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卷起坡上的雪沫,劈头盖脸砸来,如同撒了一把冰冷的砂砾。熊恽的目光从远处山壁堡垒般的城墙和冰封的深谷移开,沉沉地落到脚边山谷中那条蜿蜒蛇行、已被严寒彻底封冻成一条剔透玉带的溪流上。冰层很厚,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蓝色,冰下深处,隐隐传来极细微水流穿透罅隙时沉闷的呜咽,如同地底巨兽压抑的喘息。他喉间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唔”,目光如捕猎前的鹰隼,冰冷而精确地巡睃着脚下的战场。他沿着那条冰带一直仔细向上游搜索,直至被几处巨大裸露的青色山石和枯黄如败絮的芦苇丛半遮掩着的几道狭窄谷口。
那几处谷口地势骤然收束,形同瓶颈,是控制下方河道的关键。
“传令!”他忽地抬手指向溪流上游那几处最窄、山石最易于崩塌的谷口,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寒风,“左师右师暂停前进,于此谷口避风扎营!生火取暖!斗祈,领你本部所有步卒,给寡人找到上游尚未彻底封冻的水源!然后——”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力度,“给寡人搬山石!越多越好!”
“啊?搬……搬石头?!”斗祈猛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高踞战车的熊恽,虬髯上挂着的冰凌随着他动作咔咔作响,脸上是彻底的愕然和不解,“大王!这冰天雪地的,搬那劳什子石头?搬到啥时候是个头?将士们冻得手脚麻,攻城用的尖头撞木和蒙着厚牛皮的盾牌都备好了!直接撞开他那破门岂不痛快?”
“照做!”熊恽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山谷,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凛冽决断,不容丝毫反驳,“传令下去!多选巨木,大小山石不拘,越大越沉越好!搬往那上游三处最窄的谷口!给寡人堵!堵得越结实越死越好!附近能用的草料荆棘,全部给我堆上去!运不走的树干,就地伐倒!今日搬得石块巨木越多,明日攻城时我楚军健儿的鲜血就少流一寸!死伤的兄弟就少一个!快去!”
斗祈被这严厉的声音一震,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他虽然不解其中精妙,但大王素来计策深远,从不虚言。他狠狠一跺脚,将靴底粘着的冰坨震碎,扯开嗓子嘶吼道“左师右师,安营扎营!生火做饭!我部所有,跟老子走!上山!搬石头去!谁他娘的搬得少,今晚没饭吃!”吼声在山谷中激起阵阵沉闷的回响。
楚军庞大的队伍停止了艰难的前行。一部分人马立刻在背风的岩壁和坡地下扎起简陋的营地,点燃枯枝残木升起篝火。篝火的橘红色光芒在皑皑白雪和肃杀寒风中跳跃,带来一丝短暂却宝贵的暖意。袅袅的青烟笔直地升向寒冷的天空。更多的人,以斗祈部卒为主力,分作几队,如同黑色的蚁群,冒着零下刺骨的严寒,嘶喊着号子,奋力攀上冰滑难行的陡峭山坡,拖拽着能找到的各种巨大石块、刚伐倒的巨树树干,向溪流上游那三处狭窄谷口汇集。沉重的石头滚落砸在冻土上,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山谷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开山的斧凿声、巨木的拖拽摩擦声、粗野的号子呼喝声以及石块滚落撞击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在寒冷的山谷中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山壁,将那雪覆的寂静彻底撕碎。冰面之下,那沉闷压抑的水流呜咽声,仿佛也在这山石倾泻的震动中变得更加急促、不安。熊恽矗立在战车上,冷眼注视着这如火如荼的开凿堵截工程,那冰盖下流水的呜咽,在他耳中,正是黄城即将崩塌的先声!
