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喜面色阴沉如浓云压城,他粗壮的手指用力抠着面前的土垒边缘,抓下的沙土被风卷走。这位以持重闻名的宿将,此刻也终于忍不住了“韩将军此言在理。方城之后,楚地千里!可恨这泚水挡路,还有贼子在那深山里设下的壁垒。大军劳师远征,久顿坚城险水之下,此乃兵家大忌!我魏国河西粮道千里迢迢,眼见也要耗尽了!”
两人的话语裹挟着半年的憋闷和日益沉重的忧虑,狠狠砸进风声里。
匡章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对岸那翻卷的“楚”字帅旗上。风沙灌进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带上一种磨砺般的沙哑“楚将唐眜,并非莽夫。”他语平缓,每一个字却像裹着冰渣,“他深沟坚壁,龟缩死守。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这泚水!还有那方城群山!如今他粮秣充足,以逸待劳。而我三军远来,深入敌境,贵锐气!强攻泚水?探不深浅,摸不清楚军阵脚虚实……那不是取胜!那是驱赶活人去填沟壑,填不满楚人的弓矢箭垛!”
他骤然侧身,那双蕴藏着数十年征伐风暴的鹰目,带着血丝扫过暴鸢和公孙喜焦躁又硬压不满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吼“再等等!传令各营!没有我的军令,敢有私下泚水半步者,立斩!不得鸣金!不得鼓噪!固守壁垒!违令者——军法无情!”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势和血的气息。
暴鸢腮帮子咬得鼓胀,喉咙里出一声沉闷、压抑到极致的声响,像是困兽的低咆。他那只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终是狠狠砸在了冰冷的土墙上,溅起几点细微的尘土。公孙喜胸膛起伏,重重吐出一口气,白雾刚出口就被利风绞散,终究没有再言。
冰冷的朔风毫无怜悯地钻过营寨的缝隙,呜咽着刮过士兵的帐篷。每一个营盘间都传出压抑的咳嗽。粮草辎重车辙碾过冻土的声音,单调、滞重,每一辆满载的马车驶入仓廪,都仿佛在抽空将士们心中所剩无几的底气。泚水对岸,楚军点燃的篝火跳跃着,像是在嘲弄寒风中僵硬的联军阵列。
夜色渐浓,风声愈凄厉。辕门望楼上临时点燃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昏黄的光圈仅能照亮哨兵裹着厚重皮裘的模糊身影。巡逻兵的步履踩在凝结的霜粒上,出“咔嚓、咔嚓”的碎响,在空旷死寂的营盘间传出很远。寒气侵骨,士兵们拥挤在单薄的帐篷深处,靠近冰冷的地面蜷缩,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和粗糙粟米饭带来的一丝暖意艰难度过长夜。火塘在营帐中被压低到仅余灰烬里的暗红,每一块炭火都显得无比珍贵。咳嗽声从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传来,又被强压下去,伴随着梦魇中压抑的呻吟和牙齿因寒冷而打架的咯咯声。泚水对岸,那巨大的楚字帅旗在深沉夜色中已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如同黑暗本身滋生出的巨兽之眼,无声地注视着对岸被寒冷吞噬的沉默营盘。
齐国临淄深宫暖阁之内,与外间的酷寒隔绝。巨大的青铜瑞兽香炉吐出轻烟,龙涎香的气息在温暖如春的空气里氤氲沉浮,闻着令人沉醉,却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
齐王田辟强斜倚在雕琢繁复的紫檀卧榻上。他五十上下,面皮白净,只是眼下因纵欲微显松弛的皮肉泛着淡淡的青色。身上那件赭红色暗云龙纹锦袍,华贵无匹,此时袖口微微卷起。他伸出一只手,正轻轻抚弄一只蜷卧在温暖丝绒软垫上的异色波斯猫。猫儿一身雪白毛,唯有一足漆黑如同点墨,是刚刚被献上的稀罕宝物。他白皙的手指缓缓滑过猫背,感受那缎子般的柔顺触感。另有一名年迈的宫廷匠师垂手屏息侍立在榻旁丈许之地,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打开的长条紫檀镶金木盒。
木盒内,静静地衬着柔软锦缎。那顶即将完工的冕旒王冠,在柔和的宫灯光芒下闪耀着足以令人屏息的威仪。九旒白玉珠串垂落,颗颗饱满温润,泛着内蕴的辉光。金质冠体上镶嵌的珍宝,在暖黄的光晕中迸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孔雀蓝的绿松石深沉如海,红珊瑚浓烈似血,硕大的南海明珠幽光流转。每一粒宝石都如星辰,昭示着无上的尊荣。
“这冠冕上缀的明珠分量,”田辟强的声音在暖阁里漫不经心地荡开,眼睛却未离那即将成为他身上最神圣象征的冕旒,“似乎不如寡人上月新得的那几颗东海鲛泪珠光华夺目?”
