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微弱的光线在帐内仅能维持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
它诡异地跳跃在郑文公姬踕那张惨白如纸、因极致的恐惧与失控的狂乱而完全扭曲变形、如同索命恶鬼般的惊恐脸庞上——将那瞬间凝固的惊恐表情映照得纤毫毕现!
光影一闪即逝!
随即,更彻底、更汹涌、更绝望的黑暗,排山倒海般压来,将其脸庞乃至整个灵魂都彻底、无情地吞没!归于彻底的冰冷与死寂。
营地之外。
夜色,浓稠如凝固了的、在青铜鼎底沉淀了千年的牲血。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暗红。
没有明月。天空中厚重的铅云如同巨大的铁盖,将苍穹捂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点稀落惨淡的星子,在亘古不变的轨道上运行着,偶然极其吝啬地透过厚重云层罅隙的一丝缝隙,勉强漏下几缕寒彻骨髓、几近虚无的微弱星光。
一辆早已备好的驷马革车,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致命毒蛛,沉默地蛰伏在郑国主帐后方一片更为浓重的幕布阴影之下。四匹雄壮的黑色战马被精心挑出,肌肉虬结,口鼻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凝结成小团雾气。驾车的御手是个面容呆滞、眼神凶狠的中年汉子,如同石雕般握着缰绳和马鞭,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帐幕豁口方向。
“硁硁……嘎吱……硁硁……”沉重的革轮碾过营地边缘已经开始结有薄薄白霜的坚硬泥地,出持续、单调、沉闷、如同骨骼在生锈的青铜铰链中被强行碾磨断裂的、令人齿根酸的怪响。冰冷刺骨的车辙印记深深烙印在污秽冰冷的泥泞之中,划出两道通向未知黑暗的伤疤。
车帘被粗暴地垂下遮掩着。帘幕厚重,隔绝了外面稀薄星光的窥探。车厢内更是一团无法化开的浓墨。年轻的郑伯姬踕蜷缩在最角落的黑暗中,裹着一件御寒的旧裘袍,身体却止不住地筛糠般颤抖。那寒意并非仅来自深秋夜气,更深的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惶惑。寒意混合着深入皮肉骨髓的恐惧毒素,在每一寸皮肤下、每一块肌肉纤维间疯狂窜动。白日里宰孔那张如同涂了白垩、写满诱惑许诺与阴冷斥责交替的鬼魅面孔,与齐桓公姜小白那双渊深无底、蕴藏着足以瞬间让人粉身碎骨雷霆的可怕眼眸,如同两个无形的恶鬼轮番上阵,撕扯、啃噬着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心神。他狠狠咬紧牙关,牙齿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舌尖清晰地尝到一丝铁锈般带着浓重咸腥的味道——是唇瓣已在无意识的极度恐惧与挣扎中被他自己咬烂撕裂,温热的血珠不断渗出!就在这时!就在马车即将加、要碾过营盘边缘最后几堆用来做屏障的杂物暗影之际——
一道瘦削的、几乎融入黑暗中的人影!猛地从旁侧堆放杂物器械的一个漆黑角落里!如同扑向火焰的飞蛾般直扑而出!带着一股绝望的勇气!
“君——上——!!!”一声嘶哑、充满血性的悲鸣在寒夜中如裂帛般骤然响起!
“——拦住他!!给寡人冲过去!碾过去!!!”姬踕在马车因骤变而猛烈颠簸的车厢内断然出野兽般的暴喝,声音扭曲变形!心几乎要从喉咙里炸裂跃出!
驾车的御手乃是姬踕的心腹死士,几乎是凭本能死命勒紧缰绳!“吁——吁——!!!”四匹雄健的黑色战马在尖利的嘶鸣声中人立而起!铁蹄不安地重重踏打着冻硬的地面,喷吐出的惨白长气如同四柄巨剑划破夜色!尘土飞溅!
人影险险停在马蹄之下!他竟已不顾一切地扑跪于冰冷刺骨的泥泞车辙之前!双臂绝望地向两侧张开,如同要以微薄得可怜的血肉之躯阻挡住势若奔雷的钢铁战车!火光昏暗,但已看清来人——正是郑国上大夫孔叔!他髻散乱,满面尘灰,几缕花白的头被汗水、泥泞黏在皱纹深刻的额角。
“君上——!!三思啊!三思啊!!!”孔叔以头抢地,不顾额角瞬间擦破的血痕,嘶喊声带着如同内脏被撕扯呛咳出血沫的绝望颤音,在沉沉如墨的夜幕下凄厉回荡,字字泣血,“周室衰颓!国势衰微!早已是天下共见!其命如风中残烛!岂能再为凭恃?昔年厉王失德、幽王昏聩,乱起镐京,烽火戏诸侯!申侯勾结犬戎犯阙!我郑国先祖恒公、武公几度力挽狂澜,几度……几度几乎国破家亡!何其惨烈!!何其惨痛!!如今天子!名为天下共主!实则……”孔叔猛地昂起头颅,枯瘦如同风中枯柳的身影在寒风里剧烈摇晃着,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惊人的锐光,如同两道淬火的标枪,狠狠刺向那沉溺于逃亡幻象的君主,“……实则是外惧诸侯强藩!内无能臣良将!唯……力!是!尊!之辈啊!”他将“唯力是尊”四字咬得如同利刃刮过磐石,充满血泪的控诉!“今日!他以一纸虚命诱君背离齐国!焉知他日?!焉知他不会为取悦楚、晋那等虎狼之国,转而下令以我郑国为牺牲?!将我郑国疆土作为楚晋之间苟合的嫁妆?!”