翌日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山谷内气温降至最低点。冰寒像无数小刀,沿着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拼命刮削钻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碎冰,冻彻肺腑,连心脏跳动的率都似乎被这极致的低温拖慢。楚军营地一片死寂,除了少量警戒的哨兵在黑暗中来回跺脚取暖出的轻微声响,便只剩几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在彻骨的寒气中挣扎着最后一点微红的光晕,如同濒死野兽的喘息。
熊恽走出临时搭建的皮帐,立身于寒气逼人、仿佛要将一切生命冻结的晨曦微光之中。魁梧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背景下凝固如一尊冰冷的铁铸雕像。斗祈一身蒸腾的热气撞破寒气而来,他在寒夜中彻夜指挥搬运,浑身泥泞冰屑与汗水凝结的污垢板结在铠甲之上,冰冷的铁甲边缘甚至冻结着寸长的冰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声音嘶哑带着火气,却异常清晰有力“大王!三处谷口全都堵严实了!用的是最大的山石和整根粗大的原木!再泼浇了溪水加固,外面堆满了枯枝荆条!河水彻底断流了!”
熊恽的目光如同被钉牢般,死死攫住远处护城河冰面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痕迹——那里原本冰层下是流淌的活水,冰面总有微小的水痕。而现在,湿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干涸、收缩、消失!护城河失去了活水的源头补充,在持续的严寒中如同快失血的伤口,正在迅凝固、死亡!河面的坚冰在快增厚、变脆!
“点箭!”熊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猛兽见到精心布置的陷阱终于传来猎物踏入消息时的无声狞笑!
早已等候多时的楚国神射手从斗祈身后大踏步上前,拉满强弓!弓弦绞紧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一根粗大的长箭,箭簇上紧紧缠绕着饱浸油脂的麻布条,被士兵手中的火把点燃。火焰瞬间腾起,噼啪作响。
“嘣!”
弓弦爆响!一道裹挟着刺鼻油烟气、拖着炽热尾焰的箭矢尖啸着刺破凝滞的黎明灰暗,如同一只浴火的凶鸟,在冰冷的空气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燃烧的光轨,带着死神的号音,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昨日楚军在上游堆积堵塞河道的那座巨大的枯木荆棘山中!
干燥的荆棘、枯草和朽木如同见到血光的饿鬼,出轰的一声怪响,贪婪而疯狂地吮吸舔舐着舔舐过来的火焰!浓烟瞬间升腾翻滚,炽烈的橘红色火光骤然爆开,汹涌地撕扯开周遭浓重的寒气与黑暗,将冰封的溪谷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跳动的赤红。火势迅猛扩张,火舌凶狠地舔舐着堵塞河谷的巨木栅栏、粗犷的山石,也疯狂地向上方冻结的冰层和岩壁蔓延!
被烈火无情包裹烘烤的冰层和岩石,出了持续尖锐、如同琉璃大规模炸裂、又如整条冰河不堪痛苦而断裂崩溃般的大片“咔嚓”声!刺耳的声音响彻山谷!冰层在急剧融化、变薄、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细密缝隙!
“盾牌准备!”熊恽的声音在寒气弥漫的破晓中陡然炸响,如同金铁震鸣!
数百名楚军精锐步卒早已在下方河道弯曲形成的巨大洼地严阵以待。他们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冻伤的酱紫色,但在彻骨的冰寒中,他们用冰冷刺骨但烧热的烈性烧酒和腥臊刺鼻的动物油脂反复擦涂全身,以驱散足以致命的寒意!此刻,他们两人一组,紧握前端包裹着厚厚湿泥、防止破裂的巨木撞锤,如同紧握劈开城门的巨槌!他们的脚下正是昨夜河水暴涨时形成的巨大的、吸饱了冷水的淤泥洼地。每一双布满血丝、燃烧着战意的眼中,都清晰地倒映着前方那团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冲天烈焰!
“破冰——”
命令如同断钢截铁!
“嗬——哈!”
