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字落下,像一块千钧巨石砸进诸樊脑际。
范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击着铜钟般震耳“古之《司马法》所载‘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不加丧,不因凶’!”范匄猛地前趋一步,袍袖鼓起一股凛冽的风,几乎拂到诸樊脸上。那双锐目似匕般刺来“春秋大义昭彰,莫此为先!尔等吴人,公然践踏古道,失仁义之根本!岂只兵败,实是天厌之,神弃之!”
砰!
青铜觚被范匄狠狠砸在诸樊面前的漆案上!力道沉重,激得清冽酒液猛地飞溅,星星点点溅在诸樊刚毅黝黑的脸颊和下颚,又凉又腥。酒液如泪痕滑落。范匄的目光则冷得如同吴地冬夜里冰寒的江水“寡君闻子兵败,悲愤彻骨!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
诸樊纹丝未动。脸上冰凉的酒渍缓缓流下,滑过紧咬的腮线。案几之下,握剑之手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出轻微“咔吧”声响,一片惨白。
整个夯土台如同被施了咒法,凝固得可怕。诸樊脸上的酒液仿佛不是酒水,而是滚烫的烙印,烧灼进骨髓。范匄的训斥,像一把把生锈的青铜小刀,带着倒刺,反复钻刻着他内心深处那道棠溪遗留下来的疮口。
“范叔之言,振聋聩!”主位上沉稳如山的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正是荀偃开口。他缓缓离席,高大身影的压迫感笼罩整座盟台。他看向面色死白的诸樊,语调肃杀“然,天下自有公论!”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席上诸人,尤其在郑、宋几位诸侯脸上稍作停留,“楚失其德,肆虐四方久矣,此天下共伐之楚,非独为晋。诸君当戮力同心!”那双深邃冷冽的鹰目陡然转向诸樊,如同重锤落下“吴子深负中原诸国厚望,然寡人不计前过!”
吴王诸樊在众目睽睽下,终于缓缓抬起头颅。那张被南国烈日晒得如铜色的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被压缩到极致。他用那双如猛虎盯视猎物般冰冷又蕴含风暴的眼睛,迎着荀偃、范匄以及所有诸侯的注视。沉默里积蓄的力量比嘶吼更沉重。
“敢……”诸樊的声音粗粝得如同砂石碰撞,却异常清晰地从喉间碾磨出来,字字如矛锋凿地,“敢问晋盟主,此役当如何复击楚?”
荀偃薄薄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并非笑意,更像是古剑出鞘时寒刃的闪动。一位须皆白的老大夫立即趋步上前,摊开手中的卷轴。那是晋国从周都洛邑请来的守藏史所珍藏的楚国疆域舆图,羊皮因年代久远颜色暗沉如凝血。
“楚若虎,其心腹在郢都,”荀偃的手指点在郢城那一点,指尖力量似乎能穿透羊皮,“然其利爪所向、窥视中原之路——”指甲在图上狠狠一划,那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郢地一直撕裂到地图的左上角——“皆赖江淮上游诸国,当其冲者,莒也!”
“莒?”诸樊眼皮一跳,那个如墙头草般盘踞在齐国近旁小邦名字,曾在他谋划伐楚时数次飘入耳朵。
荀偃冷哼一声,如同寒霜骤降。目光如同锐利的冰锥,猛地射向会盟席位的西北角。“莒子何在?莒国公子何在?!”那话语陡然冰寒彻骨。
西北角莒国席位处立时一阵骚动。莒国国君那张圆胖脸瞬间变得煞白,身体筛糠般抖起来。他身后侍立的几名莒臣更是面无人色。公子务娄,原本强装镇定地扶着矮几欲站起,此刻被那道冰寒目光刺中,两腿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整个人如同散了架的玩偶,竟直直瘫倒在席侧的夯土地面上!他袖袋里刚掏出来半卷帛书也随之掉落——上面墨痕新干,字迹却模糊。
晋国甲士如怒涛般应声涌出。他们漆黑的重甲包裹着强健体魄,脚步沉稳踩在地面上,沉闷如同攻城巨木撞向城门,铠甲鳞片摩擦声在会盟台上刮起一阵令人齿冷的金属风暴,径直扑向莒国席位。晋国武士的大手一把攫住公子务娄的髻。务娄惊恐尖叫,涕泗横流,身子面条般软塌塌任由拖曳。甲士们不由分说,用牢固的牛筋绳索将其粗暴反剪双手、捆得如同待宰的牲畜。几个莒国臣子试图冲过来,却被晋国武士亮出的戈戟锋刃冷光吓得踉跄后退。
