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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箭下王冠(第2页)

莒国宫室深处,同样灯火通明。莒子姜脱斜倚在铺满名贵兽皮的软榻上,指间捻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玉环把玩,玉环折射着烛火,流光溢彩。几名宠臣围坐四周,皆屏息凝神。

“临淄的消息,大王都听说了?”下一位老成的大夫恭敬开口。

莒子眯着眼,唇边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死了个篡位狂徒而已,齐国嘛,总是要乱的。”

“那位在城里住了许多年的公子……”另一名年轻的臣子试探着问。

莒子像是被逗乐了,出一串低沉的笑声,捻玉环的手指却微微一紧“寡人可是供了他数载衣食,给了他遮风避雨的屋檐呐。”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几个臣子,“至于他想回齐国争那个烫手的位子嘛……呵呵,莒国,从不挡别人前途!但寡人,”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一厉,“更不能为了他人锦绣而让莒国儿郎去填那无底的血渊!传寡人令——”声音不高,却震得侍立的内侍微微一颤,“齐地边境,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寡人坐看风起云涌罢了!”

老大夫立即垂领命。莒子又靠回软榻,将那冰凉的水玉贴在自己温热的额头上,闭目假寐,嘴角那抹笑,似有还无。

此刻的鲁国曲阜城内,鲁庄公姬同的宫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铜兽香炉吞吐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兰麝香气。公子纠锦袍玉带,面色因激动和室内的温热而泛着潮红,紧挨在鲁庄公右侧几案之后。鲁庄公年不过二十许,面容尚带些未脱的青涩,但眼眸深处却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光彩。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管仲身上,充满倚重。

管仲一身洁净的玄端礼服,头戴高冠,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儒雅而充满威严。他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针尖锋芒。方才,他已条分缕析,将齐国骤然骤起的乱局剖露在众人面前——雍林人的果决猎杀,临淄宫庭的空前混乱,无不昭示这是千载难逢之机。

“机不可失!”管仲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大殿高耸的梁柱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力度,“公子纠乃僖公嫡长,身份贵重,名正言顺!襄公无道致祸,无知篡位得诛,此实天命归纠!齐国诸卿,必有翘以盼公子归国主持大局者!鲁国若此时兵护送公子,乃是承天命,持大义!”

鲁庄公霍然起身,年轻的脸因亢奋而泛起红潮。“大善!仲父之言,深得寡人之心!”他意气风,看向公子纠,“纠兄,天命当归!鲁国精锐,即日起随兄还朝!必襄助兄夺回大位!”他手臂一挥,“传寡人诏令点兵!三日后启程,兵临淄!”

纠离席伏地拜谢,声音哽咽“鲁侯之恩,纠永生不忘!”他再拜管仲,“一切有劳仲父!”

管仲从容起身还礼,眉宇间并无得意,只有深沉如海的郑重。“公子放心,臣已有定策。”他的目光转向身后展开的巨幅羊皮舆图,手指重重戳在图上沂蒙山脉东麓、一段地形尤为险要的标记处,“此为莒归齐之命门!臣率精骑先行,抢据此地!”指锋所向的符号旁,赫然写着三个古篆——石人峪。“绝不能让公子小白有半分北归之隙!”话语如磐石坠地,字字千钧。他的目光穿过眼前跳动的烛火,仿佛已看到那片荒凉山峪中即将展开的铁与血的围猎。鲍叔牙,还有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眼中藏着不驯的少年公子小白,是他们唯一需要踏碎的阻碍了。

星月黯淡。石人峪深藏于莽莽沂蒙余脉的褶皱中。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峪口两侧陡峭如刀的绝壁,将山壁上残留的积雪卷成细小的冰晶碎末,扑打在哨兵的脸上,生疼。峪口内一处避风的凹陷处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裹在厚厚皮甲和兽皮中的脸孔,疲惫而警惕。不时有人站起身,跺跺冻得麻的脚,走到峪口向外张望片刻。

中军一座较大些的军帐内,灯火通明。管仲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厚重的裘皮,内里却已顶盔贯甲,甲片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微光。他紧盯着平铺在简陋木架上的地图,手指在舆图上由南向北缓慢移动。他的亲信司马、一位脸颊冻得青紫的将领站在旁侧。