数十根沉逾千钧的巨木被赤裸上身的壮汉喊着低沉、如同滚石落地般的号子高高举起!以全身爆的力量狠狠地朝着下方那层早已被烈火烘烤、又被彻骨寒冰冻透、此刻变得异常脆弱不堪的河床冰面猛砸下去!
咚!轰!砰——!
沉重的撞击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巨大的闷响和冰面持续坼裂的尖锐咔嚓声混杂在一起!这内外交加的巨力,叠加着烈火炙烤的软化和前夜的冰冻膨胀挤压,早已让这冰盖不堪重负!
终于,随着又一次雷霆般的重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上游那几处被烈火持续凶狂烧灼、热胀冷缩应力已达到临界点的巨大堵塞物和上覆岩壁,在底部冰层彻底垮塌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轰然崩溃、解体!
昨夜被强行锁住的、积蓄了庞大水量的上游河水,连同山谷上游融化的雪水,瞬间挣脱了牢笼!如同被唤醒的、压抑了万年的巨龙,裹挟着巨大的冰块、泥砂、崩解的山石碎块和无数被烧得滚烫通红、仍在燃烧的巨大断木残枝,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蕴含毁灭性能量的浑浊巨浪!这条充满了死亡咆哮与冰火两重极致力量的狂流,顺着山势倾斜的角度,奔腾咆哮而下!
浑浊的冰水泥石洪流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山崩地裂!它以摧枯拉朽之势,先是冲垮了谷口处本就摇摇欲坠的堵塞残骸,然后猛烈地冲过了下方早已被楚军撞开巨大豁口的河床冰面!浑浊的浪头带着白沫和漂浮物,如同千万匹脱缰的野马,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撞向黄城西侧那面依山而建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城墙!
“轰隆隆——!”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高达数丈的坚实城墙在与这股毁灭性能量接触的瞬间,如同被天神的巨锤砸中!承受冲击的墙基先是向内剧烈凹陷,紧接着,在洪流持续不断的狂暴冲击和巨木巨石如同攻城锤般的反复撞击下,伴随着无数士兵绝望的呼喊,墙基处的夯土猛地向外爆裂、崩溃!巨大的土块和包裹着树干的坚冰如同被巨人随意抛掷的石块,混合着翻滚咆哮的浑浊洪水,疯狂涌入城墙后狭窄的巷道和堡垒内部!站在城墙垛口、正惊恐向下张望的黄国士兵当其冲,在洪水及体的瞬间出凄厉短促的惨叫,随即像破布娃娃般被翻滚的浊流卷走、吞噬;更多的人被后续崩塌的巨石土块砸中、掩埋,血水瞬间染红翻滚的泥浪。
水流的咆哮声中混杂着墙体持续崩溃的倒塌声、士兵临死的惨嚎以及后方楚军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冲锋呐喊——“风!风!大风——!”
斗祈魁梧的身影如疯虎,已率先踏着泥泞和尚未完全坍塌的瓦砾,跃上那段刚刚被洪水撕裂的、还在不断掉落土石的城墙大豁口!他手中那把饱饮泥水的巨大战斧在微明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狠狠劈向一个刚从泥水中挣扎爬起的、满身血污的黄国甲士!血光冲天而起!
熊恽依然笔挺地站立在主战车的高台上,冰冷的瞳孔如同冰层下的黑水,清晰地倒映着黄城崩塌的漫天尘土、狰狞肆虐的洪流以及随之如同黑色潮水般涌进缺口的楚国锋锐步卒。冰寒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绝对掌控下的冷静。他只是微微抬起裹着冰冷锁子甲的手,朝着身后那片如同沉寂已久的黑色熔岩被唤醒喷、沉默却汹涌扑向缺口的楚国方阵,作出了一个简洁而冷酷无情的进攻手势!
进攻!踏平黄城!