“盟主!冤枉啊!我莒小邦,岂敢叛盟!”莒国国君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通道间,对着中央主位方向连连叩,咚咚磕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此必楚人构陷!断无此事!”额头沾满黄尘,声音因惊惶嘶哑得变调。
荀偃如同立于风暴中心的山峦,纹丝未动。他一摆手,甲士动作干净利落,拎起瘫痪的公子务娄,押着人向盟台边缘的壁垒拖去,犹如拖走一捆柴薪,身后只留下莒子伏地徒劳的哀告。荀偃的目光鹰鹫般重新攫住诸樊,声音响彻全场“通敌背盟者,此即下场!”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万钧压力,“寡人当提中原重兵临于江淮!令楚军北上之路为血所覆!”他话锋猛地一转,凌厉如刀锋劈开凝固空气“而楚之南疆大门——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
夜气浓稠如墨汁自天穹倾泻,笼罩着柤地晋营。远处大河沉闷流动之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吴王诸樊独立于营地边缘。风,带着白日遗下的黄土尘埃与浓重血腥味,从盟会方向刮过,吹得他面上火燎般地痛。范匄砸酒怒斥的雷霆之声“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还在他颅腔内反复轰响,如同铜钹不休地在他耳畔震击。
荀偃那鹰隼般最后的话语“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犹在耳畔。
晋人,既用仁义鞭笞他折辱他,又用兵戈驱使利用他。吴国这把刀,注定要用血肉去磨出刺向楚地的寒锋。
诸樊粗粝的手,骤然握住了冰冷的剑柄,纹身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背后营地里,隐隐传来姑苏将士低沉的吴语,如风中倔强的苇草。他的目光穿透黏稠黑暗,投向大河彼岸那个遥远而阴鸷的南方。南方,是楚国的心脏。黑暗尽头仿佛有楚国的巫歌萦绕。棠溪血污中的败军耻辱,范匄字字诛心的怒喝,与晋侯那不容拒绝的凌厉目光,在他心腹深处反复熬煮成毒药与烈酒,毒火焚心却又激荡血脉。
必须更强硬地握住那剑柄——要磨砺它,直到那冷硬的青铜光泽足以劈开整个南方的天幕!
“磨利你们的剑,”他突然对着身后黑沉沉的吴国营地方向,用吴地粗粝的嗓音嘶哑地吼道,每个字都像在砂砾上碾过,“磨到它渴血生光!”
远方楚地的方向一片沉寂,宛如蛰伏巨兽蓄势待,唯有淮水沉沉如故,在暗夜中不知疲倦地奔流,如同无法平息的战鼓。
冷雨斜织,雨点敲击着晋军将士的青铜甲胄和车盖,出空洞而沉闷的响。中军大纛之下,中军将荀偃身披赤色重甲,水珠沿着他紧锁的眉头滑落,渗进髭须。眼前是秦西陲之地,灰蒙的山梁与塬壑在铅灰色天幕下起伏如沉睡巨兽的脊背。车辙深深陷进泥泞,载重辎车不断颠簸,驭手咒骂着驱策疲惫的辕马。
副将栾黡驱车靠近,战袍上溅满泥点“此非黄道,大军入陕地,粮秣延滞,士卒疲敝如朽索……”荀偃的目光越过苍茫雨幕投向远方隐约的营垒轮廓“秦人敢助楚争郑,自毁弭兵之约,其辱必报!栎之役未远,若今日逡巡,诸侯视我晋国作何?再言退者,军法无情!”话音带着铁器摩擦的寒意。
雨势骤密,号角呜咽,沉闷鼓点撕裂雨帘。前方斥候仓惶回报,声音嘶哑如裂帛“报——秦军!有备,壁垒森严!”荀偃猛振手中令旗“传令!三军结阵!盾甲向前——”
然而为时已晚。壁垒之上,狼烟腾起。秦军战车如黑色铁流涌出壁门,辕马踏地激起混黄的泥浆,马蹄翻飞,箭矢如蝗飞至,刺破雨幕,撕裂水汽。晋人长久的困顿与辎重车队的迟滞成了致命的弱点,前阵盾牌刚刚合拢,秦轻锐已如尖锥刺入两军缝隙,剑戟寒光闪烁,夹杂着沉闷的碰撞与瞬间爆开的惨叫。侧翼队伍率先松动,阵脚大乱。
“稳住!栾黡率右军前驱阻敌!”荀偃的吼叫淹没在骤雨与金戈声中。传令兵策马欲行,一支投矛破空而至,战马悲鸣,人仆于泥沼。
壁垒箭楼上,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旗帜翻飞,竟有楚徽!
