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肃了一下身上早已不复往日光鲜的玄色深衣,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肃穆感。一步踏出班列,深衣下摆沉稳垂落,如沉沉夜幕垂下,不起半丝涟漪。他深深下拜,动作规范得如同教科书,额头“咚”的一声,实实地触碰在冰冷光滑、映着烛火反光的地砖上,那声音在大殿中异常清晰。
“臣,谨奉君命!”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字字千钧,如同凿子凿击在冻土之上,沉闷中带着穿透力,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竟隐隐激起一阵微弱的空气回音。
“乐卿……”宋文公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扣住坚硬冰冷的漆案边沿,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凸起白,指甲几乎要嵌入那象征王权的厚重木质纹理之中。他赤红充血的双眼,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死死地盯住阶下那个跪伏的、挺直的脊背,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心念和整个宋国的存续命运,都通过这目光注入对方体内。
“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灵魂的热度,“乃我中原上国!尊奉周礼!与我大宋,世代姻亲,更有歃血之盟!昔日践土会盟,天下响应,晋文公重耳何等雄才伟略!宋,亦是盟誓之国!今……今唯有晋,唯有晋侯能救我商丘!救我宋国于亡国灭种之绝境!”他的声音骤然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那是一种王侯尊严被彻底粉碎后,只剩下最原始求生本能所驱动的嘶喊,“你此去,须得面陈晋侯!告诉他……商丘已是人间地狱!城中……城中……”他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终究无法吐出那炼狱的景象,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案角,指甲缝里渗出一丝血线,“……困厄已至极点!人……快死绝了!”
他猛地喘了口气,似乎要将肺腑里的灼痛和恐惧都呼出来,眼中血光更盛,如同回光返照的兽瞳“楚虽势大!熊侣虽骄狂!然晋国!强兵锐甲!甲士如云!只要……只要晋侯挥戈南向!楚师必溃散如鼠窜!他熊侣也必定俯!乐婴齐!”他嘶声喊道,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此番若想出城……万里迢迢!荆棘遍布!全靠你了!靠你了!”重复的话语,承载着国君身份几乎不可能承受的卑微乞求和无尽重压。
“臣,谨记于心!一字不敢遗忘!”乐婴齐的头颅依然触碰着冰冷的地砖,声音从下面传来,如同金石撞击,穿透大殿的死气。他再次抬起头,额头一片殷红印记。当他完全抬起脸时,那上面的神色让所有看向他的人心头都微微一凛——那是彻底越生死、凝练到极致的肃穆与磐石般的坚毅!在满殿麻木、恐惧、绝望的面孔中,这张脸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炬,光芒刺目!
“臣,纵使身躯为楚蛮万千箭矢所穿,血肉喂于豺狼之口!亦必以性命搏出一条通道,渡过那十死无生的楚营!到达晋境!此身若毁,魂魄亦当北行!”他字字铿锵,如同誓言,“臣,定当以死相争,将此商丘绝境,将吾君哀告求生之殷殷血泪之情,上达晋侯之耳!不辱使命!”