公元前645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诡谲而迟缓。齐国的临淄城内,按节气早已该是柳条抽丝、浅草初萌的景象,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沉沉的、令人心悸的陈腐暮气,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棺盖正缓缓压下。枝头嫩芽蜷曲萎靡,护城河的死水绿得令人怵,连飘落的雨丝都带着粘稠的湿冷。
齐宫深处,那间常年萦绕着苦涩药草气味的幽室此刻沉寂得可怕。角落里的药炉,几块炭火将熄未熄,微弱的红光映照着管仲枯槁如干枯核桃般的面容,灰败无光。几缕几不可见的青烟带着焦糊味袅袅升起。几缕残火在炉膛灰烬的掩护下忽明忽暗,挣扎着,如同风中残烛,却仅能勉强照亮他脸颊深陷的、刀刻斧凿般的沟壑,和那苍白得近乎透明、透出一股彻底败气的嘴唇。炉上的小砂锅早已干透,锅底粘着几片焦黑蜷曲的根茎残渣,在滚烫的陶壁上出轻微“滋滋”的哀鸣,散出刺鼻的、令人窒息的焦苦气息,为这暮气再添一丝绝望。这位曾经在无数战场庙堂翻云覆雨、以雄韬伟略定鼎天下的相邦,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残破的风箱艰难拉扯,带着撕裂喉咙的、令人不忍卒听的“嗬嗬”杂音。他枯瘦如鹰爪、青筋暴突的手忽然迸出垂死者最后的气力,痉挛般死死抓住跪在榻边、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侍从小乙的腕骨,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少年的骨头,浑浊的眼珠竭力圆睁,死死盯着少年恐惧的眼睛,嘴唇费力地翕动,吐出细若游丝却带着无比执念的破碎气音“君上……君上他……在徐……战事……徐国……”话未说完,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咳猛然袭来,剧烈的震颤几乎要将他那早就不堪重负的胸腹彻底撕裂掏空,伴随着血沫喷溅在小乙的手臂和衣襟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望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目光却骤然涣散,穿透了时空的界限,定格在虚无一点。那双曾洞悉天下的睿目,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灰败。抓住小乙的手指倏然松弛,无力地滑落下去,砸在冰冷的玉枕上,出轻微的“嗒”一声。炉膛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噗”地彻底熄灭,连带着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也逸散无踪,被室内粘稠沉重、如同铅块般的暮气彻底吞噬。
小乙跪在冰冷刺骨的黑色地砖上,浑身僵硬,如同被封进了冰棺,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瞳孔中倒映着榻上瞬间失去生气的面容,那是彻骨的冰寒和巨大的恐惧。窗外,一滴浓重迟滞、饱含杂质如同污血的雨水,重重地砸在殿外檐角一尊锈迹斑斑的铜雀脊背上,“嗒”的一声钝响,死气沉沉,仿佛为这巨星的陨落敲响了丧钟。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淮泗之地却是另一番让人心头窒息的景象。诸侯联军的庞大营盘驻扎在匡地这片开阔的原野上,弥漫着一股粘稠的、令人无所适从的僵持之气。数十面诸侯军的旗帜——齐国的玄鸟,鲁国的周礼旌旛,宋的玄鸟方鼎,晋的蟠龙……它们曾在广阔的平原上随风猎猎招展,彰显霸主的威仪与诸夏的同盟。此刻,这些旗帜却如同被雨水打湿、霜雪冻结的翅膀,全都紧紧收拢,耷拉着垂挂在各自的旗杆上,显得萎靡而丧气。春寒料峭的雨水不依不饶、无休无止地坠落,冰冷而密集,敲打在低垂的旗面上、士兵沉重的铁甲冰冷的甲片上,落在泥泞不堪、翻浆成灾的营地道路上,出沉闷而单调、令人心烦意乱的“啪啪”声。营盘外围,象征性的简易木栅栏胡乱插在稀烂湿陷的泥地里,早已摇摇欲坠,形同虚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