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伟的宫室深处,年轻的晋悼公姬周猛地将手中的简牍摔在光洁如玉的漆几上,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面容俊朗,此刻却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眼中寒光四射。
“郑国!子展!好大的狗胆!”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之怒,让侍立两侧的内侍噤若寒蝉,“竟敢悍然入侵宋国!视我晋国为无物吗?!”
下,中军元帅荀罃须皆白,神色沉稳如古井。他缓缓起身,躬身道“君上息怒。郑子展此举,狂妄至极,不仅是对宋国的挑衅,更是对我晋国霸权的藐视。若不严惩,诸侯离心,霸业危矣。”
“严惩?”晋悼公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帐中诸卿——上军将荀偃、中军佐士匄、下军将栾黡、下军佐魏绛等重臣皆在。“如何严惩?兵!寡人要亲率大军,踏平新郑!让郑人知道,背叛盟约、侵凌邻邦的下场!”
荀罃微微颔“君上英明。郑国反复无常,背楚即晋,降晋复叛,实乃中原之疥癣。此次正好借宋国之事,纠合诸侯,一举拔除这个祸患,永绝后患!亦可震慑楚蛮,使其不敢北顾。”
“纠合诸侯?”晋悼公眼中精光一闪,“好!传寡人令以宋国被侵为由,召集诸侯会盟,共讨不庭!齐、鲁、卫、曹、邾、滕、薛、杞、小邾、郳……凡我同盟之国,尽皆兵!寡人要亲统三军,会诸侯于……”他略一沉吟,“于郑国北境之琐地!”
“诺!”诸卿齐声应命,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晋国的使者,乘着快马,携带着盖有晋侯大印的征召令书,如同离巢的鹰隼,飞向四面八方。
齐国临淄。齐灵公吕环接到晋使带来的令书,脸色阴晴不定。他虽不满晋国强势,但更不愿放过这个削弱邻国郑、宋的机会,尤其是听说郑军攻势凶猛,隐隐有威胁齐国西南边境之势。他召来太子光“光儿,此次伐郑,你代寡人领军。务必打出我齐国的威风!”
鲁国曲阜。鲁襄公姬午年幼,国政掌握在季孙宿等三桓手中。面对晋国的号令,三桓虽有龃龉,但在维护与晋国关系、参与中原事务上并无分歧。鲁军迅集结。
卫国帝丘。卫献公衎对郑国并无好感,且与晋国关系紧密,接到令书,立刻命执政孙林父率军出征。
曹、邾、滕、薛、杞、小邾、郳……这些夹在晋、楚、齐等大国之间的小国,更不敢违抗晋国这中原霸主的意志,纷纷点起兵马,带上粮秣辎重,向着晋国指定的会盟地点——郑国北境的琐地汇聚。
四月,春寒已褪,万物勃。然而在郑国北境,琐地附近的原野上,却弥漫着肃杀之气。
一面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招展,遮天蔽日。晋国的三军六纛最为显赫,玄色的底,金色的纹章,象征着无上的权威。齐国的旗帜绣着展翅的玄鸟,鲁国的旗帜是交龙的图案,卫国的旗帜则是展翅的玄鸟,曹、邾等小国的旗帜也各具特色。十二国联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帐篷如同雨后草原上的蘑菇,密密麻麻。战车排列成阵,战马嘶鸣,甲士如云。人喊马嘶,金鼓交鸣,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在原野上空回荡。
中军大帐内,气氛庄严肃穆。晋悼公高踞主位,身着戎装,头戴皮弁,腰佩长剑,年轻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威严。荀罃、荀偃、士匄、栾黡、魏绛等晋国重臣分列左右。齐太子光、鲁国季孙宿、卫国孙林父、宋国司马向戍以及其他诸侯国的统帅或代表,皆按爵位、国力依次落座。
“诸位!”晋悼公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帐外的喧嚣,“郑国不道,背弃盟约,悍然侵宋,屠戮边民,劫掠城邑!其行可诛,其心可诛!今日寡人奉天子之命,会合诸侯义师,讨伐不庭!望诸君戮力同心,共诛此獠,以彰天讨,以安中原!”
