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纤弱的身躯被他强横的臂力带得完全失去平衡,向后重重撞上了身后一尊冰冷坚硬的青铜方鼎!金铁撞击之声刺耳!她被这剧烈的冲击撞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如同错位般疼痛,软软地沿着冰凉的鼎身滑落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身体因剧痛和羞愤剧烈地颤抖着,细碎的呜咽被硬生生堵在喉头。素白深衣的襟口在方才粗暴的抓扼与撞击下早已散乱,一截如天鹅般白皙脆弱的脖颈完完全全袒露在略显黯淡的光线之下——几道深紫色的、指痕清晰的扼印,赫然盘踞其上,宛如狰狞的诅咒符纹,无声地昭示着方才的暴行。
鲁公姬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息粗重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流。他不再看她一眼,猛地一拂长袖,将那件厚重的外袍甩出风声,像驱散不洁的瘴气,带着几乎将空气都撕裂的怒气,大踏步冲出厅堂,厚重的门扉在他身后猛烈地撞击合拢,出惊天动地的“哐当”巨响!
整个厅堂陷入死寂,只剩下墙角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剧烈的震动中疯狂摇曳,拉长了地上那个无助蜷缩的身影,也放大了那脖颈上猩红夺目的扼痕。文姜捂着胸口费力地喘息着,窒息感的余威仍在肺腑间灼烧,喉间一片火辣。泪水终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滴大滴滚落,砸在冰冷平滑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洇开几点深色的、狼狈的水印。羞辱、窒息后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在她脸上混合成一幅破碎的神情。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指尖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仓惶划过,留下无措的印痕。最终,她猛地将脸埋进手臂中,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起来,身体却蜷缩得更紧,像要躲进自己的骨头里。
齐国正殿深处,一间偏殿临时辟作更衣之所。鲁公姬允由齐国寺人服侍着,正整理宽大的祭服衣襟。明日一早,他便将启程归鲁。此刻已近黄昏,窗棂透过最后一道昏黄光线,斜斜地铺在殿内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上,映着空气中微微浮动的金尘。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烛气息与一丝被刻意掩盖的血牲腥气,混合着丝帛干燥的微尘感。
齐侯吕诸儿的身影出现在偏殿门口。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将那本就狭长的门框填满。他身上那件玄紫色金纹常服在渐渐黯淡的天光下流淌着暗沉而尊贵的光泽。
姬允闻声抬头,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目光死死盯在门口的齐侯身上,原本因整理衣襟而平复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几乎想立刻扑上去扼住对方的喉咙,就像扼住自己妻子那般。
“鲁公,”诸儿却先行开口,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虚假、近乎夸张的殷勤和惋惜,如同戴着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他无视姬允眼中几乎喷出的火焰,大步迈进殿内,声音爽朗得刻意,回荡在空旷的偏殿里,“吾妹归鲁,路途非近。寡人实在不舍,这匆匆一面太也仓促!”他一边说,一边已走至姬允近前。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雄麝与名贵椒木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中间还裹挟着更细微、但清晰无比的……一丝属于女性身体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甜暖兰麝香气!姬允的瞳孔骤然缩紧!这气息他曾在自己府邸最私密之处,在那凌乱衣被间无数次闻到过!
就在此刻,诸儿抬起胳膊,异常“亲热”地搭上了姬允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带着绝对力量意味的压制感。那只属于男性的、曾在自己妻子赤裸身躯上游走的手掌,此刻正重重拍落在他肩头!
