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碎裂!刺骨锥心!
北岸帅台上,周最裹着厚重的皮裘,身体却被彻骨的寒意和眼前的景象冻得如同石雕。他瞪圆了双眼,眼球因充血和惊怖而几乎要爆裂!他死死抓着冰冷的木栏杆,指甲在粗糙的圆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整个身体向前探出,似乎要挣脱那护卫按住他肩膀的铁钳般的手掌。
那一声炸雷般撕裂死寂的“杀!”,仿佛不是从河岸传来,而是直接从周最的天灵盖劈入!击得他双耳嗡嗡作响!他眼珠疯狂转动,在那片被上游巨大火光和下游震天鼓角号声搅得如同沸锅的河道各段飞快掠过!
然而,他所站立的高台正对的河道中部,黑暗依旧!死寂一片!如同地狱之眼!
不可能!周最的心在嘶吼。匡章!那老贼!他的主力在哪里?!他口中的冲锋在哪里?!
正当他心念电转,被强烈失望和即将降临的巨大惩罚吞噬,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嘶吼“匡章抗旨!拿下!”——
黑暗被骤然撕开!不是巨大的火光,不是震天的呐喊!而是一道迅猛、精准、狠辣到极致的冰冷寒潮!
就在那高台视野所及的河道斜前方——那处狭窄、陡峭、冰层单薄得连他这文官都下意识忽略的弯折河段!一片沉默的、度惊人到令人头皮麻的暗色浪潮!如同由暗夜本身凝聚而成的死神突袭兵团!无声无息、狂暴至极地踏碎冰层,狠狠撞上了对岸壁垒边陲!那一段壁垒灯火稀疏,守备人影晃动得最少!那正是刚才楚军裨将口中不屑一顾的“死角”!
周最眼中瞬间只剩下那片惊雷般奔袭而至的玄甲锐士!最前方那道悍然踏碎冰层、手中长剑在暗淡夜色下反射出唯一一抹冷酷寒光的熟悉身影!
匡章!
老将的身形此刻矫捷得如同闪电!玄色甲胄紧贴,在模糊夜色里更像一道致命的黑色刀芒!正以他无法想象的度,亲自率军踏破冰河!
“在……那里!在那里啊!”周最用尽全身力气,喉咙深处爆出一种被扼住咽喉般的嘶哑尖叫!不是命令,不是指挥!是纯粹的、被眼前景象震慑到几近崩溃的失控呐喊!他身体剧烈摇晃,若不是身后两名侍卫眼疾手快死死架住臂膀,几乎要瘫倒在高台上。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决死的玄色寒流!毫无迟滞!如同烧红的铁凿狠狠钉进朽木!瞬间撕裂了那段看似单薄实则空虚的壁垒!楚军的惊呼惨叫被上游巨大的喧嚣淹没大半,如同临死前的泡沫!
完了。
唐眜心中瞬间只此一念。
他驻立在左翼混乱壁垒的最高箭楼之上,刚刚还镇定如山的背影,此刻猛地一晃!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骤然失焦!
不是上游遭受狂暴精准打击的区域!也不是下游那浩大骇人的多路佯攻疑兵!而是就在他所立足箭楼下方的侧翼!那处连他自己都下意识认为冰面难行、派兵稀少、守备松懈的浅丘之后!
一支沉默的、迅疾得如同夜鬼的赤色长矛!裹挟着令人胆寒的杀意!由匡章那老贼亲自作为矛尖!精准无比、狂暴决绝地捅破了他整个防线最致命的环节!
“左翼!援兵!立刻支援左翼!”唐眜的嘶吼瞬间撕裂了夜空,带着破音的惊恐与绝望!他猛力挥手,指向脚下那如同被地狱鬼手撕开的巨大豁口!但晚了!太晚了!
就在他声音爆的刹那,壁垒缺口处爆出一片刺目亮光!炽热燃烧的火油罐凌空划过一道死亡弧线,狠狠砸在壁垒内侧堆积的粮草营帐上!瞬间引冲天大火!
“火!火!”楚军的惨叫终于越了喧嚣!
而在那腾起的致命火光映照下,那道玄甲的身影——匡章!已然跃上残存的壁垒!手中青铜长剑化作死神的镰刀,闪电般劈翻近身阻拦的三名楚卒!他的身影屹立在火光与死亡交织的潮头!身后,无数赤甲的齐军如同嗜血的虎群,洪流般从那破口中疯狂涌入!所过之处,猝不及防的楚军如同麦秆般被斩倒!壁垒上血雾弥漫!残肢断臂伴随着火光飞溅!
溃散如同瘟疫般蔓延!左翼的崩盘引了整个楚营的雪崩效应!
混乱!恐惧!尖叫!绝望的嘶喊!彻底压过了下游公孙喜布置下的疑兵声响!大火点燃了夜空,映照着如同无头苍蝇般溃逃冲撞、自相践踏的楚卒身影!
