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在田逆囚室门前的两个甲士面色大变!“出事了!”一个甲士吼着,下意识就要奔向火光冲天的正厅方向。
“站住!”另一名面色冷峻的什长厉喝,他死死抓住同伴手臂,力道之大令甲片都刮擦出声响,“守好此门!外面有兄弟!擅离者军法处置!”他猛地抽出佩剑,剑锋指向廊道尽头,寒光在混乱的光影中凛冽如冰!但他的声音,在那震耳欲聋的混乱中细如蚊蚋。整个司寇府已如同炸开的蜂巢,呼喊、兵刃碰击、楼板坍塌的轰隆巨响、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绞成一团巨大的风暴,从四面八方汹涌地扑来。
混乱中,几条如暗夜魅影般敏捷的黑衣人踏着熊熊火焰投下的巨大阴影,诡异地出现在囚室外甬道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只有衣衫带起的微风声。守卫此处的甲士刚刚察觉到异动并厉声出警告“什么人!”然而对方动作更快!冰冷的弩矢如同从最深沉的地底射出的毒蛇,破风而现!
“嗖!嗖!噗嗤!”
根本来不及反应,两名靠前的甲士喉头已被三棱箭镞瞬间洞穿!力量之猛使得箭镞甚至从他们颈后带着飞溅的血沫穿出!他们如同被割断了牵线的木偶,僵直地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只出沉重倒地的闷响。那什长目眦欲裂,吼声尚未出口,一名黑衣人已如恶虎般扑至近前,手中短戈带着幽暗的残影横抹!什长拼命架起长剑格挡,铁戈相碰火星四溅!然而另一名黑衣人趁隙从侧后方欺上,一柄闪烁着青幽光芒的匕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从什长颈部侧面软肋处的甲缝精准刺入!匕拔出时带出一道近乎黑色的血线。什长浑身剧震,所有搏杀的动作瞬间凝滞,大张着嘴,却一丝声音也无法出,随即屈膝慢慢栽倒,重甲轰然撞击地面,眼睛兀自圆睁着,不甘地瞪着那扇紧闭的囚门。
为黑衣人猛地踹开囚门。门轴出刺耳的呻吟。他踏着满地流淌开来的、粘稠温热的血迹大步闯入。浓重的血腥与焦烟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内室的田逆,枷锁缠身,蜷缩在角落,他抬起头看向闯入者,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冷静。黑衣人手中薄刃挥动几下,咔嚓几声轻响,厚重的木枷铁链如朽木般断裂。另一名黑衣人迅抖开一件宽大的斗篷,将他从头到脚罩起。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如鬼魅般没入囚室外更加浓重的黑暗与远处越来越炽烈喧嚣的火光之中。
天亮后,残火余烬未熄,司寇府内外弥漫着焦木烟火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简公在大殿上听着司寇颤抖的禀报,脸色铁青如寒冰。阚止立于阶下,脊背挺直如同铸就的铁矛。田逆在重重守卫下被救走!这无异于对简公权威、对国法公理最赤裸的蔑视和践踏!他的目光如同淬炼过千百遍的钢针,直刺向旁边沉默如山的田常。而田常垂目凝视地面冰凉的青石板,神情如同庙宇泥塑,不见丝毫波澜,只在宽大袍袖内微小的阴影中,紧握成拳的指节指端因用力过猛而显出苍白的骨色。殿中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半点声响,唯有殿外大风卷过雕梁的呼啸声,尖利地穿透屏风间隙,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司寇府那场滔天烈焰烧焦的梁柱尚未冷却,阚止府邸深处的密室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昏黄,光线被压缩在有限的空间内,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君上,”阚止的声音如同紧绷的弓弦,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从冰面上凿出来的,带着穿透一切伪饰的锐利,“此刻当决断!”他面向的是端坐于主位的齐简公。简公面沉如水,眉宇间的阴霾浓得化不开,在摇晃的光线下显出从未有过的焦灼与疲惫。左右无一个内侍,只有阚止心腹家宰一人,如同泥塑般垂手侍立在门外阴影里。
阚止前倾身体,那柄悬于腰侧、君上所赐的“鱼肠”短剑,即使在黑暗中似乎也自行渗着幽幽冷光“田氏擅纵国囚于法场!已非寻常族斗,实乃谋逆欺君!田氏之势,盘根错节,如疽附骨!公宫之侧,尽是其眼线爪牙!”他霍然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踱步,厚实的锦袍下摆带起凌厉的风声,“长此以往,其祸何如?待其枝繁叶茂,足以蔽日遮天之时,君位危矣!非臣危言耸听,此祸已在眉睫之间!唯有……”
他猛地停步,转身直面简公,眼中爆出近乎灼热的决绝光芒,压低了声音“唯有趁其根尚在盘错,蔓未遍布之时,行雷霆手段,一举……连根拔除!清其族于朝野,逐之亡走天涯!方是彻底永绝后患之道!”
