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猛地合上了眼睛,向后重重地倒进厚软的羊皮褥中,仿佛疲惫已经击垮了他挺立的脊梁。卫君躬身退到外殿的门口,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殿门。
门扉合拢的细微声音在死寂的寝殿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田地霍然睁开双眼!那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淬毒般的冰寒在燃烧!他像一头濒死的凶兽猛然暴起,没有半点征兆,一脚狠狠踹翻了榻边那只盛满热气香汤的硕大青铜浴鼎!
“哗——!!!”滚烫的热水裹挟着珍贵的香料草药,如同决堤的洪流般轰然倾泻!沸水泼溅满地,升腾起滚烫的白雾!浓郁得令人作呕的异香瞬间爆弥漫!蒸腾的水汽中隐约有侍女的惊叫,随即又被死死捂在喉咙里。
温热香腻的水迹沿着冰冷刺骨的金砖缝隙,缓慢地流向墙角。浓烈的熏草气味在湿热中更加令人窒息。刚才那份刻意营造的暖融富贵的幻象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这片湿漉漉、香气四溢的狼藉,和一个独坐矮榻之上、脸色青白、胸膛剧烈起伏的君王。他赤着的双足踏在冰冷的金砖上,被蒸腾的热气一激,又踩在尚未完全冷却的温水里,一阵剧烈的、带着屈辱感的寒颤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门缝外,几道被灯光拉长的、鬼祟移动的身影倏忽闪过,如同阴暗角落悄然爬过的壁虎。
夜幕沉沉地笼罩着卫国王宫。巨大的宫室在黑暗中都化作了蹲伏的怪兽。田地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梦里是济水翻腾的血浪将他吞噬,是乐毅那张漠然如同石雕的嘲弄面容越逼越近!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头滚动着腥咸的血味。
“来人!”他嘶声喊道,干裂的喉咙磨出粗糙的铁屑感。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寝殿内响起,竟然引不起一丝回响,仿佛被黑暗中某种无形的怪物全部吞噬了。
门外,死寂。
田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股熟悉的、被窥伺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比之前更甚!他强压着翻滚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的心悸,再次拔高声音“来人!更衣!水!”声音几乎带着狂躁的穿刺力。
门外终于传来细微的、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线缝隙,一名卫宫内侍的半张脸探进来。那脸被廊下微弱的宫灯映照,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惶恐谦卑,只剩下一种油滑的、掺杂着毫不掩饰的惫懒!
“王上,”那声音也是懒洋洋的,毫无热度,“天……还没亮透呢。宫里各处都在歇息……”
一股冰冷的、带着剧毒的暴怒猛地从田地胃里窜上来!他几乎咬碎了自己的牙齿!这些蝼蚁!竟敢如此……
就在他胸膛翻滚的怒意即将爆的刹那——“砰!”一声异常沉闷钝响,如同重物狠狠砸在门板上,紧接着是压抑模糊的争吵咒骂声,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传了进来!
“娘的……给脸不要脸!还在摆……摆个鸟的谱!”
“……嘘!声小点!别惊动了……”
“呸!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真当自己是块宝了?咱们宫里……凭白多耗灯油蜡烛……呸!晦气!”
田地浑身剧震!僵硬地坐在床上,仿佛一尊被骤然冻僵的雕像!每一个带着唾弃的字眼都像烧红的铁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他耳膜!他死死攥着身下温软的羔羊皮褥,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将那价值千金的皮草扯得几近崩裂!
黑暗中,他的脸彻底扭曲了。那双眼里,白日残存的强装姿态如同脆弱的冰壳,在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和眼前那张惫懒内侍脸的逼视下,寸寸龟裂!露出下面最真实的——被羞辱、被轻贱的惊惶!浓重的、如同实质的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污水灌满了他的胸膛!
那张被噩梦和现实双重折磨而变得青白的面孔上,最后一丝王者的伪饰也彻底剥落。愤怒的潮水急退去,只在眼底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沙砾地,那沙砾中,一丝惊惧飞快地掠过!
