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常微微颔,唇角那抹似有还无的笑意终于清晰了一些,只是冰寒彻骨,毫无暖意“甚善。诸公既无异议,明日朝堂之上,便恭请新君下诏,为先君……定谥,起陵。”他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
他再次执起那盏青玉酒觞,姿态从容沉稳。目光如同淬过火的铁锥,缓缓划过灯火照耀下那些或强作镇定、或余悸未消、或怒火中烧的面孔。觞沿轻轻抬起,朝着诸人方向象征性地一举。正是此时,油灯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室内的重压,光芒又一次骤然、猛烈地暗沉下去!将觞中晃动的酒液和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锐利寒光,一同悄无声息地吞噬于骤临的晦暗之中。
六月初五,徐州离宫夜半时分,“暴疾而薨”。次日清晨,血染的朝堂之上,公子吕骜于临淄宫城正殿,在无数道目光的交织下,战栗着接过那柄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的和阗玉圭,登阶而坐,是为齐平公。殿外,雷声滚滚,酝酿着一场压城倾覆的暴雨将至。
朝局初定后的某一个午后,燠热的暑气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临淄城中的每一次呼吸。宫城边缘一座偏僻殿宇的高大青黑围墙外,几株古老的槐树枝干虬结,阔大的叶片在毫无凉意的热风中相互摩擦,出干燥得如同砂纸摩擦的沙沙声。田常的第三子田襄子田盘,身披着精心擦拭、在阳光下反射耀眼寒光的整副铜札甲,抱剑而立。他像一根钉入围墙深处的铆钉,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砖阴影,仿佛与这沉寂死物融为一体。汗水从甲页接缝处渗出,又迅被铜甲的温度蒸干,只留下刺痛皮肤的白痕。他的眼睑微微下垂,目光却锐利得如同鹰隼,捕捉着围墙下每一寸光影的异常变幻。
墙根转角处,两个身着宫中内侍寻常褐色短衫的身影如同两道贴着墙根蠕动的影子,快而无声地趋近。在距离田盘三步之外停住,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僵硬异常,绷紧的肩膀线条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们甚至不敢抬起过分低垂的头颅,只将两卷薄得近乎透明的素色缣帛以指尖微颤的方式快递到田盘伸出的、布满训练痕迹的宽大手掌中。随后,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迅退入墙边更深的角落,融化在浓密的槐荫深处,消失得像被阳光蒸的残露,只有空气中留下被风迅吹散的一丝混合着恐惧与汗液的味道。
田盘掂了掂手中这两份轻若鸿毛却重逾千钧的密报。指腹隔着冰冷的铜制臂鞲清晰感受到那缣帛的细腻凉意。他甚至无须展开细读,目光只敏锐地在那两卷缣帛封泥边角处一掠而过——泥印边缘一道细微得几乎不可见的特定缺口,如同烙印在父亲书房密匣锁钥上的独有印记——一丝如同刀锋劈开幽暗的冷芒在田盘深潭般的眼底倏然闪现,又迅隐没不见。他将这两卷蕴含不祥的薄绢以极其稳定流畅的动作,如同藏匿一枚淬毒暗器般塞入自己胸甲与贴身细麻内衬贴合得最为紧密、不留丝毫缝隙的深处。
相国府深处最僻静的暗室。
沉重的桐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门扉上青铜饕餮兽衔环散着冷冽光泽。室内,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新制紫檀木料香气,与久藏竹简散的陈旧墨香混杂交织,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田常仅着一身玄色无纹常服,除去沉重的九旒冕冠,以一根沉甸甸的青铜兽骨簪束住灰白相间的髻,端坐于一张巨大如榻的紫檀书案之后。两盏造型威猛如蹲伏猛兽的青铜油灯光芒稳定倾泻,照亮了他轮廓如刀削斧劈般的脸颊,也照亮了案上摊开的一卷素色缣帛。那上面的墨迹尤新,显然是刚刚呈递。
他看得极缓,目光如同墨迹凝固一般逐行移动,仿佛不是在阅读文字,而是在审视一份决定命运的祭文,面沉似水。当视线移动到某一处密集记录的段落边缘时,他布满薄茧、骨节粗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微不足道的一息。随即,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如深山的夜风,目光却已如磐石般挪开。