“今日晚宴!当为鲁公饯行!”诸儿声音宏亮,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对方身体的瞬间僵硬和眼中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寡人已命人备下齐国宫廷美酒!鲁公不可……不可推辞!”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像是借力推搡着,半强迫地引着浑身僵硬的姬允向外面灯火通明、丝竹隐隐传来的主宴大殿方向走去。
偏殿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最后一线黄昏。姬允牙关紧咬,下颚线绷直如刀锋,喉结上下滚动,强压下汹涌的杀意与厌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充斥着敌人气息的空气让他五脏翻搅。诸儿臂膀的力量如无形的枷锁,让他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宏阔奢靡的齐国宴殿,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金丝樊笼。数十盏枝型巨灯将夜晚映照得亮如白昼,兽铜鼎中香料持续燃烧,升腾的氤氲烟气缠绕着高耸的蟠螭金柱。空气中浮动着佳肴美食的浓香、酒液的清冽醇厚以及一种奢靡无度的甜腻脂粉气息。玉磬轻击,编钟应和,悠扬的齐国乐舞在殿中央铺开的华丽织毯上旋转腾挪,广袖彩裙如繁花绽放。齐国的卿大夫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如同喧哗的潮水。
主座之上,齐侯诸儿,这位今日东道,嘴角噙着深不可测的笑意,玄紫锦袍下的身躯惬意松弛,仿佛全然融入这欢宴之中。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实则如同盘旋于空中的鹰隼,从未离开过下方右席位上的身影——鲁公姬允。
姬允独自端坐于精美的玉色织锦坐席上,腰背挺直如同即将离弦的箭镞,与周遭喧嚣的浪潮格格不入。他面前的鎏金蟠螭纹高柄酒樽里盛满了澄澈如琥珀的佳酿,那酒面随着殿内光影的流转,反射着主座上齐侯那张虚假笑容的倒影。他几乎未曾动箸,案几上的珍馐排列整齐,只有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嵌进冰冷的玉石桌面。
“鲁公!”诸儿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穿透乐舞声浪传来。他高高举起手中一模一样的华丽酒樽,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试探与恶意的幽光,“为齐鲁世代之好!满饮此樽!今日……务要尽兴!”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不容辩驳的指令。
姬允抬起眼,迎向那束令人如芒在背的视线。隔着鼎沸的人声与晃眼的灯影,两人目光于半空猛烈地撞击!诸儿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狎玩、嘲弄以及冰冷的杀机,姬允眼中那被强行压制的屈辱、愤怒到极致的凝固寒意,如同两道无形的闪电在空气中无声地炸裂。姬允的指节紧握着酒樽,因用力而泛出森冷青白。他缓慢地、异常缓慢地,也将酒樽高举过眉。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依旧死死锁着诸儿,没有偏移一分一毫。然后,他微微启唇,酒液几乎是灌进喉咙,带着一股强行吞咽的苦涩与烧灼。酒樽重重落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承载着莫大屈辱与恨意的琼浆咽了下去。
诸儿唇角那丝恶毒而满意的弧度加深了。一个眼神无声递出。
侍立在鲁公几案侧后方的齐国宫奴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动作敏捷地再次将那鎏金酒樽注满。酒液高高倾泻,注入樽中出清越声响,在喧闹的殿宇中本该难以觉察,此刻却如同重锤敲击在姬允紧绷的神经上。随后,另一名宫奴亦奉齐侯之命,执一青铜巨觥上前行礼劝酒。那巨觥需双手环抱,酒量数倍于寻常酒樽!
齐国的卿大夫们如同收到了无声的旨意,纷纷起身,笑容可掬地轮番上前敬酒。“鲁公海量!”“为齐鲁修好之盟庆贺!”“请尽饮此杯!”“鲁公万勿推辞!”各种冠冕堂皇的敬语如同纷飞的雪片不断砸来。那鎏金酒樽,那青铜巨觥,一次次被倾空,又一次次在宫奴无声却执着的动作下迅被注满。
姬允的脸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赤红,如晚霞般迅在皮肤下蔓延。眼白上浮现出几缕殷红的血丝,如同雪地上渗开的血迹。他依然固执地端坐着,挺直的脊梁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青铜长戈,强撑着自己的尊严。每一次仰头吞咽,喉结的滚动都变得异常艰难而沉重,每一次放下酒樽的叩击声都更重一分。齐侯诸儿遥遥看着,嘴角那抹笑意里淬了冰。他的手指在座位的鎏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带着一种嗜血的愉悦和全盘的掌控感。他欣赏着那根名为“鲁国尊严”的脊骨在美酒的腐蚀下开始摇摇欲坠,欣赏着猎物在泥潭中徒劳的挣扎。
酒入愁肠,如淬毒的滚油浇在姬允心头的熊熊烈火之上。一股无法压制的、灼烧胃腑的热流猛地窜了上来,混杂着强烈的呕意直冲咽喉!他猛地握拳抵住胸口,试图强行压下这股翻涌的浊浪,额头瞬间青筋暴起,汗珠如豆般渗出。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却如同最阴险的毒蛇,在他腹内猛烈地翻绞肆虐!腹中热浪翻江倒海般冲顶,再难遏制!他猛地俯身低头,“哇——!”一声,一股混杂着未消化食物残渣与浓郁酒气的秽物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污浊地泼洒在面前洁净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
刺鼻的酸腐气顿时弥漫开来,将周遭一小片馨香靡丽的空气彻底污染。
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距离稍近的几位齐国大夫下意识地皱眉,微微后仰避让,面上难掩惊异与嫌弃。殿中的乐舞似乎也滞了一拍。主座之上,齐侯诸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冷酷、极其厌恶又混合着“果然如此”的冰冷精光。
侍立在一旁的宫奴们反应迅捷。数人立刻上前,沉默无声又异常高效地处理那片狼藉。一人迅搬走污秽处的几案,另一人飞快地用大块吸水的葛布覆盖擦拭污迹,第三人迅递上盛放着清水铜匜的托盘以及温湿的丝帕。姬允剧烈地喘息着,用丝帕勉强擦拭唇边秽物,身体因这剧烈的呕吐而颤抖,脊梁虽仍本能地挺直,却仿佛风中随时会断裂的朽竹。
“鲁公不胜酒力?”诸儿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和居高临下的宽宥,响彻刚刚恢复流畅的殿宇,“无妨,无妨!寡人意已尽。”他微微抬手,宴乐声渐弱下去。他看向侍立在殿角阴影处的高大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公子彭生!”
