轻蔑与了然,“……楚国……豺狼……”浓血不断从他齿缝间渗涌而出。

就在这时!沉重的城门从里面洞开的声音轰然响起!门外夜色里!一阵极其整齐肃杀得令人头皮炸裂的铁甲、皮靴踏地声骤然逼近!如同千钧铁流碾过冰冷的地面!一柄比新蔡城所有旗帜更加巨大刺眼、绣着狰狞夔龙的玄色大纛,在初燃如白昼的火光中猛地展开!映亮门外整片严整、沉默、如同移动山峦一般的墨色甲士!是楚军精锐!根本不是什么晋国暗度陈仓援军!

城楼上!令尹舅父的身影出现在耀眼的火把丛中。他宽大的楚式礼袍袖口在寒风中飒飒拂动,俯视着下方城门洞中那个濒死的年轻身影,脸上的神情无波无澜,只有刻骨的漠然。

最后一缕清醒的意识也终于在这绝对的死局中分崩离析。公子燮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向前扑倒在地。浓稠滚烫的血飞快从他身下浸染开来,在冰冷的门洞石板上不断蔓延、晕开,在火把跳动中诡异地闪烁。

新蔡彻底死寂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城门外楚军甲叶碰撞的森然声响彻黑夜。雪,不知何时又开始无声飘落,冰冷地覆盖在那片不断扩大的血痕之上,像是上苍无力洗去的泪。

风雪飘落新蔡城的那一夜过后,晨光艰难地穿破厚重的铅云。

景侯的病情骤然沉重了数倍。楚人并未踏足那处染血的城门洞,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例行的夜巡。但楚令尹“舅父”入宫的次数却明显频繁起来。他在朝堂上代替景侯号施令,楚国摊派的新赋税依旧按时按量运抵城外的楚营。楚人驻军的数量悄然增加,无声盘踞在城外,像一群环伺待食的黑色秃鹫。

宫中飘荡着某种古怪的气味,仿佛是药汁与香烛混杂后又被血腥气息偷偷侵染过。景侯大部分时间昏睡在层层锦幔之后,偶尔醒来,眼神浑浊呆滞,只是死死盯住藻井。偶尔宫人送药,或侍奉用膳,他的目光偶然落在年轻宫人的脸上,便会猛地迸出一种极其骇人的光亮,手指痉挛地指向门外的风雪方向,喉咙里出短促撕裂的“嗬嗬”声响,如同厉鬼索命,惊得侍者药碗盘碟尽皆打翻在地。无人敢劝慰,更无人敢提及东宫那位公子的名讳。那个名字仿佛变成了宫中所有人喉咙里一块致命的炭火,烧得再痛也无法吐出。

风雪稍霁之日,景侯精神似乎稍好一丝。殿内燃起味道浓烈的熏香,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嗅到的血腥气息。楚国新派遣来的正式使臣入宫晋见——一位面色青白的中年人。使者身着标准的楚式深衣广袖,头戴高高的玄冠,冠边缀着一枚刺目的翠色鸮羽。

使者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躬身行礼“楚使拜见国君。王问国君安否?”

安否?

景侯枯槁的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似乎骤然更深了一层。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使者冠上的那点刺目的翠羽挪开,掠过使者那张如雕工面具的脸,再投向殿门外灰蒙一片的天空。他抬起手,似乎想去端案几上的酒樽。枯瘦的手背浮起青色脉络的手在半空中剧颤起来,像风中一片即将枯死的树叶。他拼尽全身力气,五根指骨绷得如同嶙峋的石刻,终于将酒杯的边缘死死攥住!

下一刻!

“当啷——!”

