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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葵丘裂锦(第2页)

齐襄公脑内嗡地一声巨响,刹那空白。他手中满月硬弓僵在半空,身体如坠冰窟又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一股纯粹的、冻结骨髓的恐怖寒意自尾椎骨瞬间炸遍全身,灵魂都在那声裹缠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咆哮面前出破裂嘶鸣!脚下剧烈颠簸的战车如同瞬间脱离掌控,向一侧猛地倾斜!巨兽立起的庞大阴影如同沉铁乌云倾覆而下——

他只来得及出一声短促惊惧到完全变调的喉音,身体便被巨大离心力狠狠抛出!猎袍如断线纸鸢般扬起,整个身体重重砸落在泥泞冷硬的地面!后背着地出沉闷撞击,骨头深处传来钻心剧痛!更清晰的撕裂感从足踝位置猛地传来!他下意识地蜷缩翻滚,左靴底传来某种布帛被强行剥离的刺耳裂响,脚上一轻——

一只镶缀白玉环扣、式样极为考究贵重的玄色厚底缎履被甩脱出去,在枯草地上划过一道狼狈的轨迹,半截深陷进泥泞坑洼的土沟中,鞋底白玉环扣在昏黄光线下微微闪了一下微弱反光,随即被飞溅的尘土覆盖。

齐襄公蜷在冰冷、散着腐朽草木气味的泥土里,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背部撞伤的剧痛,踝骨像被重锤击中裂开。混乱的车马声、惊恐呐喊、巨兽粗重的喷息、狂怒的咆哮……所有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浑浊的泥浆,模糊不清地搅动沸腾。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在猛烈颤抖中酸软无力。抬眼望去,那头庞大的黑影在烟尘中狂暴冲撞,铁蹄践踏下枯枝草根化作齑粉。几个悍勇的甲士扑上去,长戟刺穿野猪厚实肩胛!腥臭黑血暴雨般迸溅!凄厉惨嚎与野兽垂死挣扎的巨响混作一团,地面被搅动得泥泞不堪。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片刻漫长如同永恒,那恐怖的轰隆声、撕咬声终于停歇,只剩下剧烈喘息和压抑呻吟。

“陛下!”车夫连滚带爬扑到他身边,声音因恐惧撕裂变调。襄公痛得嘴唇咬出血印,冷汗浸透鬓角。借着车夫拼力搀扶,他摇晃着勉强撑起上身,左足剧痛钻心,足底冰冷黏腻泥泞触感尤为鲜明。他下意识低头看向左脚——

足踝裸露在外,粗麻织成的精白足纨已被蹭得乌黑破裂几处。一只玄色厚底缎履不知所踪,唯有那只陷入污黑泥泞土沟内的左脚。那只脚上,精洁白纨裹覆下隐隐现出赤紫肿胀的皮肤轮廓,赤裸裸暴露在风里,刺骨的寒意沿着赤裸足背寸寸爬升。

他猛地扭头,目光疯狂地扫过这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土地。

“寡人的履呢?……”声音嘶哑扭曲。

被车轮和蹄印反复蹂躏过的草地一片混乱泥泞枯草断枝搅合。那只脱落的玄色厚底缎履踪迹全无,仿佛被狂怒翻搅的泥土整个吞没消化。深秋晚风带着刻骨的阴冷直扑上来,舔舐他冻得麻的赤裸脚背脚趾骨节皮肤。

那只光着的脚,此刻像一根烧红的针,尖锐地刺痛了他的神经和尊严。

寝殿内充斥着浓烈的草药膏气息,苦味混合着龙涎香熏炉散出的浓郁甜腻香气,弥漫混杂在一起变成一股令人头晕欲呕的怪味。太医调制的药糊还温着,刚刚被小心翼翼敷涂在齐襄公高高肿起、呈青紫色泽的左踝骨处,以干净麻布缠绕数道裹紧。

疼痛如同无数细小烧红的针尖在骨缝中密密攒刺。襄公斜倚在宽敞锦缎堆叠铺就的玉榻上,额头沁出密麻一层冷汗,半干的头几缕粘在汗湿的鬓角和耳际。他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方才那冰冷泥浆触感仿佛还缠绕在赤裸的那只脚上。每一次细微活动都牵扯踝处剧痛钻心。目光死死锁在左脚,那里被布带缠绕得如同一个粗笨丑陋布袋,脚背肿胀位置即使裹缠厚布仍无法完全遮掩那异常凸起的轮廓。脚旁踏脚锦墩上空荡荡。