孔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般的惨烈,枯瘦如同鹰爪的手指如同淬了剧毒的投枪,带着无比的决绝,狠狠指向东北方远处祭坛方向那道冲天而起、几乎将天穹一角都点燃、撕裂一个巨大赤红创口的巨大火炬光柱!“君上请看!看啊!!!”那火焰炽烈燃烧,如同血染的旌旗在夜空中招展,“齐桓公会盟诸侯于此止旷野!他倾半壁之力,所为者何?!三岁童子都能看得明白——那是为定周室太子之位!止息诸子内乱!保姬周一脉不绝!定天下大位名分!纵有小人讥他僭越!诽谤他私心!”孔叔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几近嘶吼到失声破音,“可这份存续周脉、匡扶社稷的煌煌大义!如同高山大川!天下九州!何人能不仰视?!君上今日!若弃此天下共仰之煌煌大义!而去追逐一张脆如薄纸、虚无缥缈的空洞王命!!!”孔叔的声音陡然变成一种摧心裂肝、如同杜鹃啼血般的泣血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哀鸣,“这叫……名不正!这叫行不义!!这叫叛信义!!这叫绝强援!!!四罪并罚!天厌之!地弃之!郑国宗庙社稷之鼎……必将倾覆于旦夕之间!!臣!今日冒死叩请君上!!!悬崖勒马!…………弃此亡命车马!返回盟坛之上!!!”
“咚——!!!”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最后一丝力量,如同殉道者般,再一次将额头裹挟着血、泪与碎骨的决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如同铁砧、早已冻结的冻土硬地之上!出一声令人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沉闷巨响!他那瘦削干枯的身躯在砭骨的夜风中抖如残烛下即将熄灭的枯叶,无声地诉说着最后的挣扎与绝望。
戎车深处,一片死寂。
沉重!
凝固!
无边无际的沉寂骤然降临!浓重得如同万载玄冰化成的巨大铅块!沉沉碾压在小小的车厢之中!空气仿佛彻底冻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撕裂般的酷刑!只有远处祭坛方向!那汇聚了万人意志、无数血脉的庞大力量所形成的!持续不断翻涌而来的声音波浪!在寒夜冰冷的死水里,执着地、如同命运的巨轮般强行传播、渗透过来——
那早已不再是清晰的誓词!
而是万人气息、心跳、意志、乃至沉默与躁动混杂汇聚成的!一种沉重无比又充满了无可抗拒压迫性十足的低沉嗡鸣声!
如同从远古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古老神只!在那九天之上的冷漠磨坊中,推动着永不停歇、缓慢旋转、仿佛磨盘般沉重的巨大石轮!那石轮无情地碾压着五谷杂粮!也碾压着星辰尘埃!足以将大地!星辰!连同每一个挣扎其间的渺小生命!那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抵抗与犹豫的意志!都冷漠地、无情地、彻底地!碾碎成不可辨识的!卑微粉末!!
黑暗的车厢内,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那来自远古神只磨坊中碾压灵魂的低沉磨盘声,持续不断地轰入姬踕的耳中、脑中、心中!将孔叔那泣血的呼喊无情地淹没、揉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神只一个懒洋洋的哈欠那么长,也许是永恒那么短。一只指甲因极度恐惧而微微泛出死寂青紫色的手,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如同推动千斤巨石般!从厚重垂帘的缝隙间探出!
郑文公姬踕半张脸暴露在冰冷稀薄的、如同来自冥府入口的微光里。那张原本尚有几分俊朗英气的面庞,此刻如同被冰冷的河水反复浸泡后又在寒风中阴干的灰烬,僵硬、麻木、死气沉沉。那双空洞干涸的眼睛死死地、却又似乎什么也无法聚焦地穿透黑暗,茫然地看着泥泞中跪着的那道枯瘦身影——孔叔。那些在宰孔帐中被点燃又被无情浇灭的野心烈焰、挣扎的痛苦火焰、逃亡的狂乱火焰……此刻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被绝对恐惧和巨大外力碾压过后的、精疲力竭的死寂!一片惨白、麻木、毫无生机的死灰!如同坟场上飘荡的游魂。
“……转……转回……”从郑文公干裂、满是血痂的双唇间,如同锈蚀铁器在相互刮擦般,艰难地!一点点挤出几个破碎的词语,“莫……莫误……寡人归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瘪的肺部撕裂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彻底的疲惫。垂帘沉重地落下。最后一点可怜、微弱的光亮也被彻底吞噬。车厢内,唯余下绝对的黑暗!令人绝望的窒息!“走!”帘后传出的命令,仿佛是从那被碾碎的、仅存一点点本能的灵魂深处,挤压出的最后一丝带着怨毒与麻木的余烬。微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马鞭撕裂寒风!“驾——!!!”车夫的呼喝短促而尖利,如同毒蛇最后的信子,瞬间刺破沉闷!