“大人,”司马的声音沙哑,“斥候报,莒国那边毫无动静。莒子似有严令,不许一兵一卒助小白出莒境。”

管仲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笑容冰冷如霜雪。“那莒子姜脱,素以墙头草闻名,如此反应倒也寻常。”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地图上石人峪两侧黑点点的陡峭山梁,“关键还在此处!”他的手指狠狠点在图上代表峪口最窄处的位置,“派出的二十队斥候,务必给我钉住!无论东西两侧小径,凡有车马人声踪迹者,即放三支连珠响箭示警!峪口伏兵甲、乙、丙三旅,不得擅自引弓!待响箭起,目标入谷中心方合围攻击!”命令清晰如刀刻,不容置疑。

“诺!”司马用力一抱拳,“那……万一公子与鲍叔牙乔装改扮……”他话未说完。

“鲍叔牙非有勇无谋之辈,”管仲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直视眼前跳跃的火苗,“乱世归国,必以车马奔袭!否则赶不上那场登基大典!只要他循大道,便难逃此网!若是……他想行险走小道……”他停顿片刻,眼底寒光一闪,“小道难行,更要拼度!把能用的甲士,再调两队,扼守西侧‘鹰愁涧’那条悬崖栈道!”司马凛然领命而去。

管仲独自留在帐中。炭盆微弱的热力几乎抵挡不住从帐帘缝隙钻入的刺骨寒气。帐内只余他一人,那如铁铸般威严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懈了一瞬。一个深埋于心的忧虑浮上心头。小白……那个少年,当年在临淄宫墙匆匆一瞥时,那双如同暗夜星火、不甘蛰伏的眸子令他印象深刻。鲍叔牙的勇悍辅佐,加上那少年的胆识……他闭上眼,随即猛地睁开。事已至此,他必须把这微小的变数彻底扼杀在石人峪的绝壁之下!为了公子纠,为了鲁国的谋划,为了他自己的抱负,一切阻碍都将在他的计算中被碾碎!

峪口的夜风刮得更猛了,隐隐带着金铁交鸣的幻听。

更深露重,残月被翻滚的云层完全吞噬,整片山域彻底陷入浓稠无光的黑暗。在距离石人峪西北方向百余里之外,一处连本地樵夫都罕至的、名为“鬼见愁”的荒谷峡道中,数骑人马正如鬼魅般在嶙峋乱石和荆棘丛中挣扎潜行。

鲍叔牙在最前开路,巨大的身形此刻异常敏捷。他那柄沉重的阔剑此刻充当了开山刀的角色,劈砍着阻碍的藤蔓与低矮乱枝。小白紧随其后,脸上裹着粗厚的葛布防风,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盯着脚下每一寸湿滑嶙峋的岩石。宾须无和隰朋护持左右,另外几名死士断后。没有车马,甚至连一匹备用马也没有——他们早已将那几辆借来的破旧轺车舍弃在离石人峪二十里外的一处隐蔽林沟里。这是鲍叔牙和宾须无争执了半个时辰的结果鲍叔牙坚持弃车,循兽迹小路;宾须无则担心山路崎岖耗时更久,力主以精锐冲击峪口。

“冲峪口?”鲍叔牙当时几乎是低吼,指着地图上一个极其微小、几乎可忽略的点,“那是石人峪!管仲那等人物,必已设下十面埋伏!我们这几条命填进去,能否撞破一层网都未可知!那时公子如何?”冰冷残酷的现实压垮了宾须无的勇悍。此刻,宾须无咬紧牙关,将全副心神都用在托住小白手臂、助其翻越陡峭的岩块,沉重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山谷中分外清晰。他必须承认,这“鬼见愁”虽难如登天,却几乎是绕开石人峪天罗地网唯一可能的缝隙。

小白脚下一个不稳,沉重的皮靴猛然踏在一块松动的石上!石头翻滚着砸向下方的山涧,出骨裂般巨大的空响。所有人瞬间僵住,如同石像凝固在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连呼啸的风声都停止了。小白的心脏似乎被一只冰冷铁箍紧攥着,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涌向头颅的轰鸣声!

