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田剡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喉头被灰尘黏住,“他……还是放在郯地吧。那里的鲁人,需猛虎震慑。”说完这几个字,他竟像耗费了颇大力气,下颌微微抬起,喉结突兀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越过田午的头顶,投向那深不可测的、被简牍堆满的书阁暗影里。
窗外的天色似乎骤然暗沉了一分。一缕强劲的风猛地灌入高窗,卷起案几上舆图的边角,哗啦作响。铜鹤炉中逸出的细烟被疾风撕扯扭曲,仓惶逃散。
田午的手适时按在舆图上,将那被风扰乱的一角缓缓抚平。他那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清晰的墨线一路滑行,最终停留在青崖关的位置。“嗯,”一个简短的音节从他喉间滚出,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田靖守郯……甚善。”
天穹低垂得像要砸落下来,浓密的乌云如同浸饱了墨汁的巨大脏污棉絮,翻腾鼓胀着,不断堆积压向临淄宫阙尖锐的飞檐。第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紧随其后的霹雳炸响仿佛直接捶打在宫殿庞大的基石上,震得窗棂嗡嗡乱颤。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悬,疯狂倾泻而下,浓稠的水汽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锈味,被狂风粗暴地卷入每一扇虚掩的窗扉。
宫城深处,公子午的府邸戒备森严。平日府门前照亮的彩绘风灯被粗暴熄灭,府邸正面门窗紧闭。唯有通往府后车马院的一道狭窄角门开着,门口影影绰绰晃动着紧扎利落、贴墙而立的暗影,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油衣与皮甲上,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一辆寻常可见的运粮大车停在院中一角,车身覆盖着油布,只露出黑黢黢的轮廓。
府内最深处的密室,门窗都被厚厚的锦帘覆盖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雷霆。青铜连枝灯架上点了十余支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火焰稳定地跳跃着,散出浓郁而沉闷的热气和蜡味。室内空气纹丝不动,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稠腻。公子田午端坐正中条案后,一身极为寻常的黑色武士服,紧裹着他挺拔的身躯。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不定、深浅交织的光与影。他面前案上平放着一柄尚未归鞘的长剑,剑身泛着烛光也掩盖不住的幽幽冷芒。
田午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面前几张同样紧绷的脸——他信任已久的侍卫统领庞勇,其脸如刀刻;掌管临淄西门钥匙的内卫官高迁,眼神闪烁不安;以及那个面色惨白如纸、却因极度亢奋而浑身微微颤抖的中年人——宗人令宗虔。
空气厚重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沉默被窗外持续不断的暴雨声和雷鸣填满。
“今夜,”田午的声音响起,平静如深井之水,却带着一种冻结人心的寒意,“事无归途,唯有生路。”
那“死”字在宗虔耳中如同丧钟。他额角的汗瞬间涌出,嘴唇哆嗦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田午手边那柄寒光流溢的长剑。庞勇猛地踏前一步,动作掀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引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他单膝触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因激动而紧绷“公子!甲士三百,已匿于宫外西库。西门守将,高迁大人已……”他话语未毕,高迁紧跟着也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击地面出闷响“西门,小将……已通同僚……”他声音颤,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只待公子令下!”
田午没有看跪在面前的两人。他的视线穿过他们,落在门边阴暗角落里另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上——那是他的府卫队长杜锐。杜锐怀抱一顶形制奇特的覆面铜胄。那铜胄打磨得过于光亮,在烛火下反射出近乎刺目的冷光,诡异的是,胄顶本该是缨饰的位置,却空荡荡的,如同被突兀剜去了一块。
田午的目光在那空荡的胄顶停留了两息。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他半边脸落入更深的阴影,另一半却异常清晰。他那放在冰冷剑身上的手指缓缓蜷起,指关节出轻微却令人头皮麻的“咯”响。
“时辰……”田午的声音低得几乎与烛火燃烧的微响混在一起,目光终于移向浑身僵硬、努力维持跪姿的宗虔,“宗令?”