密室中只余油芯灯花炸开时极其微弱的“毕剥”声,以及烛火受气流影响不稳的飘动光影。齐简公的嘴唇抿成一道坚硬冰冷的直线,两腮肌肉在灯影晦暗中微微鼓动了几下。田常那张刻板无波的面容,御鞅沉缓喑哑的嗓音,以及昨夜司寇府冲天的火光和淋漓鲜血的幻象……在他脑海中剧烈地翻腾、撕扯。死寂中,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脉在太阳穴深处急促鼓动的低沉轰鸣。
终于,简公深深吸入一口滞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仿佛下定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一下,眼中射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寒芒,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阚卿……”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便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在密室的死寂里。两人目光如同实质般碰撞在一处,一股冰冷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交汇。再无多余一字,却已道尽千万杀伐。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在那沉重石门外几乎完全融于暗影的角落里,那低眉顺眼的家宰陈豹的身体曾微不可察地猛然一震,瞬间又恢复如初,如同从未生过任何事。他那双低垂着、藏于阴影里的眼睛深处,方才阚止低语时所说的“清其族”、“连根拔除”那几句充满凛冽杀机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锋利的冰锥,凿穿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犹豫的浮冰。一点寒光骤然掠过他眸底,那是豁出一切的疯狂光芒。
翌日暮色苍茫时,临淄城东郊一座普通的民院柴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来人身材不高,却十分敦实健壮,头裹深色幅巾,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穿一身浆洗得白、毫无特点的短褐麻衣,活脱脱一个进城赶集、暮归未晚的粗壮乡民模样。他警惕地四下快张望,确认无人尾随后,迅闪身进院,反手带上了门,动作干净利落。
正堂无灯,昏黑一片。窗纸破损处透入微弱的幽蓝天光,勉强勾勒出堂内简陋的陈设轮廓一方矮几,几张蒲团,靠墙堆着几个蒙尘的陶瓮。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阴冷气息。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像一尊等待已久的雕像般背对门口而立。
“属下陈豹,叩见主人。”来人——陈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布满尘灰的泥地上,前额重重叩响,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堂屋中激起轻微、压抑的回声。他称呼这黑暗中的人为“主人”,语气中充满压抑不住的恐惧与献祭般的狂热。
那黑影缓缓转过身。正是田常。他今日未着相服,只着一件深青色暗纹的普通深衣,衬得脸色在残光映照下愈加深沉晦暗如寒潭之水。
“说吧。”田常的声音低沉平缓,波澜不惊,却似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压在陈豹的肩头与心头。
陈豹浑身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舔了舔干的嘴唇,喉咙里出细微的“嗬”声,拼命吸着凉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终于努力从胸腔里挤出嘶哑的、如同垂死喘息般的声音“昨晚……君上……亲临阚府……密室……”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那般沉重冰冷,“……阚止力谏……道……道田氏已成大患……根深……为祸……非……雷霆万钧……不能绝……”他又急促喘息几下,猛地抬头,额上沾满黑灰,眼中迸出亡命徒般的红光,“他说……他说……要将田氏……全族……连根……连根拔除!……一个不留!……驱逐尽绝!……就在……就在近日……就要动手了!主人!”最后“主人”二字已带上了尖锐的哭腔和彻骨的恐惧。
整个废弃的堂屋,刹那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屋外呼啸的夜风都在此瞬间凝滞不动。