匠师背脊微躬,汗水自额角渗出。他声音紧绷,唯恐一点喘息惊扰了这暖阁中的静谧“启禀大王,那鲛泪珠稀世罕见,尺寸巨大,若缀于前旒,恐有僭越周天子九旒十二珠古制之嫌,易引小人口舌。今选用南海夜明珠已是世间极品,其辉光温润雍容,正合大王德位……”
田辟强微微颔,似乎满意于这关于“礼制”的解释。他的手依旧抚弄着那黑足波斯猫,指尖嵌入绵密的绒毛深处。然而片刻的慵懒骤然被打破。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垂侍立殿阁入口阴影下的宦者令,那老太监的神色带着惶急与凝重。
田辟强眉头微蹙,一丝不耐掠过眼底“何事扰攘?”声音陡然下沉。
宦者令趋前几步,匍匐在地,额头重重贴在暖阁温润的丹陛石上,声音带着清晰的颤栗“大王息怒!方城……八百里军情急报!”
“军情?”田辟强霍然坐直身体!那只正享受抚弄的黑足白猫毫无防备之下,竟被主人突然加重的力道在皮毛上狠掐了一把!猫儿痛楚惊恐地嘶叫一声,“喵嗷——”,浑身毛炸起,骤然挣脱王手,如一道白色闪电惊窜出去,撞翻了案几旁一只细颈青玉瓶,碎裂声响彻暖阁!
碎片纷飞,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宦者令的头埋得更低,身体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田辟强置若不闻,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匍匐在地的身影“讲!”
“是……”宦者令深吸一口气,不敢有丝毫拖延,“前线督军密报大司马匡章……依旧拥兵于泚水北岸!大军按兵不动,深沟固垒……已然……已然六个整月了!风雪又至,军中……军中冻死冻伤与日俱增!辎重转运愈艰难!韩、魏两国主将连日汹汹,军中怨气,日渐鼎沸……”
“砰!”
一只赤金酒樽狠狠砸在了宦者令头边不远处的丹陛石上!琥珀色的美酒如瀑般泼溅开来,浓烈的酒气和香炉的沉烟糅合,冲得人头晕目眩。
“六个整月!六个整月!”田辟强怒吼,声音震得殿阁梁柱上似有灰尘簌簌落下。他从卧榻上几乎是弹了起来,脸上一阵青白交错,松弛的肌肉因极度暴怒而扭曲着,“寡人耗费举国粮秣!耗尽府库兵甲!千里迢迢,把几十万大军给他匡章送到楚国门前!他却和那楚贼唐眜隔着条小河沟,干瞪眼了六个月!这老匹夫!他以为在干什么?领着几十万人游山赏水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赭红色锦袍的前襟鼓荡着,几欲撕裂。他来回疾走了几步,紫檀卧榻被踹得出闷响。暖阁里死寂无声,宦者令的身体几乎蜷缩成团,捧冠老匠师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已停止。
暴怒的目光掠过案几上那份军报,如同看到了不共戴天之仇敌。那象征着至尊的九旒玉冕上,珠玉光华在他此刻眼中只如碍眼的死鱼肚白!
“传周最!”田辟强的咆哮如同滚雷,彻底击碎了殿内的死寂,“快马传周最即刻来见寡人!寡人倒要看看,匡章这老朽的脑袋,还顶不顶得住寡人的王令!”