“谨遵晋侯号令!共诛郑国!”帐内诸侯、将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简单的誓师仪式后,晋悼公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宋国司马向戍身上。向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晋悼公沉声道“向司马,郑人侵你家园,戮你子民。此次伐郑,宋军可为前锋,一雪前耻!”
向戍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谢盟主!宋国上下,愿为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晋悼公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齐太子光“太子光!”
“末将在!”齐太子光英气勃勃,朗声应道。
“命你率齐师为左翼!”
“诺!”
“孙林父!”
“臣在!”卫国执政孙林父起身。
“命你率卫师为右翼!即刻出,先行扫荡郑国北鄙!”
“遵命!”
军令一道道出,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十二国联军,十余万大军,在晋悼公的亲自统帅下,如同一个攥紧的、覆盖着钢铁和火焰的巨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郑国的都城——新郑,狠狠砸去!
郑国北鄙的烽燧,在联军铁蹄踏过的瞬间,便接连燃起了告急的狼烟。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垂死巨人伸出的绝望手指。然而,这些微弱的警示,在十二国联军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卫将孙林父率领的右翼卫军,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郑国北境的城邑、村落,在绝对优势的兵力面前,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卫军士卒红着眼,泄着对郑国反复无常的愤恨。他们撞开简陋的寨门,冲入惊慌失措的村镇。刀光闪烁,长矛突刺,哭喊声、惨叫声、房屋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来不及逃走的郑国边民倒在血泊之中,简陋的屋舍被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田野里尚未成熟的庄稼被战马践踏,被溃兵踩烂,一片狼藉。孙林父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标很明确——以最快的度扫清障碍,直逼新郑,用郑人的血和火,为卫国在晋侯面前挣得功勋。
与此同时,晋、齐、宋等主力大军,沿着大道,浩浩荡荡向南推进。战车如林,车轮滚滚,碾过郑国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辙印。戈矛如苇,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死亡之光。士卒们沉默地行进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和战马的响鼻声汇成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洪流,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新郑城,彻底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城头上,郑国的玄鸟旗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孤悬的悲凉。守城的士卒密密麻麻地站在垛口后,紧握着手中的长戈和弓箭,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城下,是望不到边际的联军大营,旌旗招展,营火如繁星,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那连绵不绝的鼓角声、人喊马嘶声,日夜不停地传来,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守城将士的神经。
郑国宫室,早已乱作一团。年幼的郑简公被吓得六神无主,只会躲在母亲怀里哭泣。真正的主事者子驷,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在殿中焦躁地踱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子孔、子耳等卿大夫聚在一旁,个个面如土色,唉声叹气。
“完了……全完了……”子孔声音颤,“十二国联军……晋侯亲征……这……这如何抵挡?”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子耳捶胸顿足,“当初就不该听子展的!贸然伐宋,引来滔天大祸!”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子驷猛地停步,厉声喝道,眼中布满血丝,“当务之急,是如何保住新郑!保住郑国社稷!”
“保住?”子孔惨然一笑,“拿什么保?城外是十几万虎狼之师!城内人心惶惶,士卒怯战!除非……除非……”他犹豫着,不敢说出那个字。
“除非求和!”子耳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向晋侯乞降!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求和?”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子展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大步踏入殿中。他刚从北境败退回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甲胄上沾着泥土和暗红的血渍。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子驷脸上。
“现在求和?”子展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将郑国的尊严踩在脚下,任人宰割?然后呢?割地?赔款?将我等绑缚送至晋军帐前谢罪?”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心上。子驷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那你说怎么办?!”子孔又急又怒,“难道真要玉石俱焚,让全城百姓陪葬吗?!”
“玉石俱焚?”子展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那也未必。晋人想兵不血刃拿下新郑?做梦!”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下令“来人!将那些宋国俘虏,给我押上城头!”
殿内众人愕然。子驷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子展!你……你要做什么?!”
子展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出宫殿,直奔新郑南门城楼。
城楼下,联军的主力已经完成合围。晋悼公的中军大纛高高飘扬,旗下,晋侯身着金甲,在荀罃、荀偃等重臣的簇拥下,遥望着新郑高大的城墙。齐太子光、宋向戍、卫孙林父等诸侯将领也各率亲兵,列于阵前。十余万大军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