过了无比漫长的一刻,或许是几息,或许是天地倾覆的永恒。田常终于向前挪动了一步。他脚步落在地上的枯草败叶上,出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惊胆战的碎裂声。他踱至破窗投下的那一片微蓝的幽光边缘,身体上半部分被残光模糊照亮,下半身仍然沉在浓稠的黑暗里。他缓缓抬起手。陈豹的目光被死死吸住,不由自主地惊恐追随着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嶙峋、肤色微深,动作异常沉稳,从深衣的宽袖中探出,掌中赫然紧握着一柄样式极其古拙的短剑!剑身宽厚,寒芒内敛,即使在微光下也显得暗淡无光,唯刃口一条线,隐约透出阴森的冷锐。
田常的拇指轻轻抚过那朴实无华、布满久握磨出微痕的青铜剑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悸,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凝视着锋刃,那眼神专注而悠远,仿佛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穿透了重重宫阙围墙的血与火,看到了更深、更远的东西。唇边,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渐渐如墨染的霜花般凝结、扩散开来。
“好。一个不留?甚好。”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幽冥私语。掌中那柄古拙沉重的短剑微微一沉,剑锋在微弱光线下不动声色地折射出一丝转瞬即逝、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光。
五日后的清晨,天光未曾破晓。田府庭院深处,不见一个寻常仆人。百余名劲装汉子早已集结完毕,如同鬼魅般悄然无声地融于未散尽的浓厚夜雾之中。他们人人紧扎腿脚,玄色劲装外紧束薄甲,面上皆覆狰狞的青铜兽面獠牙鬼面护具,只露出一双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同样冰冷无情、噬血光芒的眼睛,仿佛一群自地府黄泉蹚出的冥军。兵刃或是短小锋锐、刺击灵便的断刃铜矛,或是厚背沉重、利于劈斩劈杀的短斧铜戈,在朦胧晨雾中凝着幽沉寒气。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牛油涂遍甲片和兵刃后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沉埋于土壤深处铁锈般的血腥暗示。
几乘极其坚固、轮裹厚铜钉板的战车稳稳地停在大院深处甬道上。辕马是精挑细选的悍马,通体漆黑油亮,马套着狰狞的兽面铁甲,只露出冒着腾腾白气的鼻息和狂野的眼睛,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碎石子飞溅。驭手紧握缰绳,身形彪悍如铁塔,亦是覆面重甲。田常立于为一辆车驾之上。他并未覆面,只着一身紧窄玄青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兽皮软甲,腰佩那柄古拙厚重的短剑。他的脸在熹微的青白晨光下,毫无表情,宛如一尊被冰封的古老石像,唯有双眸深处似有万年冻土裂开时迸射出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毒焰在无声燃烧。
府院大门悄无声息地朝两边滑开,并未出丝毫喧噪。门轴涂抹了厚厚的油脂,开合如死域般寂静。冰冷的晨风猛烈倒灌而入,吹得人面上覆的青铜面具和软甲边缘呜呜作响,刺骨寒意直透肌里。田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滚落玉盘,在肃杀寂默的空间中撞击出回响“起。”
车轮滚动,裹铜的厚实车轮碾过府前青石板路,出沉钝而节奏分明、仿佛敲打命运之门的声响。数乘车驾前后相接,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向着齐国宫廷的心脏滑行而去。
他们竟毫无阻滞地穿过宫墙外围戍卫。宫门值守的卫尉士卒远远望见这支队伍森然的气象,那熟悉的兽面覆甲驭手和为车驾上沉默的身影,竟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上前盘问阻拦。田相入宫奏事,天光未亮之时,固然罕见,但也并非全无先例。只是今日相府的车阵队伍格外肃杀……一名年轻卫士握着戟杆的手心已全是冷汗,他看着田常那冰冷得仿佛剥离了所有人气的侧脸,以及其后覆面甲士兵刃上无意间滑落的点滴寒光,喉头急剧地滚动了一下,终究在队正一个严厉隐晦的眼色下,将到了嘴边的喝问死死咽了回去。
巨蟒般的队伍在宫墙的暗影下无声游弋,车轮碾过空旷宫道的回音被高高宫墙压迫得沉闷压抑。前方就是矗立于高台之上、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公宫主殿——其飞檐如钩,在渐明的天宇背景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巨大的殿门紧闭,门扉上镶钉的巨大铜兽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寂幽光。
然而田常的车驾丝毫未有减之意!为那匹口覆狰狞面甲的黑马被驭手狠狠一鞭抽在臀股,出一声负痛的狂嘶,拉着车骤然加,铁甲轮毂碾过青石板,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锐响!直直地撞向那两扇巨大的宫门!驭手疯狂挥鞭的动作、战马扬蹄冲锋的姿态,在尚未彻底明朗的晨光中扭曲成一幅无比暴烈的画面!