那阴影中的人影立刻大步跨出灯影,魁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山丘,步伐踏在金石地砖上带着沉重的回音。来人约莫三十许,身披寻常武将劲装,束腰革带,面相不算凶戾,却透着一种习武者特有的沉定与冷硬。他微微躬身行礼,声如铜钟“君侯!”
“鲁公醉乏。”诸儿的话语流畅自然,面上依旧是那副宴饮主人该有的体贴,“汝护送鲁公上车。定要……”他刻意顿了顿,尾音加重,目光似无意扫过彭生沉稳坚毅的面容,“妥贴照料。莫损鲁公威仪。”
这句“莫损威仪”落到彭生耳中,如同某种不言自明的密令。他眸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即逝。他再次沉声应道“诺!”
姬允此刻眼前景物已开始晃动模糊,脑中昏沉一片。呕吐之后的虚弱和被强行压抑的怒火令他精神萎顿。他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向自己走来,虽想抗拒,身体却已不由自主地委顿下去。两名精干的齐国寺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几乎已无支撑之力的姬允从席上托起。姬允的腿脚虚软,深一脚浅一脚地被两人半拖半架着,沉重的头冠歪斜欲坠,深色的外袍曳地拖擦,在光滑得如同冰面的黑曜石地面上出凌乱而刺耳的摩擦声,一步步挪出灯火辉煌的暖殿。殿内重新响起的宴乐和齐侯诸儿遥遥送别的笑声如同隔世的嘈杂噪音。冰冷的夜风瞬间卷来,吹拂过他滚烫的额头和布满冷汗的脸颊,让他激灵了一下,却又陷入更深的混沌与无力感之中。
临淄王庭宏阔的白玉阶前,夜露渐重。数辆驷马高车静静停驻在宫阶之下,巨大的车影在阶旁巨大铜灯摇曳的光线下沉默地伸展。负责鲁公车驾的两名驭手远远地垂手侍立于各自车驾前方,低着头,仿佛已经化为融于黑暗的石雕。空气凝滞得如同冰冷的油脂,只有晚风吹拂着车帷微弱的声响。
两个寺人搀扶着完全软倒、几乎不省人事的鲁公姬允来到他那辆形制最尊的墨车之前。姬允的头颅低垂着,每一次脚步挪动都伴随着沉重的、含混的呜咽声,仿佛喉管被什么堵住。夜色中,他脸上呕吐残留的污迹已看不见,但那浓烈的酒气和酸腐气却如同阴魂不散。
公子彭生紧随其后。他魁梧健硕的身躯在微弱灯下投下一个巨大且极具压迫感的剪影,几乎将鲁公完全笼罩。他的脸在阴影之下显得轮廓分明而僵硬,眼神如同沉入冰河深处的黑色石子,没有任何光芒折射出来。
寺人费力地将姬允拖上车辕旁,试图将他扶上那离地足有三四尺高的车厢入口。车轼光滑冰凉。姬允双腿完全无力,上身沉重得如同灌满铅汞,试了几次竟无法抬腿。
“让开。”彭生低沉的声音响起,简短干脆。他一步上前,巨大而坚实的身躯带着风压迫开两名寺人。那两个寺人如蒙大赦,立刻小步退开数尺,深深地垂下头,目光紧紧锁住自己的脚尖,连呼吸都竭力屏住。
仅存的铜灯光焰勾勒出车辕旁令人窒息的轮廓高大如巨岩的彭生,双臂环抱着那摊烂泥般沉重昏聩的鲁公躯体。那一刻,时间仿佛被黑暗之手狠狠扼住,拖慢了脚步。风声似乎也被冻结,宫阶之上大殿隐约传来的宴乐丝竹,此刻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模糊的回响。
彭生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如同巨兽在巢穴深处积蓄暴戾前的沉潜。他环抱的双臂骤然爆出万钧之力!不是搀扶,不是托举,而是如同猛虎锁喉,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凶狠决绝!
“呃唔——!”一声极其短促、仿佛从内脏深处被瞬间挤爆的骇人闷哼从姬允骤然被勒紧的胸口迸出!这声音如此突兀又惨烈,在寂静的夜里如同重锤砸在冰面!可就在下一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钳骤然扼住了咽喉,这声音戛然而止!
同时响起的,是三声令人魂飞魄散的脆响!
“喀啦!”
第一声!清晰得如同朽木被巨力瞬间折断!紧接着更刺耳的两声!
“喀嚓!”“咔嚓!”
声音沉闷、短促而内敛,如同最硬韧的枯枝在巨人脚下被接连三次残忍踏断!每一次断裂之音都敲击在心脏上!每一次都伴随着怀里那具躯体无法自控的、垂死的、细微至极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