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王惊魂未定,手脚竟有些软,他下意识地慌忙伸手去扶“齐……齐侯请起!快请起!众…众卿请起!”他努力想维持住天子应有的威仪,但那声音里的颤抖和被巨大惊喜冲击后的无措,根本无法掩饰。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真实。
威王起身,目光平静地直视周显王,沉稳如山的声线清晰地响起“王室虽暂有蔽障,然天威自存,诸侯拱卫之道岂可废弛?寡人此来,是为重礼纲常!为彰天下公心!”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如同金玉交击。
周显王心头翻涌起难以言表的酸热,眼眶竟有些模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用力地抓住威王的手,握紧,再握紧。这双手的温度终于驱散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盘踞的冰寒。
消息如同飓风一般卷过华夏列国。每一个诸侯宫室都在为此震动、议论、难以置信。秦惠文王嬴驷放下手中密报,眼露复杂光芒“这田因齐……是真要学他那老祖宗齐桓公尊王攘夷吗?此等风头,锐不可当啊!”楚威王熊商正在围猎,听闻消息后手中铜殳重重顿在地上,尘土飞扬,脸上的轻蔑慢慢转为凝重“哼!作态罢了!可这‘作态’……已然搅得天下瞩目了!”列国震惊之余,那个称呼不由自主地在各国君卿口中流传开来——“齐威王”!
新郑城的夜,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死死扼住咽喉。自魏军那如同奔涌铁流般的阵锋破开第一道外围壁垒以来,绝望便在每一个黑暗角落疯狂滋长。高大的城门楼上,每一块黝黑的条石都在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中颤抖,门楼下堆积的、一次次被后续守军疯狂抢运上城的滚木礌石,此刻沾满了粘稠暗的血污和破碎的衣物纤维。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松油燃烧出的刺鼻焦烟、人畜尸体在烈日下不可避免加腐败的恶臭,以及一种……由千万人心中绝望共同酵蒸腾出的、近乎实质的恐惧气息,凝聚成铁幕,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作呕欲绝。
“报——!西门!西门箭楼被魏贼的抛石机砸塌了半边!魏卒又攀上来了!”传令兵跌跌撞撞地扑跪在韩昭侯身前,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仿佛喉咙里灌满了滚烫的铁砂。
年过五旬的韩昭侯,脸色灰败得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他原本华贵的丝袍上被火燎出了破洞,沾满灰黑的尘土和不知是谁甩上的血点。他扶着冰冷的城垛勉强站稳,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牵扯着胸腔内撕裂般的疼痛。透过箭孔和弥漫的硝烟,他望下去。城墙根下,无数黑影攒动,如同嗜血的蝼蚁,执着简易的木梯和抓钩,在震天动地的嘶吼声、兵器可怕的撞击声中,密密麻麻地向上疯狂涌爬!城上不断有被射中、被石木砸中的黑影惨叫着坠落,砸在下方堆积的肢体之上,出沉闷恐怖的“噗”声,却立刻又有新的魏卒踏着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再次亡命扑上!火焰在一段段被引燃的女墙下蔓延,火光映照着墙上守军一张张被汗水、血污、绝望扭曲的脸庞。一名刚刚将沸油泼下的士兵,瞬间被一支从下方黑暗中刁钻射来的弩箭贯穿了咽喉,他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便软软地栽下城垛。
一个念头在昭侯心中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完了!新郑!我的国都!就要……陷落了!