“那边!”“鬼见愁——有动静!”远处,隔着数道山梁的方向,隐约传来两三个男人变了调的喝问声!有鲁兵现了!而且距离不远!

隰朋手中握着的火石“当啷”一声,滑落坠入脚下的岩石深处!鲍叔牙猛地回头,在绝对黑暗中,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宽厚的大手瞬间捂住了小白口鼻,同时整个强壮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将小白死死遮蔽在他和身后冰冷的岩壁之间!其他护卫瞬间伏低,紧贴冰冷的地面或岩石,屏住了呼吸。

时间无比难熬。上方山梁传来石块滚落的杂乱脚步声和吆喝“看清楚没?”“怕是野物?”“黑漆漆的,见鬼!守咱们的岗去!”声音烦躁地远去了。又过了仿佛半生那么久,确认那些声音确实消失在了更远的山风中,鲍叔牙才缓缓松开小白的口鼻,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小白后背紧贴湿冷的石壁,早已被冷汗浸透。

“走!”鲍叔牙低喝一声,打破了沉寂。队伍再次无声无息地在崎岖小径上攀爬挪移,行进方向更加偏西,贴着更深的崖壁缝隙移动。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管仲的阴影,如同笼罩四周的绝壁,无处不在,随时准备将他们一口吞下。

此刻,石人峪口鲁军大营。管仲并未安歇,他披衣立于帐前,望着黑沉沉如巨兽脊背般的山峦轮廓。一名斥候小校疾步奔来,单膝点地“禀大人!鹰愁涧方向驻守甲旅回报,未现丝毫可疑踪迹!西侧几处小径哨点亦无动静!”

管仲沉默地望着浓墨般的山影,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多派两队人,往北扩十里,严查所有山路出口。”他眉头微蹙,“告诉前哨,越是风平浪静之时,越需眼亮如鸮!”

“诺!”小校迅退下。

管仲依旧立于寒风中。东边天际,已隐隐浮起一线极其微弱、近乎苍白的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冰冷如刀,锋利得能割开人的意志。不安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头。鲍叔牙,小白……他们难道真能长出翅膀,飞过这铜墙铁壁不成?

天光熹微,将石人峪两侧壁立千仞的山崖抹上了一层冰冷的铅灰色。昨夜凛冽的狂风减弱不少,但空气依然寒彻骨髓。峪口内一片肃杀。鲁国士兵身披霜色的铠甲和厚实的杂色毛毡,无声地蹲伏、匍匐在各自预定的位置。矛戟如林,箭簇在微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远远望去,像一片片生长在嶙峋岩缝间的荆棘。所有人都竭力压抑着呼吸,每一次喷出的白气迅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

管仲位于峪口内侧一处地势稍高的巨大岩石背后。他的玄端外袍外罩上了一件与普通士兵无甚差别的、沾满灰尘枯草的灰黄色粗糙毡袍,掩去了他鹤立鸡群的形貌。他目光锐利如鹰,透过岩块上方特意开辟的缝隙,牢牢锁死那条狭窄、布满了车辙印痕的“大道”。一夜未眠,令他眼下带着些疲惫的青影,但眼底的光芒却燃烧得更加炽盛,如同淬过火的铁。

“大人,”同样裹在厚重毡衣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司马压低声音,“三队斥候彻夜不停往返于东西两侧小径,一无所获。”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鹰愁涧断崖处也回报,昨夜无任何攀援痕迹。”

管仲面沉似水,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他未一言,只从腰间摘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囊,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彻骨的寒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如同冰锥刺骨,瞬间激得他心神更为凝聚,也暂时压下了胸腔中那股因计划受阻、猎物行踪成谜而悄然蔓延的焦躁。时间每一息的流逝,都意味着变数的滋长。

“时辰未至。”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听不出波澜,“鲍叔牙最擅隐忍蛰伏,此獠若走小道,定会等到天色将亮未亮、人困马乏之绝佳时机!传令各旅各部,严阵以待!若至午时仍无动静……”他的目光陡然一厉,“司马,汝点本部最精锐甲士两队,由鹰愁涧抄近路疾入莒境!沿途村庄若有敢助其行藏者,以叛鲁通敌论处,杀!取其头颅悬于道旁!吾要切断鲍叔牙一切可能的后援和退路!”