庞大的马车猛地一抖!如同蛰伏的巨兽被狠狠抽打!四匹黑马同时扬蹄!车轮再次滚动!“硁嘁嘁——!”毫不容情地从跪在泥泞里、刚刚昂起一丝绝望希冀的头颅的孔叔面前碾压而过!带着一种如同跛脚野鹿被猛虎凶兽死死追赶时爆出的、不顾一切、仓皇到极致的毁灭度!
轰隆!
马车狂暴地撞开了营地边缘临时用枯木和拒马架设的、象征着最后一点羁绊与规矩的脆弱木栅!碎裂的木条、刺骨的霜泥污雪如同被激怒的流矢,劈头盖脸、狠狠地砸在孔叔已然僵硬、如同石化的身体之上!冰冷肮脏的泥浆瞬间糊住了他那双绝望的眼睛!视线彻底模糊。
孔叔如同真正的石雕!僵立在冰冷刺骨、混合着牲畜粪便和人血味道的泥泞里!一动不动!冰冷粘稠的污秽泥水沿着他花白的鬓角、刻满皱纹的削瘦脸颊、稀疏染泥的花白胡须缓慢滴落,砸在脚下早已冻得如同铁板的硬土上,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每一下都如同冰冷的榔头敲打在棺椁盖上,宣告着无可挽回的丧钟!他挺直残破的脊梁,如同一柄被折断却依然指向天空的断矛,雕塑般凝固着最后的姿态!目光死死地、直直地穿透无边的浓重黑夜!穿越混乱营区破碎的星河灯火!死死追逐着那辆驷马革车疯狂冲向东北方无尽黑暗的背影——它像是一头被无数狰狞恶鬼追赶的、瘸了腿又瞎了眼的麋鹿,不顾一切、狼狈不堪地冲破所有可能的羁绊与底线,带着他最需要守护的国君,向着一个他预见到即将万劫不复、深不见底的未知绝境与毁灭深渊!绝望地!一头扎去!
马车轰鸣的噪音,渐渐消失在止平原的寒风与黑暗里,将祭坛上那如同万钧磨盘碾压灵魂的、宏大的、充满了命运召唤与诅咒般的低沉吟诵意志汇聚的洪流声浪!以及孔叔这微弱的、泣血徒劳的最后挣扎!粗暴!绝望!冷酷地甩在了身后泥泞狼藉、如同丑陋伤疤的车轮印迹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归于无声的死寂!
坛壝之上!
火!
冲天大火!
数十支巨大的、用整棵松明木捆扎点燃的火炬,被粗壮的士卒赤膊高举!烧得噼啪作响!油脂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粗大的火柱烈焰翻滚升腾,奋力撕扯着冰冷的夜幕,将沉沉黑暗逼退成一个巨大无比、暗红涌动、仿佛倒扣鲜血熔炉般的地狱穹顶!炽热的气浪灼烤着空气,扭曲着众人的视线。
庄严肃穆的青铜钟磬之声在火光与浓烟中悠悠震荡、回旋!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看不见的波纹,沉重地抚过每一个肃立在祭坛、诸侯席次中的权贵们紧绷如同面具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香、新铜在火焰炙烤下的金属腥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宰杀牺牲时浓重的血腥味儿。一种混合着神圣、肃杀、权力的气息令人窒息。
齐桓公姜小白屹立于巨大的青铜鼎后。鼎为方鼎,双耳四足,名为“止之鼎”,其形制古朴凝重,鼎腹用极其刚硬的线条浮雕出夔龙纹样,象征王权与守护。鼎内此刻已是炭火熊熊,热力逼人。他身上那件墨青色深衣在汹涌的热浪中纹丝不动,外披玄色铁甲在数十支巨大火炬的疯狂舔舐下,流光溢彩,每一片甲叶都仿佛跳动着吞噬光线的黑色神性。身形在冲天的光焰里巍峨如不可撼动的古岳磐石,散着一种令人只想臣服的神圣威压。
管仲,立其身后左侧半步之遥。位置极其微妙,如同君王庞大阴影下最稳定的一部分。他依旧是那身洗得白的素麻布袍,袖口宽大,此刻在灼热的气流中微微鼓荡。眼神沉静无波,宛如暴风眼中心最深邃静谧的古井幽潭,不着痕迹地扫过下方诸侯们因火光摇曳而明灭不定、席次分明的坐席区域。
他的目光仿佛掠过平静的水面,在各国尊贵的君主及其重臣身上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最后,极其自然地,落在——
那属于郑伯姬踕的席位之上。那张铺着厚实熊皮、本该端坐一国之君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