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公看着隰朋亲率一支披着犀甲的精锐从塔中跃出,如同猛虎跃过最后一道樊篱。厮杀声在土城之上炸开,在呼啸风雪中依然听得真切——那是兵刃撞击、是垂死的嘶吼与战吼混合的喧嚣。
“轰——”城门洞豁然大开!令支人残守的意志伴随着沉重的城门崩塌之声彻底粉碎。齐国的步骑如同决堤的铁流,咆哮着涌入洞开的城门,踏过遍地狼藉的尸骸与军械。他们手中的戈矛寒光闪烁,在火把映照下编织成一片冰冷死亡的网格。残余的令支兵在城内狭窄的巷陌间奔逃挣扎,被追上的锋利戈刃切过肢体,溅起的血在泥泞的雪地上泼洒开猩红轨迹,很快又被漫天纷飞的雪片覆盖、稀释。
齐桓公在管仲与众多亲卫甲士簇拥下驱车入城。车轮碾压过冻结的血块和人马断躯残肢。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燃烧物焦烟令人窒息。他的目光越过一地狼藉血污,扫过城心那些跪伏在地瑟瑟抖的令支妇孺。他手中冰冷的青铜长剑缓缓压下管仲下意识按在剑柄上的手,声音因寒冷或因疲惫而微微颤,却凝定无比“孤此行……为攘夷,不为戮稚子。”他顿了顿,望向城门方向渐渐停息的厮杀声,“传令,止屠。凡弃兵者……免死。”
“君上仁德!”隰朋浑身是血地奔来,右臂甲胄被砍开一条裂缝,渗着血,“令支国主已枭!然令支国乃孤竹属邦。孤竹之众远遁于雪原深处,必为后患!”
管仲点点头,对着一个被俘虏的令支老者,声音严肃“孤竹,其地何方?”
老者匍匐在地,抖如筛糠“大王……饶命……孤竹……在北谷之北,那老窝在雪山深处……比这里还冷……冷十倍……只有一条老密道通进去……但那里住着一个很厉害的大巫,天神都要听他诅咒啊……”他语无伦次,仿佛提及那密道与巫祝便会招致灾祸。
“密道……”齐桓公与管仲交换了一个眼神。风雪依旧在城垣上空呼啸,但这座令支城的血与火似乎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孤竹国的阴影,比雪山更深,更寒。齐桓公的目光掠过跪地的令支人,投向北方更苍茫昏暗的风雪深处。那里面,是否有一双更加阴鸷的眼睛也在凝视着南方?
齐军马匹的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蹄铁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出脆响。天是彻底的黑,不见星月,连雪也仿佛染了一层死沉的墨色。行伍间只能靠火把那微弱跳动的橘色光芒辨认前路与彼此。自前些日攻破令支后,北进之路便愈崎岖难行,两侧山势逐渐收拢如夹峙的巨兽,挤压着唯一的谷道。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黝黑山岩狰狞突兀,如鬼魅蛰伏。忽然一阵怪异旋风毫无预兆地卷来,带着刺骨的尖啸,瞬间扑灭了队伍近半数的火把。“噗噗噗噗……”黑暗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吞噬而来,士兵们陷入本能的恐慌,马匹也因黑暗的突然降临而惊慌嘶鸣起来。
“稳住阵脚!点火!”管仲疾呼。命令在混乱中艰难传递。
“呜呜——呜——”低沉又诡异的风啸声穿过岩石缝隙,在逼仄的山谷间反复折射、叠加,最终竟凝聚成一种非人的音节,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喘息,带着某种穿透骨髓的恶寒萦绕不散。
“火!”前方忽然有人惊骇欲绝地嘶喊起来。那声音撕裂暗夜,带着刻骨的恐惧。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拐角处的某块巨大突兀的黑岩顶端,竟骤然爆燃起一圈幽绿色的火焰!那火无声无息地燃着,没有烟气,火焰中心跳跃着一种惨淡诡异的光泽。火圈之内,一个枯瘦如鬼的身影矗立着,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那人形高高举起双臂,似乎在向漆黑的天穹抓挠。
“是巫!”有人失声尖叫,“令支老头说的孤竹大巫!”恐惧如冰冷的蛛网,刹那间攫住了每个士兵的心脏。那幽灵般的绿色火焰在山风鼓荡下跳跃不定,映照得崖壁上嶙峋的岩石如同鬼怪张牙舞爪的影子,沉沉压下来。
“装神弄鬼!射!”隰朋怒吼着弯弓搭箭。箭矢破空,带着尖锐呼啸穿过那诡异的火焰,却如同射入虚无般毫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石顶的火焰燃烧得愈妖异,那鬼影的双臂挥动得更快,风中的呜咽声陡然拔高,变得刺耳尖锐!一个齐兵突然丢下兵刃,捂着头颅出惨嚎“头疼……我的头……”接着又有几人或捂头惨叫,或捂胸翻滚!
