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99年,又一个春日的黎明悄然降临在楚都郢邑。微凉的晨风中,满城桃李烂漫如雪,馥郁的花香却压不住弥漫在王宫角楼、市井街巷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铁血气息。楚国莫敖、前军统帅屈瑕,即将率师再次西征,矛头直指江汉上游那桀骜难驯的罗国。征尘待起,城门之外,前来为军伍壮行的公卿大夫、王子宫眷已排列成行。
楚武王熊通亲手捧起镶嵌着华美珠玉的雕花漆酒樽,递至躬身行礼的屈瑕面前。醇厚的秬鬯在青铜觚中闪耀着深邃的光泽,浓郁的香气在晨风里流溢。屈瑕郑重接过,一饮而尽。他今日披挂尤显华贵,甲胄细密繁复的犀革镶边外罩金线繁复的锦袍,当风吹起袍角,日光洒落于他那柄嵌宝柄的新配宝剑鞘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华彩。
“莫敖,”熊通注视着眼前这位屡立奇功、正值盛年的爱将,语重心长,“罗国虽偏鄙小邦,然处险扼之要,其族剽悍。此战,需慎之又慎!切毋轻敌躁进。”
屈瑕垂聆听,然而那姿态与两年前相比,已然天壤之别。当他再度抬头,眼神炽热如电光霹雳,直视熊通,并无丝毫谦卑示弱之意“陛下勿虑!罗乃疥癣之疾!微臣此去,定如前番蒲骚破郧!绞邑伐邓!缚彼罗君献于王阶之下!”
言辞昂然,气魄冲天!熊通微微颔,不再多言。屈瑕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流畅得如同扑猎的猛虎。
不远处,卿斗伯比亦在送行亲族之列。当屈瑕的骏马行至近前,这位老者目光如隼,始终紧锁在屈瑕那被华贵马镫所托的、一只沾了零星湿泥的皂纹军靴之上。
当大军最后一列消失在南方驿道卷起的烟尘尽头,斗伯比默默地登上了自己的辇车。舆驾平稳起步,向王宫方向驶去。舆驾之内,斗伯比沉默得如同一尊古老的青铜鼎。唯在车轮碾过石板间隙的节奏中,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却又重如千钧,是对前方驾车的御者所言“去而复返者,必非好兆……汝不见屈瑕启程之姿乎?志得意满,步履虚浮……其心神不定若此!”言毕,他猛地一击轸板!“入王宫!吾有要事,刻不容缓!”
车驾急转,直趋宫门。侍者来不及通传,斗伯比已径直闯入殿内,长揖至地,声音焦急而沉重“大王!老臣斗伯比,斗胆直言!莫敖此征罗国,凶兆已现!请援军,以策万全!迟则……恐生大患!”
熊通看着这位素来持重的老臣如此惶急,不禁讶然“卿何出此言?莫敖新破绞邓,士气如虹!罗国不过蕞尔小邦!增兵恐挫我将士锐气!非良策也!”他抬手示意斗伯比平身。
“大王!”斗伯比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忧色浓如沉墨,“老臣所见,乃莫敖心神!其心浮如春草,足举似漂萍!昔小胜而骄者,终必有大挫!骄兵岂可言勇?此去罗国路途险远,若有不测……”
熊通眉头紧蹙。屈瑕在殿前的神态话语犹在耳边。他沉吟片刻,挥手道“寡人知晓了。卿且退下,容寡人三思。”
待斗伯比满腹忧虑、脚步沉重地退下后,熊通独坐殿内沉思良久。王座旁点燃的沉水香气息悠远清冷,却驱不散心头的迷雾。他起身,缓缓步入后宫深苑,步履间带着征战君王少有的踟蹰。见到王后邓曼时,这位身披玄青素服、鬓角已显风霜的女子正专注于手中一支碧玉步摇,其侧几案旁却无声地摆放着两卷已经展开的、描绘荆楚山川险要的简略舆图。
“陛下?”邓曼停手,抬目温婉相询。
熊通将斗伯比焦虑请求增兵之事详述,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烦扰“……寡人以为,屈瑕连战皆捷,锐气正盛,增兵反失其锐。斗伯比素来老成谋国,今日所言…似过矣。”
邓曼静静地听着,如同古井之水无波无澜。她轻轻放下那支精雕的步摇,目光沉静地望向丈夫,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陛下,斗大夫所言,其意或远非增兵而已。国之柱石,在于正心。陛下须以‘信’立于万民之前,以‘德’匡扶百官之魂,以‘刑’震慑其不法!屈瑕其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玉质步摇流畅的弧线,如同划过一道看不见的伤口“自蒲骚一夜,声震诸侯;绞城一战,其谋如神。其心早已沉醉于功名,其志已然骄溢目中。视诸国,譬如蜉蝣;视罗邦,或如蝼蚁!陛下此时若不施雷霆,绳以法度,使其知晓天地之威不可罔顾!”她的话语陡然转急,带着洞见千里的凉意,“岂非等同开门揖盗,自毁于敌?斗大夫所言‘增兵’,其心殷殷,所愿者,不过冀陛下以此为由,召集军中宿将耆老,郑重申明军法!训诫那些懵懂无知、唯屈瑕马是瞻之卒众!更该让屈瑕亲耳听到陛下明谕——天命煌煌,罪过难逃!若不以严法束其骄心,不以天威镇其骄志……则楚国精锐尽在其手,一旦有失,悔恨何及?!斗大夫侍奉三代楚君,安能不知我朝之兵已然倾尽于前军?其所言非在兵数,唯在人心之失啊,陛下!”