一声极其尖利刺耳的撞击撕破了殿内虚伪的祥和!那沉重的青铜酒樽从他指间滑脱,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嵌玉地砖上!浓稠甘美的琥珀色酒液顿时泼洒开来,形成一片肆意流淌、触目惊心的暗红水潭!碎裂的青铜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片带着锋利的边缘,旋转着弹到使者深衣的下摆上,留下一点不祥的湿痕。

景侯的身体僵直在坐榻上,双目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片狼藉那流淌开来的污渍如同肆意泼洒的浓稠血液,而碎裂的青铜残骸如同某种不详的断骨……时间骤然凝固。殿内宫人面无人色,颤抖着僵在原地;楚使脸上那刻板的笑意也瞬间僵硬裂开一道缝隙,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受惊的蛇信般闪缩了一下。

只有景侯自己,如同石雕般凝固在坐榻之上。他的眼珠浑浊得如同结了冰的水潭,死死钉在那片流淌的、近乎血色浓浆的狼藉酒液之中。枯槁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泄出一丝声响。他仿佛要在这片污浊的狼藉深处,努力辨认出那一个名字所最终化成的无形之物。

大殿内死一样寂静。殿门之外,新蔡城在残雪的寒气里无声缩瑟着。灰白的天光冷冷地照在城内萧条的街市上,宫墙高大的影子如牢笼投下深重的烙印。远远的城外,隐隐有楚军操练的金鼓号角声和马蹄踏破冻土的沉闷震动,如同巨大而沉重的绞索,不慌不忙地收紧在这座已经流尽了挣扎之血的孤城颈间。那声音,沉滞地碾过每一个活着的人的骨髓深处。

夜色粘稠如墨,沉甸甸地压在蔡国都城新蔡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白日里的骚动已经平息,只有零星的铜锣声和远处马匹不安的嘶鸣在死寂的街巷间回响,撕开这令人窒息的黑暗。空气里,尚未褪尽的浓烟裹挟着新鲜的血腥气,若有似无,却又异常顽固,渗入每一个角落,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

一辆早已卸去华盖的普通驷马之车,由车夫老仆拼死驾驭,轮毂碾过青石铺就的街面,出低沉急促得近乎呜咽的辚辚声。马车七拐八绕,专寻最偏僻、最幽深的窄巷,躲避着可能还在巡弋的火把和人影。公子履蜷缩在冰冷的车厢里,双手死死抱着膝头,牙齿不受控制地相互撞击,咯咯作响,震得自己脑髓都在颤。深衣上沾染的是干涸后变成酱紫色的血污,那血,有兄长的,有自己的,此刻早已冰冷黏腻,像一层凝固的毒蛇皮肤贴附在身上,散着死亡的腥甜。他不敢低头看,更不敢回想刚才那如同炼狱的一幕冲入那已然是血池的宫阶,兄燮那双濒死却燃着执念的眼,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腕骨、几乎要捏碎他的手的冰冷手掌,以及最后凝固在耳边、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那两个字——“快……走”。那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他的耳中。阿燮的身躯一点点在他怀里失去温度、变得僵硬的那份触感,重逾千斤,压得他只想伏地嘶嚎。可喉咙却像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封住,连一丝呜咽也挤不出来。只有眼泪,滚烫的,无声地砸在脏污的衣袍上,留下更深、更暗的湿痕。家?哪还有什么家?宫室殿宇,锦绣繁华,都是要命的蛛网,是悬在颈上的利刃。

马车猛然一顿,骤然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老仆猛地探进半张苍老、写满惊惧和决绝的脸来,压低的声音如同从石缝里挤出来“公子!到了!快!”他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紧张地扫视着幽深的巷弄两头。

公子履一个激灵,几乎是滚落般跌出车厢。脚下是冰凉的泥地,一股浓郁的劣质草料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一处临街小宅的后门,门扉紧闭,像一张沉默而紧张的口。老仆急惶惶上前捶打门板,声音短促而密集,如同骤雨前的闷雷。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里漏出。一个身形干瘦、掌柜模样的中年人露出半张紧绷、布满细汗的脸,眼神慌乱地在公子履和老仆身上扫视,最终落在公子履那张失了血色的、仍沾着血痕的年轻面容上。“快!快进来!”他声音打着颤,一把将两人拽入,随即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张望片刻,才慌慌张张关上沉重的门板,又飞快地落下门栓。屋内狭窄,堆积着麻布、草料,是寻常铺面伙计居住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唯一的避难之地。

“小公子……公子燮他……”掌柜声音艰涩,带着一丝悲切的试探。

履猝然抬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翻涌着血丝与破碎的悲恸。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石堵死,只出“嗬嗬”的、破碎不成调的声响。他猛地吸了口气,又粗又重,鼻翼剧烈翕张,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冲上来,又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狠狠压下,只是下颌绷紧如弓弦,猛地摇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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