“父亲。”田盘沉静的声音在厚重的门外响起,清晰穿透木质的阻隔。随之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是佩剑卸下放在门外青铜剑架上的声音。少顷,门轴出极其轻微涩滞的转动声,田盘高大挺拔、因甲胄在身而略显臃肿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室外燠热的余味迈入。这微尘与燥热的气息立刻被室内冷峻沉凝的气氛所吞噬化解。
田常略微抬了抬眼睑,视线离开面前的缣帛文书,落向儿子胸前那片被汗水和体温蒸腾得微微亮的铜甲缝隙“如何?”声音低沉,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随口问及天气。
田盘脚步沉稳地走到紫檀大案三步之外停住,挺胸垂手,随即没有丝毫迟疑地从胸前甲页下精密的缝隙中抽出那两卷密缣。动作干净利落,双手平举齐眉,向前一步,稳如泰山地平呈上“鲍牧昨夜于西苑斗兽暗场密召其家将心腹十二人,言称‘大仇不共戴天,田氏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命尔等暗中遴选死士,铸造私兵戈戟’。其长子鲍息于旁劝阻‘父执念太甚,恐招灭门之祸’,鲍牧当即掌掴其面,斥其‘懦弱无能,不知血性,有子若此,家耻!’。其家将皆怒形于色,指天为誓‘必杀田贼!’。”田盘的声音平板、清晰、无调,如同史官在抄录一份早已盖棺论定的档案卷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砸进凝固的空气中。
田常默然伸出右手。那只布满权力刻痕与老茧的手掌稳如铁铸,接过了那两卷冰冷的、仿佛还带着鲍府暴戾气息的薄绢。他的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片刻,如同丢弃两张写满无聊琐事的草纸,随意地将它们叠加在那份描绘列国动向的缣帛之上。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冰锥,重新投注在田盘年轻却凝如坚冰的面容上,细细探寻着每一丝肌肉的细微变化
“兵符、玺书、驷马轻车……确皆以新君名义送出?”是重复的确认,语气依然沉稳得像在谈论一桩日常公事。
“是。”田盘应声答道,身姿如松,“王、韩、魏、赵、楚各方密使,皆遴选死忠于家父、熟知列国掌故之士,一人三马。携齐侯重礼分赴其国楚得玉璧十双、东海明珠三斗;韩魏赠以精铸甲胄兵戈十乘;鲁卫则以新君手书、绘两国旧时舆图加国玺印封、并交割临淄库藏之半——计黄金千镒,良驹三百匹,盐三船。使臣皆具齐侯名刺及盟约,言辞谦卑恳切如亲兄之礼,允诺归还鲁、卫四城十八里之地,永结兄弟之盟,互不侵伐。”他略作停顿,声音依旧毫无起伏,“西面晋国韩、赵、魏三位上卿处,除奉与三氏各人金银珠玉古玩五车外,另以新君名义立契,附赠十年海东渔盐专卖之利凭书……吴、越路途险远,则加派双份甲胄精良之斥候与快马,沿途更换驿马不计其数,另附东海精工铁叶龟背扎甲百副,长矛千杆,以固其战心。”
田常始终沉默地听着,待田盘语毕,他那只一直搁在紫檀案面的右手,才缓缓抬起。带着老茧的指尖带着一种掌控者特有的沉滞感,无声地抚过冰凉光滑的桌面。手指最终悬停在了那两卷记录着“鲍牧掌掴长子、斥家耻,其家将誓言必杀”的薄绢上方,离那冰冷的墨迹只有寸距。
整个内室的空气如同瞬间沉入万载玄冰之中,针落可闻。
久久,久到田盘几乎以为父亲已然石化。
那只悬停的手指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山岳倾塌般的沉重下压之势,向下微微一按!
仿佛有无形巨力隔着数十里空间,将那鲍府深院中的沸腾恨意瞬间扼杀于无形!随后,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收回,置于膝上玄色衣袍的褶皱中。
田常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剖析乱麻的冷静“善。以新君贤德之名布信于列国,此策可安外患……”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再次抬起,牢牢锁定田盘深邃的眼眸,语更加缓慢,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凝固,“至于内安……齐国苦于陈氏、栾氏、高氏几代乱政,民生凋敝久矣。眼下朝野上下,人心所向者不过一个‘安’字。鲍氏、晏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于朝野州郡,恃功自矜日久……”他话语似有所指,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同穿透皮甲,落在田盘垂在腿侧、指节微微蜷曲、似乎下意识想握住什么东西的手上,语气依旧淡然,如同询问茶盏
“如何?”