“轰!!!”
沉重包铜的门轴承受不住这蓄意亡命的冲撞力量,出令人心脏骤停的断裂巨响!半边门扉应声向内折断砸落,另一扇也歪斜开裂,出“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垂死般的呻吟。宫门洞开!
刹那间,殿内尚未来得及熄灭的数十盏硕大的青铜盘螭高脚灯的火光,如同被狂风掀起的赤金浪潮,猛烈地泼洒而出,瞬间吞噬了殿外残存的黑暗!滚烫的热浪混杂着燃烧油脂和灯烟的焦糊气味,伴随着无数被惊起的尘埃、碎屑猛地喷涌出来,狠狠拍打在冲在最前的覆面甲士冰冷的青铜面罩上!
殿宇之内,景象更是惊心动魄巨大的殿柱间,无数手持矛戈、刚刚轮值抵达位置、尚未完成整备的宫廷卫队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变故惊得措手不及!许多甲士才刚刚转身朝向巨响传来的殿门方向,动作凝固成一幅幅惊愕万状的剪影。唯有少数人条件反射般嘶吼着挺起戈矛,试图建立防线,但队形瞬间被撕裂!
“诛阚氏逆党!清君侧!”为的驭手纵声怒吼,声震殿宇!
他身后的覆面甲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汹涌冲入!他们的青铜面具反射着大殿四壁熊熊燃烧的火光,狰狞獠牙的造型与殿柱上蟠螭神兽的纹饰在光影交错中彼此呼应,如同地狱恶鬼闯入人间的盛宴!兵刃的寒光被火焰点燃,挥舞劈砍、突刺!刃锋撕裂甲叶,破开皮肉骨骼的恐怖声响瞬间取代了死寂!惊骇的惨嚎、愤怒的吼叫、垂死的闷哼、兵刃撞击的碎鸣以及铠甲践踏倒地者的沉重闷响……疯狂绞织在一起,淹没了整座大殿!
田常昂然立于疯狂冲锋的车驾之上,纹丝不动。他如同激流冲击下的礁石,目光穿透殿内蒸腾的血雾与混乱厮杀,牢牢锁定了殿上那座突兀矗立于尸横血泊中央的位置。
公宫主殿最高处的王座基台下方不远处,侍立着右相阚止。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被殿门灌入的狂猛气流和扑面而来的灼热灯油气味催逼,陡然涌上一种近乎病态的血红!他那柄时刻悬在身侧、君上所赐的“鱼肠”短剑已在第一声巨响炸开殿门时便离鞘而出,青金剑刃在翻腾的火焰光照下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蛇,闪烁着致命的寒芒!他持剑的手背青筋暴凸,骨节白,几乎要捏碎那乌木剑格。身后十余名心腹武士也早已拔剑相向,以身为盾,将他们的右相围护在中心。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因为绝境下的疯狂而布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