军阵开始松动、慌乱,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水流。兵卒们惊慌地环顾四周嶙峋狰狞的岩壁,火把映照下扭曲的怪影如同埋伏的恶灵即将扑噬,更甚者,隐约见到黑暗的深处,似乎有几点绿莹莹的眼睛于岩缝深处忽明忽灭地盯着人看。
齐桓公感到亲卫们在他战车四周围拢得更紧密了些,他们的呼吸也变得粗重紊乱,有人不由自主按住额角,似被那呜咽之声所扰。管仲突然劈手夺过旁边侍卫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狠狠掷向前方那块巨岩。但那火把在空中飞出一段,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黑墙,在距离岩石尚远之处跌落,几枚火星狼狈地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便熄灭了。
“雪!”管仲突然出声,短促而急迫。他在风雪中摊开手掌接住几点飘落的雪花,又凑近闻了闻火把上蒸腾的热气。片刻,他布满风霜的脸猛然转向隰朋,嘶声道“军中硫磺还有多少?尽数取来!还有油!”又一把攥住高傒胳膊,“遣人就地斫取松枝枯木,越多越好!堆积于山口两侧!”
隰朋、高傒领命狂奔而去。很快,黑暗中传来甲士奔忙的沉重脚步声和粗暴劈砍树木的钝响,士兵用皮囊和陶罐将稀少的油脂与硫磺粉末艰难运送,堆积于山口两侧狭窄如喉的地带。齐桓公沉默地望着管仲,火光映照下,管仲瘦削的侧脸绷紧如刀刻,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随即又被冻成冰晶,在火光下闪闪亮。
山口,枯树松枝被士兵们快粗暴地堆垒起来,士兵将皮囊中的油脂泼洒其上,硫磺粉末如淡黄色的薄雪般被洒落在油脂浸润的木堆缝隙间。高傒亲自举着火把冲在最前,火焰触及油脂硫磺的刹那,“轰”的一声,一道扭曲蜿蜒的蓝黄色火蛇猛然跃起,贪婪吞噬着木柴,浓烟带着刺鼻的硫磺气息升腾弥漫,山风却像无形的巨手猛地将滚滚浓烟反压回狭窄的山口内侧!
“咳咳咳……”巨大的灰色烟浪如同一条饥饿的巨蟒翻滚着挤进狭窄山口,瞬间将山口内的一切景物抹去。那妖异的呜咽声猝然一滞,片刻,变成了凄厉到极致的、绝非人声的剧咳和嘶吼!岩石上那惨绿的火圈疯狂地摇曳了几下,“噗”地熄灭。枯瘦的人影在浓烟中扭曲变形,挣扎着向侧后方陡峭的山壁方向翻滚,旋即消失在翻滚的烟尘之中。风穿过山口依旧呼啸,但那催魂的呜咽诅咒被浓烟彻底淹没了。
死寂维持了一瞬。山谷中只剩下风声、火焰噼啪声、还有山口内侧隐约传来的非人哀号与剧烈呛咳。
“障眼法,破矣。”管仲的声音沉静无波。齐桓公死死盯着烟雾翻滚的山口方向,直到确认只有风声呼啸再无异常声响,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握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失血的青白,那紧绷的肩背这才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线。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初的茫然褪去后,一种疲惫而沉重的真实感沉甸甸地压下来——山口依旧狭窄阴暗,却没了那摄人心魄的邪祟气息。
“起程!”管仲的声音在风烟中异常清晰。
大军越过烟气缭绕、草木焦黑的山口,像从巨兽腹中穿行而过。孤竹国的冰雪荒野终于在风雪间隙中袒露于眼前——无边无际的雪原在灰白天幕下泛着死寂的冷光,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悸。远处,点点移动的黑点在地平线处如同不安分的墨点。
“游骑!”哨兵惊呼。数十骑快马幽灵般在远处雪丘间闪现又消失,马蹄卷起飞扬的雪尘。高傒纵马驰来,勒在齐桓公车驾旁“君上,彼遁而不战,其意必在诱我深入!前方必有重兵伏击!”
管仲沉冷的声音响起“孤竹所恃,无非其地深寒僻远,人困马乏。彼欲以逸待劳,我便不劳彼意——”他策马向前几步,指向雪原深处隐约可见的一道深谷轮廓,“此去约莫二十里,有谷名‘鬼愁峡’,峡长谷深,最窄处仅容双车并行。谷道两侧松林积雪深厚。”他眼中锐光乍现,如寒星掠过,“令先锋隰朋,将半数驷车,尽去其马,推车阻于谷口!”
齐桓公猛然转头,目光锐利如锥“阻路?”
“正是!以车塞道,示敌以弱。彼见我车废马疲,必鼓噪追击。我再令大军退后五里,结垒于开阔地相待。”管仲的语气里带上一种刀锋般的决绝,“待敌众尽入深谷追击先锋断后之兵,便……”他做了一个手势,手刀向下斜劈“燃松林积雪,用火困其于谷中!”