“君上!”上卿申不害一步抢上前,用力扶住摇摇欲坠的昭侯,他那素来以智谋着称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烟尘和深深的恐惧压出的刻痕,“不能再等!再遣使者!星夜兼程!去齐国!去临淄!唯有齐威王……唯有齐国能救我们于倾覆!”他几乎是吼出最后一句,声音在战场的喧嚣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蕴含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求生欲。
新郑城外十余里,魏军中军大纛之下。庞涓按剑而立,身形挺拔如同一支淬火待的铁矛。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往日刻意维持的儒将风范早已荡然无存,代之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带着嗜血快意的狰狞。炽热的战场之风卷起他猩红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锐利如鹰隼的双眸,紧紧锁定着前方那座在浓烟烈火中摇摇欲坠的巨大城池轮廓,仿佛正欣赏着一幅以毁灭为最终旨归的杰作。
“将军!”副将龙贾大步跨上前,声音带着战场特有的粗粝沙哑,更洋溢着不可一世的豪情,“先锋已撕开新郑西门!守军如同沸汤雪融!三日!顶多三日!末将愿亲率陷阵营,必为将军献上韩侯级!”他猛力捶打着胸甲,出“铛铛”的闷响,激起一片附近将校们压抑着兴奋的低吼。
庞涓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向上勾勒起一抹冰冷、精准、如同手术刀划过肌肤的弧度。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投向更远的东方——那片膏腴而倔强的土地,那个他心底深处烙印着无尽痛楚与刻骨屈辱的名字孙膑!齐!那个跛子!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蛆虫!那场让他威名扫地的桂陵!这次,他要用整个韩国殉葬,敲响踏平临淄、踏碎孙膑每一根骨头的序幕战鼓!齐国……很快,就该轮到你了!
深沉的夜幕笼罩着临淄的宫城。风灯在廊柱间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齐威王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来自新郑的、一份接一份加着重急标记的军报,如同被火燎过般堆放在案头,字里行间几乎要渗出淋漓的血腥味和焦炭气息。灯光跳跃着,在威王棱角愈清晰的面孔上明灭不定,映衬着他眼中深沉难测的凝重。
相国即墨大夫、上将军田忌、军师孙膑、副将田婴、田盼等重臣分列两旁。田婴将新传来的、血迹斑斑的书牍双手递呈,沉声道“大王,韩使申不害泣血叩求魏十万精锐、兵车数千乘猛攻新郑!四边壁垒已破其三!新郑城墙坍塌数处,魏武卒如蛆附骨,攀城之战昼夜不绝……新郑存亡……就在须臾之间了!”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坎。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殿中流淌,只闻灯烛不时爆出一两声哔剥轻响。
“救?”一个年轻将领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忿,打破了沉寂,“魏武卒如狼似虎!我齐军纵至新郑,那新郑城破,不过是早两日与晚两日的分别!我等远道赶去,正撞上庞涓锐气正盛之师!这是要以我齐军儿郎的血,去填那韩国注定要失的窟窿吗?”
“糊涂!”一直沉坐于四轮车上的孙膑,忽然抬起了眼皮。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瞬间压住了所有犹疑,“救韩?此仅为末也!”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点向铺展在中间的巨大地图上一点——那是魏国跳动的心脏,“庞涓倾国而出,国内势必空虚!我等所救者,非韩之将亡之城!”孙膑那总是隐在沉静背后的眼眸中,陡然迸射出一种洞悉万物、掌控乾坤的锐利锋芒,“是救大齐未来十年之安宁!是攻其必救——”他那根点在地图上的手指,如同淬火的钢针,重重戳在代表着魏国都城的那个位置!那两个字如同巨锤般砸在每个人耳边
“大——梁——!”
话音落地,如同在凝固的铅水中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聚焦!田忌的双拳无意识猛地攥紧,关节出轻微的“咔”响。田婴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威王挺直的背脊微微前倾,深如古井的双眸骤然亮起精光,锐利如鹰隼般凝视着地图上那个被孙膑指尖牢牢钉住的位置“先生之意?”
“兵!十万之师!旌旗遮天,鼓号鸣金!扬言直捣——”孙膑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千钧,回荡在寂静的殿堂内,“大梁城下!取庞涓巢穴!逼其……不得不归!”他的语气陡然压低,仿佛巨兽伏击前最后的轻咤,“此其一!”
“其二?”威王的眼中已燃起火焰。
孙膑的嘴角,终于浮起那丝冰冷却致命的、洞悉一切的微笑“庞涓必挟怒回师,归心似箭。而我精锐之师,当伏于归路之上,择一死地……毕其功于一役!”
他不再解释第二策的具体细节,但那平静语调之下蕴含的杀机,却如严冬的北风瞬间冻结了所有旁人的思绪,让殿内温度骤降!孙膑缓缓抬起眼,目光拂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最终停留在威王那张被烛火半明半暗勾勒出的、已有决断光芒闪动的脸上“唯请大王遣偏师万人,伴作主力,先行西进,兵锋直指……大梁!沿途……”他顿了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弹出,“尽拔营灶!日……减……其数!”