宗虔猛地一激灵,喉咙里出“呃”的一声怪响。“亥时!亥时初刻!臣……臣确认无误!君侯……田剡夜宴罢,独往……风露阁!”他的话语急促破碎,如同濒死前的喘息,“内应……内应必启侧门!”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说完后他的双肩骤然垮塌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不再动弹。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得让人瞬间失明的闪电,惨白的光芒短暂地渗入厚重的锦帘缝隙,照亮室内每一张脸上扭曲的僵硬。紧接着,一声几乎撕裂天地的巨大雷爆轰然炸响,震得墙壁簌簌落下灰尘,连桌案上的铜灯也疯狂地摇曳起来。
田午在这惊雷撼地的声威中霍然起身!动作带起的风扑灭了案头最靠近他的一支牛油烛。他一把抓起了那柄寒光夺目的长剑!手腕一震,“嗡——”一声冷冽悠长的剑鸣声瞬间压过了雷声的余韵,在烛光摇曳、暗影重重的密室里激荡回响。
“出。”
风露阁临水而建,此刻在泼天暴雨中像一叶风雨飘摇的孤舟。飞檐斗拱被雨水疯狂冲刷,出连绵的、令人不安的轰鸣;水汽混合着湖畔特有的湿腐气味,沿着窗缝拼命钻进来。阁内,值夜的宫女被这骇人动静搅得心神不宁,缩在角落的软垫里,眼皮不住地打架。
几个宦官无声地穿过曲折的回廊,他们是最后的守夜人,正巡向阁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抄手游廊的月洞门侧面闪出。那是个穿着宦官服色、却异常高大的人,面孔完全隐在灯火的盲区里。他脚步轻如狸猫,贴近一个落在后面的老宦官。
“陈公……”嘶哑的气音在雷声间隙里响起。
被称为陈公的老宦官猛地回头,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角灯下骤然爆射出惊恐的光。他嘴巴张了张,一句“你是……”尚未出口,一条粗壮的手臂如同毒蟒缠上颈项,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那高大身影爆出惊人的力量,带着老宦官向旁边悬挂的厚重帷幔里一滚!沉闷的摩擦挣扎声被雨声、雷声、檐角泄水声彻底吞噬。片刻,帷幔微微晃动一下,归于平静,只剩下水流冲刷石阶的单调喧哗。高大身影从帷幔的阴影里平静地走出,抬手抹了抹脸上溅到的几滴温热液体,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染血、滑腻的触感。他微微侧,对着通往阁楼内部的侧门阴影处,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道刺眼的惨白闪电陡然大亮,瞬间映照出侧门处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佝偻小宦官模糊而诡谲的剪影!那闪电只持续了一瞬,雷声便当头滚下!在这震天动地的余韵中,“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极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响起,风露阁直通宫墙的一处偏门,悄然敞开了窄窄的一道缝!
门隙外,正是那仿佛永无止歇的、充斥着铁锈与血腥混合气味的瓢泼雨幕!
几乎在那缝隙开启的同一刹那,阁内一层深处,田剡宽大的寝殿门无声滑开一道更大的缝隙。殿门只开了一人宽的宽度,内里烛火似乎被外面的风雨压低,透出的光线异常昏暗。门口,田剡一个最为宠信的贴身侍卫手握刀柄,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向幽暗的回廊张望。他脸上带着被深夜和风雨搅扰的紧张与疑虑,目光在晃动烛火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反复搜索。
那守门侍卫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赫然多出一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宦官”身影,佝偻低伏!侍卫的瞳孔骤然收缩!
“呜——!!!”一声用尽全力吹响、几乎撕裂人耳膜的螺号猝然炸响!这声音尖利、暴戾、穿透一切风雨,狠狠撕碎了临淄宫城深夜的死寂!同时,偏殿侧门位置,那个佝偻的“小宦官”猛地从湿滑的地面上弹射而起!动作之迅捷,哪里还有半分内侍的滞重!一道寒光自他宽大的袖中直刺而出,精准无比地贯入那探身侍卫的咽喉!侍卫只来得及出半声被血液堵住的“嗬”响,身体已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寝殿门板上,出轰然闷响!
“来人!有——!!!”寝殿门内另一个值夜侍卫的凄厉吼叫只爆出三个字,便被第二道破空而至、穿透雨幕疾射而来的弩箭狠狠钉在胸口!后半截示警被硬生生截断,化为浓重的血沫。他向后踉跄两步,撞翻殿角的青铜灯架,火焰骤然腾起、舔舐帷幔!