字字如雷贯耳!熊通霍然起身,脸上残留的那一点因信任带来的红晕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意识到大祸将临的铁青!他几步抢至殿门前,厉声疾呼“来人!传寡人亲诏!命赖国驻军,派出最快的轻车锐骑!追上莫敖大军!务必将寡人手谕,亲自交于莫敖屈瑕本人!刻不容缓!快!”
春日晴好。正午的阳光将行军中的楚师衣甲晒得有些烫。屈瑕端坐于装饰华丽的戎车之上,簇新的皮鞯在阳光下油润光亮。大军在还算平缓的原野上行进,车声粼粼,马蹄得得,旌旗招展。南方的风带着湿润的暖意拂过面颊,他微眯着眼,神情却是疏阔冷淡。斗伯比那老头在王兄面前絮叨增兵的旧账又一次浮上心头,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被小觑的羞辱。
“王兄…”他口中低声自语,声音里含着冷峭的不屑与自负,“竟也疑吾?竟被那老朽几语便惑了心神?如此目光短浅!斗伯比……待吾罗国大胜而归,看你有何颜面自处!”一股邪火猛地升腾,直冲顶门!他忽然感到一阵气血上涌的亢奋,转头厉声对身后传令司马道“传令全军!”
“末将在!”
屈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冷酷,响彻整个行军队列“吾志已决!行军作战方略,自有吾之成算在胸!自今日始,有敢妄议军略、谏言滋扰者……”他眼中寒光暴射,一字一顿,如同冰锥凿入岩石般清晰决绝“斩!立!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微微错愕的将领,如同君临城下的帝王俯视着卑贱的草芥。
“敢谏者刑”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如同铜汁浇铸的锁链,瞬间勒死了中军帐内所有将领的喉咙,也牢牢封住了每一个士卒想要张开的口。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只有马蹄踏踏与甲片摩擦的声响,以及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几道原本想开口劝说放缓行军度以体恤士卒疲惫的眼神,在迎上屈瑕那冰冷的睥睨时瞬间熄灭下去。
命令森严。行军度骤然加快。前方出现鄢水宽阔的河床——水位因春季融雪和降雨已然上涨不少,碧绿微浊的水流湍急奔涌,撞击在裸露的河石上溅起阵阵浑浊的白沫。
“涉渡!”屈瑕在车上断喝,不容半分商讨!
前军锐卒与沉重的兵车率先闯入河水!
然而鄢水暴涨后的流远预期!奔腾的河水带着强大的力量冲击着每一根支撑着的腿脚,冰冷的激流瞬间没过了半身!士兵们惊叫着互相拉扯拽扶,沉重的兵车一旦陷于淤泥深处,整个车队便陷入停滞混乱!前军在水中央阻塞,中军急于渡河又拥挤在河滩!
“稳住!按队列过河!兵车先行!步卒随后!”都尉在齐腰深的水中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挽回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但急流冲击,辎重车滑向深水,瞬间拉扯着前队的阵型陷入更大混乱!人喊马嘶,兵车相撞!中军、后军的队伍被强行压入本就拥挤的河水之中,更是雪上加霜!士兵如同下饺子般滚入浑浊急流!原本严整的队形彻底溃散!冰冷刺骨的河水裹挟着浮木、烂泥与受惊的士兵,整个鄢水渡口如同沸腾的熔炉!混乱嘈杂之声震耳欲聋,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每一个人的背脊!
屈瑕华丽的戎车陷在靠近南岸的泥淖中,骏马惊恐地喷着粗气挣扎,车轮深深陷入软泥寸步难移。卫士们满头大汗地试图推抬。屈瑕的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眼中燃烧着狂躁的火焰,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尚算稳固的河堤“废物!快推!耽误军机,尔等皆问斩!”