“费!”声音如同鞭子抽裂沉闷空气,裹着剧痛无法泄的暴戾,直接刺向门口那片垂落遮蔽的巨大绣幅帷幔阴影处。

费一直伫立在门口阴影里,如同泥塑,只留一片衣角融于幽暗之中。听闻厉声喝叫,身形几乎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低头垂眼,快步趋近榻前几步之外,动作无声无息“臣在。”

“寡人的履,”襄公撑着榻面微微前倾身体,死死盯住费的头顶,眼中布满血丝红光闪烁,“寡人要它原样无损!现在!”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浓重血腥气喘息回荡在浮荡药膏气的重帷深处。

费的头垂得更低,下颌几乎触到颈项“陛下息怒。臣已令人去寻…尚需些时辰。那…地方搅得太乱…”

“时辰?!”襄公猛地抓起榻边一只尚未动过的金盘药碗,手臂一挥,砰地一声狠狠砸在费身前坚硬墨玉地砖上!热烫药汁溅射开来,粘稠乌黑药渣泼溅上费灰青色衣袍下摆、鞋面,浓烈苦涩气味瞬间炸开弥漫!碎裂的金片满地滚落“寡人连一盏茶的时辰都等了,是等着你去野地里从头到尾种一双新履出来不成?!若误了时辰,”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铁锥凿冰,“你拿你颈上东西来顶替!”

殿中死寂。碎片滚到费脚边静止不动,几点药汁污迹在他膝前地面缓缓洇开暗色湿痕。费垂下的眼睑盖住所有翻涌情绪,指节在身侧攥得死紧,苍白颜色透出指骨轮廓。

“是。”他深深躬身,喉结微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再起身时,脸上所有纹路僵硬凝固如同石雕。他沉默转身,脚步刻意放得更轻,穿过那扇被砸门声震得微微颤抖的楠木殿门。

药糊的温热隔着麻布短暂抵御着踝骨的剧痛。襄公勉强压下那股尖锐的牵扯感,靠在冰冷的玉枕上,合上眼。然而那片混乱泥泞和那头人立而起、獠牙滴涎的巨兽黑沉沉的影子却骤然撕开黑暗。那腥红得如同凝血的小眼,像浸满油脂燃烧的火,猛地投射向他,带着地下泉深处浸入骨髓的浓烈阴冷怨毒!

“彭生——!”那非人的恐怖啸叫穿透颅骨!襄公身体猛地一抽,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力量掀翻弹起!额角撞上冰冷玉璧,出沉闷响声!

“来人!”他双目圆睁,声嘶力竭,恐惧与暴怒彻底失控,“寡人要履!要履!”狂乱的声音在殿内空洞撞击回响。

宫城西北隅,一间狭长耳房内幽暗异常,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小扇气窗漏下微尘浮动的一束光。空气滞闷阴冷,混杂着陈年皮革、油脂、灰尘的混合气息。巨大榉木架上密密排满匣箧,各式履鞋存放其间,如同沉默阵列。

费躬着背,跪坐在冰冷地面乱鞋堆里,动作近乎疯狂。他将那些堆叠的匣箧一只只翻开,鞋履一只只抓起又狠狠掷开。他手指粗糙,皮肤干裂纹路间积着灰,在快翻转鞋履时磨过丝帛缎面出嘶嘶微响,指尖被硬挺皮革边缘刮出几道细小泛红血痕。

高台边沿一盏微弱陶豆油灯将他动作映照在身后粗砺墙面上,那影子被拉扯放大扭曲如同困兽扑击。汗珠顺着他紧绷的太阳穴滚下,渗入鬓角灰白鬓。终于,角落一只蒙尘黑漆木盒被拂开堆积杂物翻出。他急拂去盒盖厚积灰尘,打开——

一双玄色缎底、后跟处嵌白玉环扣的崭新履静静卧在丝绢衬里中,正是规制样式。

“在这里!”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破碎,汗湿的手抓住那双新履,硬邦邦的缎面隔着衬布硌在他掌心汗水里。他顾不得拭汗,仓促合上木匣便要转身——

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冲开,猛力撞击墙壁!陶豆灯被强风扫过,微弱火光扑闪几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墙面上方那小扇气窗射下一道惨白冰冷的灰色光束笼罩门口两人身形轮廓。

两名执戈近卫堵在门口,面无表情。“陛下口谕,”声音硬邦如金铁相击,“令费归。”

室内阴影骤然加深,仅余那道高窗光束斜切而下,将费手持漆盒的身影与满地狼藉踩踏过的旧履断然分割。费喉头如同被死死掐住。手中漆匣沉重压在掌心,冰冷木纹硌着湿汗。他僵立片刻,最终猛地弯腰将漆匣搁在脚边狼藉杂乱尘土中,硬声挤出两字“走。”随即垂头,跨过满地散乱鞋子匆匆向外。