那内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上惫懒的油腻笑容收敛了一些,转而被一种无声的、更为赤裸的轻蔑取代。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故意加重了脚步拖沓声,消失在依然浓稠的黑暗里。
熹微惨白的天光费力地从雕花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在布满灰尘的青铜器皿上投下几道凄凉的光束。光线照亮了殿内凌乱的景象翻倒的铜鼎水流早已干涸凝固,在地面留下深褐色的污痕。那象征着齐国王权的和氏璧,孤零零地躺在矮榻冰冷的地砖上,在微光下泛着冷白的幽光。
田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端坐在床沿,一夜未动。他依旧穿着那身已经半干、皱巴肮脏的素色深衣,脸上是一种近乎僵硬的漠然。只有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殿门。
死寂笼罩。
“咯吱——!”沉重的殿门摩擦着地面,刺耳地滑开了。这次踏进来的脚步声密集而杂沓,带着刻意的粗重感。
那名昨夜惫懒油滑的卫宫内侍领着一队四名身材健壮、衣着随意、腰间悬挂着短剑甚至粗糙棍棒的宫中近卫闯了进来!侍卫们身上的皮甲随意搭扣着,眼神放肆地在满地狼藉和如同困兽般的田地身上扫射。
“齐王殿下,”内侍的声音平平,既无恭敬也无情绪,目光直勾勾落在那块和氏璧上,“敝君有命,临淄失陷的消息已传遍列国,敝国都城……亦恐为联军所觊觎。为殿下的安危着想……您……不适合再留在敝都了。”他顿了顿,毫无波澜地往下宣判,“请殿下……即刻启程。”说罢,他略一偏头,身后两名健硕侍卫心领神会地向前逼近一步!并非躬身,而是俯视!高大的身影几乎立刻在田地面前投下了巨大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田地坐着没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那两道充满力量压迫感的阴影完全笼罩他头顶,侍卫带着粗糙皮套的大手几乎要伸过来的刹那——
“寡人……知道了。”田地猛地开口!声音嘶哑破裂,仿佛两片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推开阴影,站起身。动作突兀得让那两名侍卫都微微一怔。
他迈步走向门口。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穿透那些陌生的、带着审视和驱逐意味的侍卫身体,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光。经过殿门口时,那名带头的油滑内侍眼珠骨碌一转,飞快地弯腰,几乎是敏捷地一把抓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方和氏璧!手指在那冷硬的玉质上贪婪地摩挲了一下。但随即,他感受到了田地冰冷扫过来的眼神。
内侍动作顿住,随即脸上浮起一丝僵硬的假笑,似乎想缓解自己拾取的动作“殿下……宝器失落于地,臣下……”
田地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再看那块他握了一路的玉璧一眼。他赤着双足——那双脚上沾满昨日金砖上残余的冰冷水渍和泥灰——径直跨过了厚重的门槛,迎着殿外扑面而来的、带着兵燹硝烟味道的凛冽寒风走了出去。身后,那只攥着和氏璧的手僵在半空,那内侍脸色变幻不定,随即撇了撇嘴,掂了掂那温润沉重的玉璧,仿佛在掂量一块趁手的石头。
邹国边城紧闭的城门如同一张巨大的、冰冷的铁面,横亘于焦黄冻裂的旷野之上。朔风卷动着城头几面枯朽的守旗,猎猎作响,扯得那旗帜如同垂死的飞蛾翅膀在无力抽动。车轴吱呀作响,溅起干燥的浮尘。田地乘坐的那辆仅存的简陋车驾,在一小队仅存的齐国散兵护卫下,踉跄着停在了这扇紧闭的铁兽面前。
城头上,几点黑甲的守卒脑袋探出来,冰冷的弩箭在垛口反射着寒光,如同恶兽审视猎物的复眼。
内侍在凛冽的风中声嘶力竭地朝着城头呼喊“齐王驾临!尔等……尔等开城门迎驾——!”
风声似乎更猛了。城头死寂。过了令人窒息般漫长的几个呼吸时间,那厚重得如同地狱之门的门扇才从内部被费力地推动,出刺耳沉重的摩擦声。门开一道缝隙,仅容单人侧身勉强挤过。一个披着褪色旧官袍的老吏躬着腰,如同风干的虾米般挪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持戈甲士,脸色木然。
“上……上国尊使……”老吏在风中瑟缩了一下,声音含混不清,“弊……弊城寡弱,难容……”他浑浊的老眼偷觑着田地沾满尘土的车驾,以及护卫兵卒身上残破的衣甲,“听闻临淄……失守……齐王……王驾……”他嗫嚅着,终究没说下去。
“放肆!”车驾旁护卫的齐军校尉猛地厉喝出声,手按上腰间残破的剑柄,却被田地猛地抬起一只枯瘦颤抖的手势阻止了。
“寡人……”田地那嘶哑破裂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撕破喉咙,“车驾在此!尔等何故不开仪门迎接?!”他试图维持威严,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扭曲的干涩。
那老吏吓得一个趔趄,几乎跪下,头埋得更低“王……王上息怒!非……非是下官不开……只是……”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带着哭腔,“城中传言四起……皆谓五国联军……那燕将乐毅……神兵天降……破临淄……掠珍宝……大……大势已去……”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身体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小的们……实在是怕!怕开了城门……给……给联军追兵以口实……城中百姓恐慌……我等万死……”他语无伦次,已是肝胆俱裂。
田地的手死死抓住马车前厢冰冷的木栏!木头粗糙的木刺深深扎入他掌心的皮肉。大势已去?!这四个字如同四把淬毒的匕,狠狠攮进他麻木的胸膛!
“尔——敢——!”一声饱含血气的、近乎野兽般的咆哮从喉咙深处炸裂而出!田地掀开车帘,状若疯魔!那张沾满旅途尘土、眼窝深陷的脸在凛冽寒风中扭曲成一副狰狞面具!他挣扎着就要探出身子,几乎要从颠簸的车上扑下来!
“王上!王上不可!”几名忠诚的亲卫兵卒狠地用身体紧紧顶住君王狂乱挣扎的躯体,“此地不宜!不宜啊!”
“关门!快关城门!”那老吏见田地如此情状,吓得魂飞天外,嘶声朝着门缝里吼叫!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飞合拢!最后关闭前一刻,田地布满血丝、狂乱绝望的目光瞥见门内那老吏和他身后甲士眼中赤裸裸的惊恐和毫不掩饰的疏远!那绝不是对王者的敬畏!是对灾星、祸根的避之唯恐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