螺号的嘶鸣还在空中震颤、回荡!偏门处、雨幕之中、围墙之下!无数个幽暗沉重的身影如决堤的黑色洪水,骤然动!他们沉默着,踏着几乎被螺号掩盖的、低沉汹涌的脚步声,汹涌地撞开那扇洞开的偏门!甲片密集的刮擦声、兵刃与墙壁偶的撞击声、鞋履踏破殿前积水的噗嗤声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雨水冲刷着新涌入的黑甲士兵,顺着他们狰狞的覆面甲缝隙淌下,如同流着污血的兽!
整个风露阁底层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锅,瞬间炸开!宫女绝望的尖叫、侍卫拼死反抗的怒吼、刀剑劈开骨肉的可怕闷响、垂死惨叫以及甲胄撞击声……在风雨呼啸的掩盖下,奏响一曲混乱而残酷的乐章!
几乎被彻底遗忘的阁楼顶层,齐侯田剡寝殿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开!
田午一手紧握滴血的长剑,踏着门内侍卫尚有余温的尸骸,跨进了这方寂静得近乎诡异的空间。他身上那件油浸的黑色劲衣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充满爆力的线条。他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温热血液,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深红,那双眼睛却在血污覆盖之下,燃烧着令人胆寒的亮光。他身后的黑潮还在疯狂涌来,沉重的甲胄撞击和皮靴踏过木质楼板的隆隆声,如同战鼓,不断逼近。
田剡,年轻的齐侯,只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孤身伫立在寝殿中央。他甚至没有去抓取那柄象征权柄、却对此刻毫无意义的诸侯剑。烛火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跳动,那双因醉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愕然与惊怒。
“……弑……逆!”田剡的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刻骨的恨意,射向门口如同杀神般的胞弟。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猛地抬起,指向田午手中那柄血污蜿蜒的长剑,“你……”
回答他的,是田午一步不停逼近的步伐!田午身后,更多黑甲武士涌入寝殿,他们手持利刃,分守殿内各个角落,如同坚冷铁壁,彻底封死所有空间。田午的靴底踩在地砖上沾染的雨水和门口侍卫泼洒出的血液上,出粘腻而清晰的“啪嗒”声。那声音每一步都像直接踏在田剡的心跳上。
田午在距离田剡十步之遥处骤然加!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如同扑食的猎豹般动!手中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决绝,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虹,直刺田剡的胸膛!
田剡在极度震惊之后的本能反应竟也极其迅猛!他在那寒芒点至胸口前的最后一刹猛地侧身!锋锐的剑尖擦着他的左肋狠狠掠过!寝衣破裂,一道长长的血痕在素白的丝帛上迅洇开!
剧痛让田剡出一声闷哼,却也激起了困兽垂死挣扎的凶悍。他猛地借势旋身,右肘如铁杵般向后全力撞向田午空门大开的肋下!生死搏杀,他亦非无力的羔羊!
田午仿佛早已预料,腰身如灵蛇般诡异一折,田剡灌注全力的肘击只擦着他侧腰衣物滑过!而田午右腿早已无声抬起,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田剡下盘!
砰!
一声沉重的肉体撞击声!田剡的下盘被扫中,痛哼一声踉跄后退!田午毫不容情,手中染血长剑再次扬起!剑锋撕裂空气,斜斜削向田剡未及收回的左肩!
田剡拼力拧身闪躲,剑刃擦过肩头,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立刻喷涌而出!他双目赤红,在接连中招的剧痛和死亡的刺激下,爆出疯狂的力量,双手如爪,不顾一切地向前扑抓!想抱住田午握剑的手臂!
田午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冰冷的眸子骤然一闪!握剑的手不可思议地向后一缩,避开扑抓,同时左膝如同攻城槌,带着呼啸的风声,向上凶狠顶撞!
咚!!
结结实实,正撞在田剡胸腹之间的位置!内脏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田剡双眼猛地暴凸,瞳孔剧烈扩散开去,如同骤然碎裂的琉璃!所有动作瞬间凝滞!他口中呛出无法控制的、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浓血,身体如同被抽掉骨节的面袋,沉重地向后倒去!砸翻了身后一张沉重的髹漆矮案!案上盛着残酒的玉杯摔得粉碎!
猩红的血花在光洁如玉的地砖上溅开妖异的一瞬。滚沸的呼喊、杀伐的噪音、连绵的风雨声,在这个短暂的瞬间,被彻底隔绝。阁楼顶层死寂一片,只剩下微弱的烛火舔舐着墙壁上的阴影,出劈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