话音落下,大殿中再无一丝声响,唯有烛火“噼啪”。
宋文公猛地挥手。
沉重的殿门在巨大的机括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外面那属于末世的、惨淡而灰白的天光,如同冰冷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瞬间,乐婴齐那玄色的、挺拔如标枪般的身影,就被这刺目的冷光彻底吞没,仿佛被整个绝望的天地一口吞噬,消失不见。
殿门沉重的滑轨声缓缓合拢,重新隔绝了内外。殿内辉煌的灯火依旧,将一切雕梁画栋、漆朱鎏金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仙境。但这华丽的光晕落入宋文公眼中,却只折射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昏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法再支撑那挺直的脊梁,沉重的躯体猛地向后跌去,靠倒在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金漆蟠龙宝座靠背上。
头颅无力地垂下,他缓缓闭上那双早已被绝望的血海浸泡得几乎失明的赤红双眼。两行浑浊冰冷的泪,悄然滑过他布满尘埃和深重皱纹的面颊,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漆案之上,留下几点深色的、迅干涸的印记。
乐婴齐离开大殿,并未回头。他没有去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来到宫城武库附近一处极为隐蔽的耳房。这里是值夜禁卫临时休憩之处,平日人迹罕至。他用宋文公私下赐予的令牌支开了轮守兵卒,迅换上了一身更为陈旧、污秽不堪的、从死去士兵身上剥下的残破皮甲,外面罩上一件褪色黑、打着无数补丁的粗麻深衣。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裹里,取出精心准备的多日口粮——一小块用盐反复腌渍、坚硬如石的鼠肉干,几片几乎被蛀空、嚼起来只剩纤维渣滓的杨树皮。这是他能准备的极限。
最后,他从最贴近心脏位置的内甲暗缝之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了宋文公在案前亲手写就的帛书密简。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再次确认了封泥的完整性——那是一滴赤红色的、带着独特纹路的封泥,宋公家徽的痕迹清晰可见。这封求救文书,此刻重若千钧,关乎着万千生灵一线渺茫的生机。他将密简贴身塞回最严密的暗袋之内,感受着那冰冷的丝帛与自己滚烫皮肉紧贴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所承载的、商丘全城濒死者的呼号与宋文公灼热的泪痕。
他悄无声息地潜行,像一道无实质的阴影,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前最深沉的暮色掩护下,来到了城防最为坚固的北门——不选南门因楚军主力正对南门,东门亦过近楚营。北门附近虽然也在楚军严密监视下,但地形较为复杂,有几处巨大的塌陷和未被清理的土堆巨木可供利用。
他最终选择的落点位于北门东侧一段相对偏僻的内城墙上。这里并非主要防御段,但城墙外侧长满了生命力顽强的荆棘灌木丛。他藏身于城墙内壁的垛堞后阴影深处。
城下,楚营的篝火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血色星辰,连绵不绝,层层叠叠,从城墙根一直铺向目力难及的远方荒野深处,与逐渐浓重的铅灰色夜幕形成了震撼人心的对比。那是一片由火组成的、充满暴力的、跳动的赤色海洋。隐隐的楚歌随风断续飘来,带着原始部族的粗犷、胜利者的骄狂和对城中羔羊的轻蔑。楚营的旌旗在越凛冽的夜风中疯狂地撕扯着空气,出呜呜如鬼泣般尖啸的声响,更添三分肃杀。
城头的绞盘机关,沉重而复杂,青铜构件在夜色中泛着冰冷幽光。乐婴齐仔细检查了绞盘下连接的长绳——这是军中用来吊取重物的主绳之一,坚韧无比,以多层牛皮和麻索编织浸油而成。城头的两个兵卒,先是通过垛眼仔细观察了城下楚卒巡逻路线的空隙,又反复用手势确认着时间。
夜巡楚卒的小队举着火把,如同在黑暗中游弋的、纪律严明的血蚁。他们在固定的路线和哨点之间穿梭。规律性,是军阵的基础,但也意味着可以利用的缝隙。乐婴齐默默地在心中计数着那沉重的脚步声、盔甲沉闷的“咔哒”撞击声,每一次节奏的变化,每一声铜锣的间隔,都深深烙印进他的感官。
“一刻!”其中一个老兵卒压着嗓子说,声音干涩紧绷。他和同伴,一个瘦如竹竿的青年,合力握住沉重的青铜绞盘把手,开始缓缓地、无声地逆时针转动。巨大的摩擦力被涂抹了动物油脂的轴心吸收,青铜构件咬合间只有极其细微的“格滋”声传出,淹没在风声里。
绳索缓缓下垂,绷紧,如同一条无声的蛇,潜入城外浓郁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中。
乐婴齐最后一次检查了衣甲和藏好密简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血腥与焦土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如同扑向猎物的夜鸟般,翻身而下!他紧紧攥住绳索,粗糙的绳体摩擦着他包裹着麻布的手掌,每一次城头绞盘细微的转动带来的停滞或下降,都伴随着他身体的猛然下落和下坠感,以及心脏如战鼓般擂动的紧绷感。他的全身感官在极致放大,城砖的冰冷触感擦过身体,风声在耳边拉成尖锐的哨音。世界缩小到只有掌心的绳索、脚下无底的黑暗和每一次远处逼近、复又远去的楚卒脚步声。那整齐、沉重、盔甲铿锵的声音,每一次规律性地踏过地面,都像沉重踏在他的心尖之上,引起一阵紧缩的悸动,几乎要将他的心跳声压回喉咙深处。