田盘挺直的背脊猛然僵直了一瞬!呼吸在胸甲内骤然凝滞。父亲那双能洞彻幽微的眼睛如有实质,穿透甲页,冰冷地贴在他的脊椎骨上,寒凉刺骨。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穿透铜甲的力度!他喉头紧,只能更深地吸气,胸膛内的空气压迫着喉骨,声音努力维持着那份固有的平板
“……田氏府中死士,三日前已化整为零,混入鲍氏潍水封邑及其临淄府邸外围。扮作渔盐小贩、筑屋夯土匠人、灾年流民……共七十余人。刀兵埋于城外苇荡沉船之中,只待……”
田常低沉的声音截断了他“仅是待命?”
田盘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仿佛窒息者重获呼吸,声音彻底干涩如同砾石摩擦“……是!无父亲明令……皆只潜伏待命!”
田常缓缓颔,那冰锥般的视线终于从儿子绷紧如弓弦的肩背上收回,重新笼罩回案头那堆记录着列国动向与血海深仇的缣帛之上。“急不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自语,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田盘耳中,“待晋韩魏赵三家使团过境风陵渡,待鲁国亢父、卫国之顿丘城池安稳插回他们残破的旧旗,待吴越蛮夷……接见齐国贺使……”他语不急不缓,指尖却无意识地、带着冰冷而精准的指向,落在了记录鲍牧“掌掴长子、斥为家耻”的那片薄绢边缘,沿着那行血腥的墨痕轻轻一划,“待此等悖逆之言,如同疫瘴流毒,传遍临淄公卿高墙内的每一个角落……待街市酒肆坊间,怨声沸如热鼎烹油,恶气盈塞于九衢巷陌……”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暴风雨将至的景象。声音陡然带上一丝古老而血腥的韵律,如同祭祀开始时的低吟
“……那时,便是行天道,清君侧之时!”
田盘始终垂着头颅,视线凝滞在脚下那片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砖缝上,仿佛要透过砖石看到地底的幽冥。父亲的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轮反复碾过心坎,留下深深烙痕。直到那最后一句如同命运宣判的“清君侧”落下许久,室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沉闷得不自然的蝉噪,他才听到田常再次开口。
这一次,那声音的质地竟奇异地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如同一根紧绷欲断的弓弦,于千钧压力之下,微妙地松弛了最后一圈细不可查的丝缕
“那批自‘东海’新觅得的女子……此刻安在?”
田盘猝然抬头!惊愕如闪电般劈过他那张年轻但过度压抑而显得苍白的面庞!瞳孔骤然紧缩!喉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他完全未料到父亲那如同铁索般禁锢着生杀予夺的思绪,竟会在此刻骤然拐入这条幽深歧途!一时间他甚至无法从那沉重血腥的阴谋密网中抽离思绪,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皆……皆在城西‘棠棣’别苑。”他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来掩饰失态,调整气息“……依父亲严命,由宫中退隐之傅母日夜训导,习簪环佩玉、进退跪拜之仪……已月余。再有……再有三月……可……”
田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指尖却依旧点着那份“鲍牧斥子家耻”的薄绢——像对待一份毫无意义的废纸。他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一批待价而沽的牲畜“身量七尺以上者……甚好。着府中内掌事女吏,仔细检视肤。遴选其中青丝浓密如黑缎,腰肢柔韧若初柳者……留二十。其余弃置。”他语调毫无波澜,继续平静地吩咐,“宫中遣来教导礼仪之女史……擅雕梳妆、通晓编钟雅乐者,择其精粹,选两人送入府中。其余粗使婢女……但取其筋骨强健,通晓涤溺洒扫诸杂役,跪伏俯之态深入骨髓者即可。”
田盘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颌线绷紧如同利刃边缘“唯!”