“楚人?!”上军将士匄奋力格开一支长戟,怒声如雷,“秦背盟楚助之!此乃秦楚同逆!传——退!”然而军心动摇如被撬开的堤坝。秦军战车锐不可当,尤其一支精甲护卫的驷马战车,当先一人,甲胄如墨,冲杀在前,正是秦将“虎”伯车!其所过之处,晋阵如雪融水。
夜色如墨汁倾泻,湮没战场。浓稠的黑暗中混响着哀嚎、兵刃交击、车驾倾覆的刺耳碎裂。营火点点,仅能映出泥水里翻滚挣扎的身躯和扭曲的断戟残矛。血腥气裹着湿冷的泥土味无孔不入。荀偃头盔已失,白散乱黏在额角,甲胄破损多处渗出暗红。他站在倾覆的元帅戎车旁,周遭亲卫已成残缺的尸身。目光所及,只余溃不成军的队伍向渡口方向狼奔豕突。
“秦楚……连衡……”他低语着,牙缝里渗出血沫,攥着断旗的指甲深陷进掌心。
郢都章华台,暖香浮动,编钟清越。
楚王芈昭斜倚玉几,猩红织锦铺展。阶下,子囊宽袍博带,双目精光内蕴,拱手沉声“庸浦之战,吴獠趁我伐魏之隙,劫我王驾,掠我国器,此仇岂可雪藏?吴酋寿梦,自以为得大禹之野性,实乃山溪跳梁之辈!今观其国,城垣疏敝,甲兵朽钝,国政散漫如沙聚之盘。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臣请兵车三百乘,直指棠邑,挫其锐气,正我大楚南疆!”
右尹子庚眉尖紧蹙,趋前一步“大王!晋虽新败于西陲,元气犹存,陈、蔡、卫诸国心思未稳。且吴人据东南林莽丘泽,其人性如猿猱,狡黠多诈。闻新起一公子蹶由,习伍氏之兵略,非同小可。仓促伐吴,恐有……”
“庸浦之辱未雪,寡人寝食难安!”楚王熊昭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玉卮轻跳,“子囊之言正合孤意!吴人若雄,庸浦之后何止息无闻?子囊挂帅!三百乘兵车,踏平棠邑!”赤红袍袖如一团灼热的复仇之火。
子囊躬身,眼底锐利锋芒一闪“得令!必生擒公子蹶由,献于王廷阶下!”
三百乘楚军战车如赤色怒潮涌出郢都,车轮碾过南国膏腴之地,烟尘蔽日。越往东南,青山的屏障在望。沮水横亘,水流奔急,寒意料峭。舟楫不足,卒伍半涉半渡,冰冷的河水浸透犀甲重革,将士唇色紫。
“快!”公子宜谷披着玄色锦甲立于岸上,扬声催促麾下涉渡的前驱。他是王族血胤,贵胄气息难以遮掩,眉宇间却有战场磨出的刚毅,“子囊将军有令,前驱渡毕即列阵于岸,候中军!”自己一夹马腹,战车率先抢向水浅处。车轮碾过卵石,水面激烈拍击着车厢边缘。
前方探路斥候回报“报将军!棠邑城头,仅有残破旌旗,不见一兵一卒,如空城也!”
子囊位于中军华盖之下,闻言纵声大笑“如何?子庚多虑!吴獠龟缩,自示怯懦!传令三军,入城休整!明晨耀兵于野,若彼再不战,踏碎其城!”声音穿透水声,充满蔑视的轻快。公子宜谷于对岸闻之,心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吴人,就这样束手?
棠邑城寂静得令人窒息,楚卒肆意穿梭于凌乱的街头巷尾,搜寻任何值钱之物。残破门板上还沾着仓促迁离甩落的泥痕。子囊的帅帐支在高处,火光跳跃在他微醺的脸上。他对着副将们举起铜樽“汝等可知吴为何物?其祖不过大禹刑徒!林莽之气犹未脱!今惧我锋芒,窜入深泽!待明日耀兵,彼若鼠窜则罢,倘敢露,公子蹶由之颅定为尔等酒器!”
“为将军贺!”觥筹交错声淹没在初起的夜风里。无人看见远处黝黯的山梁棱线上,几双如冷星般的眼。更无人察觉,棠邑四周无数道湿滑、隐秘的泥径,无数双脚正踏破夜露,悄无声息地循着千百年来猎户踩出的微径,向北疾行。
公子蹶由立在皋舟险道的至高处。夜风凛冽,掀起他肩后的玄色短麾,鼓动如鸦翼。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隐约有流水沉闷的回响。
“看,楚狗进来了。”身旁的老猎人压低声音,骨节粗大的手指向崖下蜿蜒如蛇行的巨大火把长龙,“前驱、中军、辎重……拖得又长又散!公子所料不差,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只想着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