暖阁里,碎玉残酒触目惊心。那只受惊的黑足白猫早已消失无踪。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九旒玉冕在无人捧持的盒内静静闪耀,却只照见君王那张被狂怒和屈辱彻底烧灼变形的面孔。
朔风如刀,冰棱倒挂。方城外的联军帅帐中,空气沉重到几乎凝固。
巨大的火盆在帐心燃烧,松木噼啪作响,喷涌出灼人的热浪,试图对抗从厚厚毡帘缝隙不断钻入的酷寒,却只将帐内一角炙烤得令人窒息,而远处的角落依旧冰冷如铁。齐军主帅匡章端坐在主位虎皮墩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如同蒙着一层灰铁色的寒霜,只有他那双被跳跃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眼睛,依旧凝聚着千钧不移的重压和决心。
在他下左右,分坐着韩国大将暴鸢与魏国统帅公孙喜。暴鸢脸上阴沉得能拧出水,眉间那道深纹如刀刻斧凿,一只手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腰间环刀那冰冷的刀鞘,指节绷得毫无血色。公孙喜则似一尊石像,双目半阖,但那宽阔的胸膛在厚重铠甲下的起伏却异常沉重,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忧愤。帐篷四壁巨大的地图上,那代表方城连绵山势和泚水一线防御的深重朱批刺得人眼痛。角落堆放着新冻伤的士兵换下的破旧靴履,散的汗腥与焦臭气味,混杂着炭火的焦糊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浮动,令人作呕。
帅帐厚重的毡帘猛地被掀开!一股裹挟着雪尘的狂悍寒气猝不及防地撞入!将帐内好不容易聚集的暖意瞬间撕裂,盆中炭火猛地一暗。
人影顶着寒风冲入,带来一阵浓重的烟尘与路途疾驰的风霜之气。是周最。他显然刚下马,甚至来不及掸去肩头披风上厚厚的积雪,白皙瘦削的脸上冻得毫无血色,嘴唇青紫,眼角带着熬夜奔波的深重阴影。他一踏进帅帐,目光便扫过三人那凝重的面孔,没有丝毫客套,直接走到匡章面前数步之远,抬手便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帛书!那帛书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几乎要被他指间那冰冷的力道捏碎。
“大王——八百里——加急密旨!”周最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因为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敕令!大司马匡章接旨!”
暴鸢霍然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死死盯住那份黄色帛书。公孙喜的双眼也猛地睁开,目光如电。
匡章缓缓抬起头,眼神如同古井深潭。他站直了身躯,并未像寻常臣子那样下跪,只是缓缓整理了一下战袍前襟。动作沉稳得令人心头沉。
周最对上匡章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展开了那沉重的明黄帛卷!金线织就的祥云纹在火光下刺目闪耀。他运足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在坚硬如铁的冰面上凿刻而出,带着君王无边的焦灼和不容置疑的怒火
“大司马匡章方城泚水,对峙经月!天寒地冻,将士困疲!国用空耗,韩魏怨忿迭起!我泱泱大齐雄师,难道竟要为一条枯水沟畏缩不前?汝为三军主将,拥重兵于敌境,不思奋勇破敌,反空耗钱粮兵甲于寒风之中!坐视楚虏壁垒前饮酒作乐!汝尚知军国利害乎?!”
周最念及此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匡章毫无表情的脸
“今日!寡人将此王命传至汝帐下,此为汝部最后期限!若汝匡章尚有半点王命在心,尚有丝毫为大齐、为三军将士存亡计议之心!明日!明日日出之时,三军必须强渡泚水!与楚军决一死战!”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被冻结。连那火盆中燃烧的木炭爆裂声,此刻听来也如同死神的脚步在逼近。
周最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射向匡章
“倘若明日日出,寡人见不到尔大纛前移!见不到泚水南岸狼烟!汝部仍在泚水北岸逗留不前……寡人亲赐上方宝剑,着周最立取汝匡章——项上人头!即刻传临淄!”
“噌——”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长鸣!是暴鸢腰间那柄环刀被极度愤怒与压力逼迫得猛然向上抽出了一截!那闪亮而饱含杀意的刀锋暴露在火光之下,瞬间又被他因极度克制而抖动的手掌狠狠按回了鞘中!出一连串刺耳急促的颤音。他整张脸因强行压抑的戾气而涨红扭曲。公孙喜脸色铁青一片,那宽阔厚实的胸膛在沉闷的呼吸下不住起伏,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无形的巨石压在上面。
整个帅帐里,只听到火舌舔舐木柴的噼啪爆响,如同心脏在垂死挣扎。
匡章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似乎踩在了周最、暴鸢、公孙喜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之上!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如同无数无形钢针扎在他身上。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瞳深处,血丝弥漫如同蛛网,然而眼底深处却有一簇难以扑灭的火焰在跃动。面对这几乎将他置于万劫不复的催命符,他的脸上却不见丝毫被逼迫的仓皇,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笃定,嘴角甚至牵起一丝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纹路,如同将铁板击碎前那一道细密蔓延的冰裂纹理。
“请回禀大王,”匡章的声音低沉平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份量,碾碎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死寂,“未将……领旨!”
两个字落下,如同巨石投入冰湖,激不起一点涟漪,只有令人心悸的凝重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