田常的目光却再次凝固,在那跳跃不定的油灯光晕下,深不可测的眼底仿佛映照着遥远宫殿深处无声的厮杀“宫城之内,新君日常所居之昭阳、广德、兰台三殿,侍奉宫人及执金吾卫士部署名册……”他的话语在此处如同钟摆般骤然凝停了一下,蕴含着极深意味的视线扫过儿子额角新添的一小滴几乎无法察觉的汗珠,那声音愈低沉下去,“……务须……由尔亲笔勾画,逐一清点。简其冗赘……乃为至要。凡新君所用一应器具、文书出入宫禁……皆需过尔之手!凡有来历不明之人试图安插……或公族子弟、宗妇女官越界干预……”
他语气陡然一沉!如同数九寒天冰河裂开深谷!
“严惩不贷!”
“唯!”田盘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凝重的暗室内激起清晰而短暂的回音。
“去吧。”田常挥了下手。那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疲惫,又似有对即将到来腥风血雨的倦怠。
田盘挺拔身躯倏然后转,甲叶摩擦碰撞,出清脆微响。他右手习惯性地扶向腰侧佩剑,却摸了空,动作在半空中极其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大步向外退去。皮靴底包裹铁钉的硬跟沉稳地敲击在冰凉如镜的青石砖面上,出节奏分明而又充满压抑力量的“嗒……嗒……嗒”声,如同战鼓的余音,直至他挺拔的背影被屏风后那更加深邃幽暗的回廊彻底吞没。
沉重的桐木门轴出艰涩的摩擦声,重新合拢。窗外那些被暑气折磨得失魂落魄的鸣蝉,仿佛感受到了室内骤然加剧的无形压力,竟在短暂沉寂后,疯般集体鼓噪起来!凄厉尖锐的嘶鸣如同耗尽生命最后的狂叫,几乎要撕裂沉滞的空气!
田常独坐在这充斥着浓香与死亡预感的暗室核心。他缓缓向后靠去,身体依偎进那张冰冷硬实的紫檀木凭几中。目光停留在眼前一盏青铜油灯上那跳跃不停的小火苗核心,那一点明黄灼目的亮光仿佛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点燃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这双布满薄茧与岁月刻痕的手曾签署百万大军的征令,曾执掌象征至高权威的相印,也曾染上君王之血。此刻,这双手在明暗跳跃的灯影之下,指关节因为长年紧握兵符印信而显得异常粗大凸起。血管如深紫色的蚯蚓蜿蜒盘曲在手背上,清晰分明。灯火不安地扭动摇曳,他凝神注视着这只巨掌的背侧,光影在那虬结的筋脉与指骨缝隙间急游移变化,似有万钧雷霆被强行按捺于寸掌之间……又似无数道细如蛛丝、闪烁着暗红光泽的血痕……在阴影覆盖的刹那无声漫过……
新君登基的半月后,暮色沉甸甸地压向临淄宫城。深宫内苑一座偏僻殿宇深处。
高大的窗棂将最后一丝残阳的光线切割成细碎的、无力挣扎的余烬,悄无声息沉落。殿内并未及时燃起烛火,光线昏暗如浸入深水。齐平公吕骜独自一人倚靠在身后雕琢繁复却寒冷彻骨的白玉凭几上。他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迅降临的黑暗阴影之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毫无血气可言,如同被反复漂洗后的素帛。浓重的青灰色淤积在他深陷的眼窝之下,更显出未成熟的稚嫩面庞上那种被强行压抑的惊悸和不堪重负的疲惫。他那双过于用力地抓住凭几边缘、指节因紧握而失去所有血色、呈现出骇人青白色的手,在昏暗中无声地颤栗着,泄露出这具年轻躯壳内汹涌澎湃、却无处可逃的恐惧与屈辱的惊涛骇浪。殿内死寂如同巨大的棺椁。
殿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一个躬着背、头几乎垂到胸口的内侍悄无声息地侧身挪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狸猫踏过落叶。他没有出任何声息,甚至未曾抬头,只是将一只黄绸包裹、大小如一方玉印的沉重物件,无声地置于齐平公身侧那只触手可及的矮几之上。包裹被揭开了一角,露出下面一方青铜印信模糊的轮廓,借着门外长廊宫灯透入的微光,勉强映出其上一角扭曲狰狞、盘踞盘旋的纹饰——
那是两个被刻意放大、扭曲、如同毒兽盘踞的篆文君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