威王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黑影瞬间投射在后方绘有河山万里的巨幅壁画上,如同一尊即将令的战神。“好!!”声音如同巨钟轰然鸣响,震得殿角垂下的帐幔都微微颤抖,“田忌!”
“末将在!”田忌雄躯一震,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命你为三军主帅!统领十万甲士,开拔西向!依军师之策行事,不得有误!”
“田婴!田盼!”
“末将在!”
“汝二人各率精锐五千,轮番佯作中军,日夜兼程,大张旗鼓……直驱大梁!”
“孙膑!”威王的声音转向这位总能在黑暗中点燃决胜火种的人物。
“膑在。”
“此战……胜负命脉,尽系先生一身!”威王深深凝视着孙膑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寡人与齐国……敬候先生万胜之讯!”
夏日的烈日如同倾倒的巨大熔炉,无遮无拦地将赤金的火焰炙烤着齐魏边境广袤干燥的黄土平原。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稀疏的蒿草在热浪中焦渴地卷曲着叶片,蒸腾的暑气在地表扭曲晃动。一支庞大的军队正艰难跋涉在这灼热的炼狱之中。尘土是它们庞大的化身,被成千上万铁蹄和沉重的车轮反复碾轧、扬起,最终凝聚成一片绵延十余里的巨大黄色烟瘴,缓缓地、沉重地向着西方滚动。这支军队没有打出任何标志性的华丽帅旗,唯有无数面象征着齐国威严的玄色军旗在灼热的、带着尘土味道的风中翻卷、猎猎作响!旗帜之上用金线赫然绣着巨大的“齐”、“田”字样,金辉在惨白刺目的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芒,昭示着这是一支足以令任何对手都需侧目的庞大力量!
田婴亲自策马立于中军阵前。他身披齐军将领的标准青铜札甲,甲片在烈日下泛着暗沉却令人心悸的光芒。汗珠不断从他紧锁的眉宇间、紧抿的嘴角旁渗出,迅滑落在滚烫的甲叶上,瞬间蒸腾出细微的白气。他的目光如同机警的鹰隼,反复扫视着身后这支按照孙膑的绝密指令“精心装扮”过的队伍。行进队列明显稀拉松散,士兵们大多垂着头,步履显得沉重拖沓,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不绝于耳。他们的脸上,被刻意涂抹上厚厚的汗渍与尘土混杂的污痕,难以分辨真实表情。一种刻意营造的、压抑着疲惫与低迷气息,如同无形的瘟病,弥漫在整个军阵上空。
“将军,”一个年轻的校尉靠拢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焦虑的不解,“又……又要按军令减少宿营灶口了?昨夜我们才下令埋掉三万大灶……士兵们抱怨的声音快压不住了!大伙都说……都说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了……”
“闭嘴!”田婴猛地低叱,眼神刀锋般掠过年轻校尉的脸庞,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军师定策自有深意!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度!再有惑乱军心者——军法从事!”他猛地一挥手,“传令!日落前择地扎营!按昨晚令条……只挖三万灶坑!”
他猛地一勒马缰,马儿出一声不耐的嘶鸣,踢起一片干燥的尘土。田婴策马登上一个低矮的土丘,望着西方在热浪中蒸腾扭曲的遥远地平线。落日熔金,将这片弥漫着诡异气息的军队染上一层悲凉而虚幻的橘红色。他能感觉到下方士兵们疲惫身躯里涌动着的不安和窃窃私语。这感觉……如同在万丈深渊的枯索上独行。但他明白军师要的是什么——一副诱人上钩的、虚弱而混乱的逃亡幻象!每一个被掩埋的灶坑,都是撒向庞涓贪婪食欲之鱼的金钩。尽管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同样如同野草般疯长,但军令如山!他咬紧牙关,铁青的面色在暮色渐合中,沉如凝固的铁。
庞涓的大军如同燃烧着复仇烈焰的钢铁洪流,在广袤的魏西平原上疾向北折进。抛弃新郑几乎唾手可得的胜利,日夜兼程赶回大梁,这命令如同滚烫的钢水浇灌在每一位魏军士卒的心上,燃起屈辱与狂怒的火焰。车轮疯狂碾过干裂的黄土,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沉重而迅疾的铁蹄踏地声,汇集成闷雷滚动不息的轰鸣。军阵中心,庞涓的青铜战车碾过一切阻碍,巨大的车轮在辗碎泥土的同时,也似乎碾压着他本人的最后一丝理性。他紧抿着嘴唇,嘴唇两侧的法令纹此刻深陷如刀刻,那双充血的眼眸里,正疯狂燃烧着一种焦灼的、混杂着嗜血渴望的熊熊火焰!他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跳,每一次脉动都撞击着一个名字孙膑!临淄!必须在大梁城下将这跛子和他的大军彻底碾碎成齑粉!这份执念近乎癫狂!