唐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余下死灰!他高大的身躯在那片毁灭性的冲击中剧烈一晃,猛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箭垛,才勉强稳住!火光映亮了他眼中那无法置信的惊怖!他看着火光中如同战神杀神的匡章,看着那柄一次次劈开己方士兵血肉的长剑!看着整支楚军精锐瞬间崩塌的可怕景象!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唐眜猛地抬头,对着被大火染成血色的夜空出一声苍凉悲怆的长啸!如同失偶猛兽穷途末路的绝望哀嚎。啸声中,他左手下意识地摸向左肋。那里冰冷的青铜剑柄刺骨。这不是寻常佩剑,而是他身为主将最后尊严的象征!不到万不得已……他心中念头电转!方城要塞犹在!若此刻能……若能拼死组织溃兵退入山中,依仗关山险隘……
就在此刻!
“嗡——嗤!”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死亡厉啸!如同毒蛇吐信!自下方混乱炽热的战团之中暴起!一支沉重的鸣镝!带着决绝的杀意和凄厉的啸音!划开混乱战场上空被血腥和火焰烧灼得滚烫的空气!划出一道致命的直线!其度之快!力道之猛!如同死神的召唤!精准无比地穿越了数十丈空间!更洞穿了下方两个正欲逃窜楚兵尚未来得及落下的身躯缝隙!
目标!直指箭楼上那个身形摇晃、试图振臂呐喊、重整旗鼓的一军统帅!
唐眜!
“呃——!”
那声长啸尚未停歇,便被更加痛苦的、短促到戛然而止的闷哼取代!如同喉咙被硬生生扼断!
唐眜的身体猛的一震!一股巨大的、冰寒彻骨的力量狠狠贯穿了他的右胸!铠甲在那一刻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右胸正下方,一点醒目的红梅陡然炸开!鲜血混合着灼热的碎骨甲片瞬间飞溅!那支沉重的鸣镝穿透他前胸!带着淋漓的骨肉血沫,深深入后背的箭楼柱木!余势未歇!箭尾犹在出低沉急促的嗡鸣!
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沉重的身躯向后猛地带飞!他后腰重重撞在冰冷的箭垛石墙上!喉头一甜!
“噗——”一大口灼热的、带着铁锈气息的鲜血狂喷而出!溅满了冰冷的箭垛和脚下的楼板!
他眼前的世界瞬间模糊、旋转、燃烧!剧烈的疼痛如同钢锯在拉扯着他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火!血!无数溃败、扭曲的人影!还有下方混乱战阵中,那道玄甲身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距离,冷漠而精准地锁定了被钉在箭楼上的他!
“将……将军!”刚刚被他派去传令的左臂裨将嘶嚎着,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扶住他软倒的身体。
“……进……方城……”唐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抓住裨将的手臂,每个字都带着气泡破裂的鲜血,破碎得几乎难以分辨,“入……山……守……守……”然而话未说完,更多的血沫如同泉涌,从口鼻中呛出!瞳孔猛地扩散!那具雄伟的身体如同失去所有支撑的山岳,轰然砸倒在冰冷的楼板之上,扬起一片尘埃!鲜血在他身下迅洇开,粘稠滚烫。箭楼之下,楚军最后的抵抗意志,随着主帅的倒下和那柄象征着他生命的青铜长剑脱手坠落的当啷脆响,彻底崩溃!败兵如蚁,亡命溃散!
血,染透了唐眜残破的战甲,洇开成一片迅弥漫的暗红湖泊,与冰河上刺骨的寒冷、残存篝火的热浪、楚卒临死前凄厉的嚎叫、还有联军震天动地的胜利呐喊……在垂沙河畔的空气里搅揉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铁腥地狱!
齐都临淄城内,冬末春初的气息悄然而至。王宫深处暖阁中却依旧隔绝了所有寒意。新醅的醇酒在金樽玉盏中流光溢彩,悠扬的乐声在兰麝香气里浮沉缭绕。几案上错落陈设着各色珍玩玉器,映衬着宫人身上五彩绫罗。
田辟强高踞主座玉榻,手中捧着一卷刚献上的精美织锦,看得入神。他面色浮华依旧,然眼底深处已沉淀了一层难以察觉的暗色,似乎被长久的等待和忧虑磨去了棱角。两名美姬跪坐榻旁,一人执壶,小心翼翼地将温热后的新醅倾入玉杯;另一人纤指纤柔,小心翼翼地将鲜切的细嫩果脯递到他唇边。他微启嘴唇接住果脯,目光却始终流连在那卷锦上繁复的云气与瑞兽纹样间。
暖阁那扇精雕细琢的彩绘大门被无声推开。宫廷谒者令疾步入内,在暖阁门外便已整肃仪容。行至御榻阶下丈余处,他恭敬匍匐于地,额头贴上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颤抖禀奏
“启奏大王,前线——方城八百里飞骑奏捷!”
田辟强捻动织锦的动作蓦地一顿!织锦细腻的纹理在他指尖停滞。
两名美姬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