雪原之上,寒风如狼群般奔走呼号,卷起细碎冰晶扑打人的脸颊。齐军锐士隰朋立于谷口旁一块突起的黑色冻岩之上,看着部下正将二十几驾沉重战车的马匹解下。失去挽马的战车如同巨大的障碍物被军士们奋力推搡,横七竖八地堵死在狭窄的谷口前。战车横亘,如同庞大、冰冷而绝望的栅栏。士卒们随即依托着冻岩和被放弃的车辆,艰难地堆起半人高的雪壁作为临时壁垒。
孤竹人的游骑很快像鬣狗般围拢过来,隔着百步之遥在雪地里兜着小圈子。箭矢开始零星射来,在厚厚的雪壁和冰冷的车辕上炸开蓬蓬雪粉。几个孤竹骑士在马上放肆地呼哨、比划着猥亵的动作挑衅。他们乌黑的皮袍在灰白雪地上极其显眼,卷着马蹄扬起大片雪尘,似乎在试探齐军的反应。
隰朋没有回应。他沉默地站在残破的战车高厢后,举着重盾,盾面被箭矢敲打出沉闷钝响,盾沿已经挂了好几支折断的狼牙箭羽。他身旁的士卒们隐在雪壁和车后,同样沉默地顶着盾牌承受着疏落的箭矢,偶尔用强弩还击,弩矢飞过,惊得远处的孤竹骑手一阵骚动后退。更多齐军则按照管仲的命令,已经开始缓慢地向后挪移阵脚。
齐军向开阔地带退却!这讯号在孤竹人眼中如同点燃火药的引线。很快,孤竹那支曾令人闻风丧胆的主力部队在峡谷另一侧如潮水般涌现在雪丘之顶——那是成千上万的骑兵,裹着厚重肮脏的兽皮,挥舞着弯刀和战斧,在雪丘之顶出震动雪原的怒吼。铁蹄奔雷,踏碎大地积雪,雪尘扬起犹如一场白雾的盛宴。峡谷口那数十名弃车断后的齐军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如同即将被汹涌浊浪吞噬的几片孤叶。
“齐王被吓破了胆喽!”“活捉齐侯,赏十个华夏女人!”“杀!”夹杂着蛮语的狂啸汇成巨大的声浪,排山倒海压向孤竹入口。那被遗弃的车辆壁垒瞬间被黑色洪流冲垮,孤竹的骑士如同翻滚的怒涛狠狠拍进狭窄峡谷。雪壁在巨大的冲击下崩塌飞溅,断后的齐兵在数倍、甚至数十倍于己的敌人面前迅被淹没,如同几粒石子投入墨池。
“点火!”管仲站在五里外临时垒起的高台上,声音斩钉截铁。数支饱蘸硫磺与油脂、火苗跳跃的火箭同时离弦飞起,拖着长长的烟尾,利刃般刺入峡谷两侧上方积雪深厚的松林!
寂静仅有一息。
然后,“轰——!”一声沉闷又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山谷间炸开!似乎整个大地都在这巨吼声中颤抖!并非火焰爆燃的尖锐轰鸣,而是积雪深处被点燃引线后压抑不住的、积攒了千年万年的力量。声音源自峡谷两侧高处,如同山神的咆哮。紧接着,两侧山坡上厚重的积雪瞬间如同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化作两道裹挟着巨大能量、崩塌而下的白色洪流!沉闷的轰隆之声撕裂了雪原的寂静,峡谷两侧高处积蓄了数冬的沉重积雪层如同被惊醒的怒兽,骤然撕裂山体的束缚。那雪崩挟带着万钧之势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谷口堆积的孤竹前军!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火箭引燃的硫磺油脂如同贪婪的恶魔触手,疯狂地舔舐着峡谷两侧山壁上密布的松林树根,再向上蹿升蔓延。无数挂着厚厚冰凌的枯松枝被点燃、被烧焦、被高温炙烤得出噼啪爆裂声。浓烟如同灰色的狼群腾空而起,随即被凛冽的高空风暴撕扯、席卷,形成巨大的烟云旋涡。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撞上了峡谷上空的冷空气层!
“咔——嚓嚓嚓——!”
冰裂。天空崩落。
铺天盖地的、由万年冰川崩裂形成的巨型冰块夹杂着大块燃烧的松木树干,如同诸神震怒时掷下的燃烧流星,狠狠砸向下方被雪崩暂时阻挡在狭窄谷道中挣扎的孤竹骑兵集群!冰雹混杂着燃烧的巨木,裹挟着死亡轰隆而下。巨大的冰锥撞击铁甲、穿透马腹、砸碎头颅!燃烧的巨木点燃了皮袍、鬃毛、点燃了冻土上的败草!人与马的惨嚎瞬间压过了风雪、压过了山崩的怒吼!整个“鬼愁峡”在这一刻化作了真正的地狱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