五十尺……四十尺……三十尺……离地面越来越近。
突然!下方一组新的巡逻脚步声由远及近!乐婴齐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甚至感觉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只有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扩大。他整个人吊在半空,如同钟摆停滞在死亡的边缘。那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声和楚语的简短呼喝,停在了他正下方不远处的一个哨点!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他能清晰地听到楚卒甲片因身体晃动而出的轻微“沙沙”声,甚至能闻到火把燃烧油脂的气味和他们身上浓重的汗臭和皮革混杂的气息!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衣,黏附在冰冷的皮甲之下。他极力控制着身体的重量对绳索产生的任何微小颤动。
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又仿佛只有一瞬。终于,一声铜锣响起,哨点的士兵开始移动,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悬着的心刚刚要落下一半——
“咯嘣!”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上方传来!乐婴齐的魂几乎飞了出去!那是绳索与垛堞摩擦处出的一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极度寂静中如同惊雷的声响!
时间在那一刻无限拉长。
下方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乐婴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远处的犬吠声响起,似乎吸引了楚卒的注意。那停顿只有一刹,脚步声继续远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向上张望的火把光芒扫过来。
地狱门口转了一圈!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如同蚯蚓爬过皮肤。城头的士兵似乎被这意外吓住,动作更加僵硬迟缓。乐婴齐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咬牙向下轻轻拽动绳索。上面的士兵感受到拉扯,重新开始极为缓慢、谨慎地放绳。
当他的双脚踏上城外冻得坚硬如铁、布满细小冰棱的荒芜土地上时,双腿猛地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依靠着冰冷的城墙根,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灼热的肺部。他张开微微颤抖的双手,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去——掌心被坚韧粗糙的绳索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汗水和污垢,在冰冷中迅冻结凝块,如同覆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冷刺痛的壳。
不敢有丝毫停顿。他像一块落地的陨石,迅沉入大地。他的身体几乎与城墙根融为一体,紧贴着冰冷粗砺的墙面,如同一道扁平的单薄阴影,小心翼翼地挪动到之前观察好的、一堆茂密杂乱的、带着尖锐倒刺的黑褐色灌木丛后。
他伏下身子,将整张脸连同口鼻都深深埋入带刺的荆棘之中和下方腐败霉的枯叶腐土层里。刺扎破了脸颊,带来微小的刺痛和痒感,但他毫无知觉。枯叶腐烂的味道、泥土深处冬虫的气息、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焦糊尸骸恶臭,一股脑儿钻入他的鼻腔。他屏住呼吸,甚至连毛孔都仿佛闭锁起来,只剩下耳朵无限放大着周围的声响。
远处几支巡逻楚卒的火把在移动,光芒晃动,在他们经过某个巨大障碍物的瞬间,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短暂而深邃的黑暗死角!
就在那片黑暗边缘出现、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乐婴齐的身体如同一只被踩中尾巴、濒死爆的巨鼠,猛地从荆棘丛中弹射而出!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扑向下一个目标——大约三十尺外,一个被投石车巨石砸塌大半、仅剩下断壁残垣的半截土房废墟!
动作迅猛而不顾一切。在飞扑的瞬间,他的脚不可避免地踏中了城墙根下一个小小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板结硬壳土堆——那是近十个月来,守城士卒倾倒污水浇淋自然风干后形成的紫黑色硬块,坚硬腥臭,仿佛一块凝固的暗色伤疤。一只啃噬着土堆边缘不知名骨屑的黑黄色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作吓了个趔趄,出一声受惊又愤怒的“呜呜”低嗥,夹着尾巴,迅消失在倒塌房屋投下的更深浓的黑暗里,绿油油的眼睛如两点鬼火般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