内殿门无声开启一道细缝。扑面而来的药膏苦味混合着浓郁龙涎香几乎令人窒息,气息之下压抑着一种无形的、绷紧如即将断裂之弦的骇人气氛。殿内灯火比费离开时暗淡不少,几只巨大的连枝树形烛台仅剩寥寥几根将残的红烛摇曳不止,灯影在重重帷幕阴影之间不安晃动,拉扯出长长扭曲的摇曳阴影爬上墙壁绘彩的龙凤纹饰。香炉里新添的香饼也尚未完全燃透,沉滞烟气低伏缭绕在地面,缓缓蔓延开来。

“找着了?”襄公的声音从玉榻方向传来,低沉得如同地底闷雷滚滚压境,裹着强行压抑的锐利锋芒,直接刺破寂静帷幕直直投来。

费踏在冰冷玉砖地上,步履迟滞沉重。“臣……尚未寻得陛下那只旧履。”他站在灯影晦暗处,离那玉榻尚有距离,几乎被笼罩在烟气里。

话音未落,襄公骤然暴起!榻边一只沉甸甸青铜镂空雕花镇尺破空呼啸而至!

费来不及闪避也无处可避,硬生生偏开头颅。沉重的镇尺带着呼啸风声擦过眉骨上方鬓角,猛地砸在他肩窝!力道凶猛如攻城锤击!一阵骨肉闷响和衣料撕裂声刺耳!剧痛瞬间炸开!费身体猛一踉跄,半边身子骤然麻木失控,几乎向旁跌倒,右脚一软硬是单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地砖上!跪地时膝盖撞在坚硬地面出沉重闷响,额角瞬间密布冷汗如同溪流滚落脸颊。

“寡人问的是新履!”咆哮声炸雷般在头顶轰响。襄公不知何时已拖着伤足站在榻前,面孔狰狞扭曲在跳跃光影中,青筋暴突在额头如同狰狞蚯蚓蜿蜒。他右手兀自紧攥着玉榻边缘用以支撑,左手却高高扬起,一根不知何时被随手抄起的青铜尺状兵器——量地用的“步”——粗粝尺缘闪动刺目寒光直劈而下!

“陛下明鉴!”费顾不得肩骨开裂般剧痛,几乎同时嘶声大喊,声音因剧痛而破裂变形,“旧履无影,新履难配!臣并非怠慢!”电光石火,他下意识用未受伤的左臂仓惶上挡!

那根沉重的青铜“步”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已砸落!尺缘裹着劲风掠过费抬起遮挡的臂膀,重重击打在他赤裸颈侧肩背交接的位置!撕裂皮肉的沉闷声随即响起!

“呃啊——!”一声短促非人的痛苦嘶吼从费紧咬的齿缝中硬生生挤出!如同灵魂被撕裂瞬间出的骇人哀鸣!衣袍被硬物切入皮肉的力道生生撕开!腥热血珠瞬间从撕裂布料喷溅开来!几点滚烫血液溅落在冰冷墨黑色玉砖表面,如同一小片急促盛放绽开的暗红花朵,在摇晃烛影中刺得人眼睛生痛,瞬间又快凝结成深褐色痂点。

费眼前一黑,身体被一股巨大力量砸得向前彻底扑倒!上半身伏在冰冷地面剧烈抽搐蜷曲起来。剧痛如同烈火裹着剧毒的刀子沿着伤口撕开皮肉直往骨髓里钻。他下颌用力抵住地面,牙齿死死咬进下唇,浓重铁锈味瞬间溢满口腔。肩背上撕裂的衣料口子边缘血线急晕染开来濡湿一片深色。

上方是襄公粗重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拖出去!鞭!三百!”每一个字都像是血与火熔成的铁块从齿缝间烫挤出来“抽完了,再回来告诉寡人履在何处!”

两双冰冷铁腕猛地拖住费的双臂,如同拖拽沉麻袋般向后殿方向拖曳而去。费身体在冰冷玉砖上摩擦,肩背上撕裂衣料下绽裂的伤口被粗暴拉扯,更多浓稠温热液体渗出,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弯曲、颜色愈来愈暗的狭长血痕,一直延伸向光线逐渐吞噬的阴影深处门楣之下。

内宫深处高墙之下,一片荒芜废弃许久的殿阁背面背风角落。杂草丛生间几块废弃断柱基座半截埋在土里。天已彻底黑透,无星无月,只有远方宫阙檐角零星悬灯微弱光线艰难撕破厚重夜雾,投下模糊昏黄光团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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