“诺!”司马领命,神色凝重,随即转身如狸猫般敏捷地钻出岩石凹处,消失在严阵以待的士卒中。

管仲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死寂的山谷口,手指无意地摩挲着别在腰间那柄华丽短剑冰凉的剑鞘。箭已在弦,弓已张满,即便那猎物如钻地的鼠、高飞的鹰,他也要掘地千尺、射落苍穹!

日头慢慢爬升,山影移动,冰冷的光线刺穿残存的薄雾。突然!一声悠长凄厉、带有金属震颤余音的响箭啸鸣刺破死寂!“咻————嗷——!”从石人峪西南方向、一处极为陡峭的岩腰位置出!

如同投石入湖!峪口内外所有伏兵的神经如同被无形的弓弦猛地一扯!蹲伏的身影瞬间绷直!无数目光“唰”地投向箭声来处!

岩石后的管仲瞳孔骤然收缩!西南方向!竟不是峪口主路,而是那条连猎户都罕至的羊肠鸟道“挂壁崖”!这条道太过狭窄陡峭,根本不足以通行哪怕最轻便的马车,仅容一人攀附岩壁勉强前行!而按斥候多次探查回报,此道昨夜绝对无人通行!

“甲旅!堵截正西山路出口!”管仲的声音如同冰裂,虽未拔至最高,那股斩钉截铁的力量却瞬间传遍!一名亲兵立刻向山下打出事先约定的令旗!

峪口内,一支早已蓄势待的数百人鲁军精锐长矛手,立即如决堤洪流般冲出峪口,按照旗语迅猛地扑向西侧更为开阔、便于行动的山路岔口。那里地势相对平坦,若有车马突围,此是必经之地!

管仲的目光死死盯住西南“挂壁崖”方向!箭声只射出一支?难道只是误报?不!那响箭的质地,是他鲁国军中特殊制作,绝无猎人能用出!他心底的疑云如墨般翻涌。鲍叔牙狡诈,莫非故意以此声东击西?逼迫我分兵西出?而他们真正的目标……管仲的视线如电般猛地扫回东南方向——那条名为“野狐径”的隐蔽山沟!那才是昨夜鲍叔牙和小白最可能潜行的方向!

“乙旅三队,丙旅两队!即刻向野狐径谷口移动!弓弩手居上压制!现人迹,无令不得放箭!务必擒获!”管仲的语快如疾风骤雨,一道道命令伴随着手势迅出。数支早已备好的令旗再次打出。峪口内侧的山坡上又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如滚石般涌动起来,但这次行动显然比方才更为谨慎,弓弩手被特意布置在前,目标直指“野狐径”的谷口。

就在鲁军的注意力被这两处疑阵瞬间拉扯开之际!几乎在挂壁崖响箭出的同一刹那!一队人马如幽灵般从石人峪最核心、管仲亲卫伏兵重重围绕的峪口“正门”东侧山壁上方不足二十步远的一个极不起眼、藤蔓完全遮蔽的岩石裂罅中骤然暴起!

当先跃出者,正是鲍叔牙!他如同矫健绝伦的巨猿,一个纵跃便扑向下方的峪口通道!手中阔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光!“当啷”一声脆响!阔剑狠狠地劈在一根为阻挡快马冲阵而临时牵在路中间、只在小腿高度的棕黑色绊马索铁链上!火星四溅!碗口粗的硬木索桩被蛮横无比的巨力整个儿劈断!

“冲出去!”鲍叔牙雷霆般的暴吼如同霹雳炸响!身后紧随着他腾空而起的小白如同附在他背上的影子!小白此刻早已弃了臃肿的皮袍,只着轻便的深色劲装,如同灵巧的狸猫般在鲍叔牙开辟的空隙中翻滚滑出!手中一把短而锋锐的剑直刺向左侧挥矛扑来的一名鲁军胸腹!动作快得只留下寒光一道!

管仲的心脏在鲍叔牙身影暴起劈断索桩的刹那如同被巨锤击中!全身的血瞬间涌向头顶!调虎离山!还是最不可能、最接近核心埋伏点的正面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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