“报——!”一名斥候风驰电掣般卷至庞涓车前,马身已遍布汗沫。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亢奋的喘息,“前锋已追上齐贼前军踪迹!前方十里……有敌军宿营大寨!目测……约五万余灶!”
庞涓眼中凶光暴涨如雷雨夜的闪电“齐军主力?”声音冰冷而急切。
斥候用力点头“尘头浩大!旗号如林!确是田忌旗号!”
“好!”庞涓右拳猛地砸在车辕上,“传令!全军!加前行!务必在天黑前——”
“将军且慢!”中军大将晋鄙沉稳有力的声音插入,“敌军动向甚是诡异!如此大张旗鼓,毫不遮掩,更兼连日急行……此中怕是有诈!末将请令先探其虚实,再议追击为妥!”
庞涓布满血丝的眼眸猛地扫向晋鄙,那目光中的阴戾和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针“诈?”他几乎是嗤笑出声,手指猛地指向身后滚滚烟尘和前方热浪中模糊的齐军尘头,“齐国佯装主力驰援,摆明了是要迫我分兵回援!这就是孙膑那跛子的伎俩!此乃阳谋!田忌小儿仓促领大军奔袭我国都,必是外强中干!他以为回援的我军定会犹豫观望?他做梦!他要我回师,我便回师!但要我如他所愿慢腾腾地回去?”他那张被愤怒扭曲的脸猛地凑近晋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狠狠刮出,带着血腥气的狂热,“我要用快如雷霆的回援!在他那所谓的主力兵疲马乏、立足未稳之际!迎头给他们雷霆一击!将他们死死钉死在大梁城下!你——懂吗?!”
晋鄙喉头滚动,脸色紧,面对庞涓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疯狂目光,终究没能再说出第二个字。
夜幕垂临。魏军前锋营内一片肃杀与忙碌交织的景象。士兵们飞快地扎下简易营盘,围绕着核心巨大的黑色军帐。此刻帐内气氛却炽热到几乎要点燃帐幕。庞涓叉腰站在巨大的皮制地图前,几名亲信将领环绕四周,人人眼中都燃烧着狩猎前的亢奋光芒。
“将军高明!”前锋大将龙贾咧开嘴,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地图上,“末将亲自查探了前日齐军营地!那些灶坑!烧土还是温热的!密密麻麻一大片!少说五万个!比昨天现的灶坑又少了一大半!哈哈!这些齐贼!跑得更快!跑得更多了!丢盔弃甲!军心溃散!”他唾骂着,如同饥饿的狼现垂死的猎物。
一个刚刚踏进帐内的斥候伏急报“将军!前方十五里!又现一废弃营地!灶坑……稀疏非常!属下点验……不足三万!”
“三万?”庞涓猛地转过身,眼中瞬间爆出狂喜,更有一丝毒蛇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残忍快意!连日来因被孙膑算计、被迫放弃新郑而生出的那股灼人憋闷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连日穷追不舍的疲惫,此刻全都化作了力量!他那张棱角分明却因极度亢奋而有些狰狞的脸在灯光下熠熠生光,仿佛涂抹了一层油脂。“不足三万?一日之间……竟又逃散过半?”他几乎是喃喃自语,语气从最初的森冷质疑,陡然转成喷薄而出的狂傲与轻蔑,最终演变成一声惊天动地的狂笑“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孙膑!田忌!竖子不过如此!兵怯如此,将懦如此!何堪与我庞涓十万铁骑争锋!追——!”他右臂陡然高举,直指前方一片黑暗的虚空,仿佛要亲手扼住命运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