就在楚军主力深陷鄢水、混乱不堪、人马精力在惊悸与寒冷中几近衰竭之际,更致命的凶险已悄然降临,如同死神张开了怀抱。
大地震动!西北方向山峦后响起如同闷雷般的万马奔腾之声!黑色的罗国步兵如同喷涌的火山熔岩,在一面巨大的“罗”字旗下自山脊俯冲而下!而几乎同时!东北方向!一面绣着狰狞狼的战旗撕裂林梢!尖锐的蛮族号角声陡然刺破浑浊的空气!卢戎国最擅驰骋突袭的山地精骑如同狂风暴雪般席卷而出!
罗人坚利的长矛与蛮族锋利弯刀组成的巨大铁钳,狠狠钳向刚刚挣扎出水、浑身湿透力尽筋疲、立足未稳的楚军两翼!
“杀楚蛮!”罗人战阵前,伯嘉面容扭曲,声音狂躁咆哮。他等待这个时刻如同凶鹫垂涎濒死的羊羔已太久太久,彭水畔那个清点人数的寒冷日子已刻入骨髓。今日,唯有楚人的鲜血才能将其洗去!
“杀——!!”惊天动地的呐喊汇合了金属破空的尖啸、刀斧劈开骨肉的恐怖钝响!两支养精蓄锐、积攒了无穷恨意的敌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入混乱的楚军!如同巨浪扑向崩溃的沙堤!
完了!彻底的崩溃!
所有楚军残存的斗志、阵型、号令在这夹击与奔涉的双重打击下瞬间化为齑粉!士兵们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如同被投入油锅的蚁群般彻底炸散!他们丢了兵器,本能地哭嚎惊叫着奔逃,试图躲避那来自两个方向的死亡风暴!
“列阵!列阵!守住阵脚!”屈瑕的亲兵都尉带着最后十几名护卫,试图组织一道单薄得可怜的防线护卫住帅旗。然而绝望的洪流瞬间将他们淹没!乱军互相推搡践踏,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绝望的士卒甚至来不及分辨方向就撞进罗人的枪林或被卢戎的弯刀劈成两半!战局彻底演变为单方面的屠杀!
混乱中,屈瑕被亲兵死死拖下戎车,拽上仅剩的一匹战马。他看到自己的帅旗被无数只仓皇奔逃的脚践踏,被一柄罗人的长矛刺穿,如同破布般颓然倒地。混乱的人潮中,屈瑕的目光疯狂扫视,只看到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孔——有自己部将临死前绝望的嘶吼,有罗兵狰狞噬血的面孔,更有卢戎骑兵如狼似虎的眼神!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名罗国士兵冲他露出野兽般的森然笑容,狠狠投掷出的标枪!
剧烈的撞击!刺耳的破帛声!
屈瑕猛地一颤!冰冷的金属已穿透他臂膀铁甲的接缝处!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马背掀飞!天旋地转!冰冷粗糙的砂石狠狠地摩擦着他的脸颊!泥土和草叶腥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涌入鼻腔!耳畔是同袍们临死前的凄厉哀嚎和敌军胜利的狂暴嚎叫!所有的雄心、功名、威权在这一刻被无情击碎!
身边最后几名亲卫被疯狂的人流冲散!无数只脚从他身旁踩过!一张因极度恐惧而变形的楚卒的脸从他眼前飞快闪过,瞬间又被后面的人潮彻底吞噬!屈瑕的手指深深抠入身下冰冷的泥土,指缝间满是滑腻的血污。他那身象征无上尊贵的华美犀甲,在翻滚中沾满了污泥和草屑,臂膀上断折的木柄标记如同一个丑陋而巨大的讽刺。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他从泥淖中拽起,粗鲁地拖拽着前行!他眼角的余光只瞥见拖曳他的人脚上穿着卢戎人特有的毛毡皮靴!下一刻,他像一块破败的麻袋般被狠狠掷在一堆冰冷的硬物之上——那是堆积战死楚军的尸体临时垒成的“壕沟”壁!更多的卢戎士兵围拢过来,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火。
“楚蛮大官!”一个脸上涂抹着靛青靛蓝交织的卢戎士兵出嘶哑难懂、却兴奋无比的狂吼,如同饿狼现奄奄一息的猎物,巨大的、沾着血污的手伸向他的脖颈!试图撕扯他那件华丽的、纹饰象征着楚国无上权威的犀甲!那是身份的枷锁,亦是此刻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