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
“吾王——万岁——!”
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宫禁内外,如同滚滚惊雷,裹挟着臣民如沸水般的炽烈拥戴!
阶前伫立的齐公吕汲依旧手按剑柄,身形如青铜巨钟般纹丝不动。唯有他眼底深处,那片冰封了多年的深潭下,似乎被方才那三声穿透灵魂的叩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痕深处,有属于周室王者的沉重心跳轰然响起。
承华殿内,天子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来
“诸君劳苦,皆有褒赐。分鲁公、晋侯、卫侯以重器。齐侯吕汲……赐锦帛百匹,玉璜双璧,以示殊荣。”
夜已深沉。烛泪沿着精雕的铜制烛台蜿蜒滴落,在冰凉的金砖上凝结成块。风带着深秋的肃杀之气,从窗棂缝隙间不断挤入,出低沉的呜咽。太公府——如今已成了齐公府邸,空旷的中堂之内,唯有案头摇曳的烛火驱散着那一角无边无际的黑暗。
吕汲闭目静坐于席上,布满厚茧的手指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案头静静躺着几封自齐地快马加鞭送来的泥封竹卷,边角粗糙,透着一股熟悉的营丘尘土气。
“父亲?”一个温醇而低沉的声音在门边轻响,试探着开口。一个与吕汲有六七分肖似的中年男子悄然步入,步履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郎,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身形挺拔如新竹,眉宇间承继着祖辈那标志性的刚毅轮廓,一双眼睛尤为沉静有神,犹如初出幽潭的美石。
吕汲缓缓睁眼,眉宇间纵横交错的疲惫如同斧劈般深刻。那份刻入骨髓的疲惫使得他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季儿……”他声音低哑,指了指身边的蒲席,“还有……得儿……”进来的正是他已成年的四子吕季和幼子吕得。少年则是吕季的长子崔杼,此时尚是雏鹰待展翅。
看着儿子、孙儿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中轮廓分明,吕汲的嘴角吃力地牵扯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指了指案头那份摊开的竹卷最上面一份,那份边角磨损尤为严重,似乎已被反复摩挲。“营丘……又有乱信,”声音沉沉压在室内,“东莱海畔……夷人又侵扰渔村。开春以来,已是第三拨。你三兄(指早亡的嫡三子)生前曾亲自带兵驰援……可惜……”后面的话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变成胸口一声沉重的浊响。他深不见底的目光无声地在吕季和吕得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年幼的崔杼身上,停顿了片刻。
崔杼在祖父的注视下稍稍挺直了脊背,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沉甸甸的分量。
吕季立刻躬身,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父亲放心!营丘尚有可用之兵,东莱水网纠缠,孩儿当年随大军征战齐鲁边境时熟悉路况,领精甲前往,必能阻退寇匪,护我边民!”
“三兄之仇未报,”一旁的吕得开口,声音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越,此刻却压抑着一股锋锐的仇恨,“让孩儿也去!东莱那帮海蛇,记吃不记打!”他眼中闪过刀锋般凌厉的寒光,与他尚显青涩的面容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吕汲的目光在次子那燃烧着复仇光芒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长子那张因沉潜军旅多年、更显坚毅沉稳的脸庞,最终缓缓收回,停留在案几一角静静躺着的一方古旧物什上。
那是一块古朴的玄圭。玉质并非稀世罕有的美材,青色中杂糅着灰白与深暗的絮状纹理,边缘甚至可见几处细微的旧伤崩口。形制更是简朴到了极致,除了下端用以系绳的细小穿孔,通体再无半分纹饰。它静置于微尘之上,通体浸润着一层若有若无、深沉如夜的古朴光泽。
吕汲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指腹缓慢而极尽珍视地抚过玄圭冰凉的玉体,仿佛那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某个温热的、仍然搏动着的血脉源流。他眼帘微合,眉宇间的沟壑在这轻柔触摸的瞬间,竟奇异地舒展开来,浮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深沉眷恋,沉重得令人屏息。
吕季和吕得看着父亲这反常的举动,俱是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注在那方毫不起眼的古物之上。
“这……是先祖太公,”吕汲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像磐石坠地,蕴含着足以撼动灵魂的份量,“牧野决战前夜,文王所赐信物……那时,它便是如此……朴拙无华……”老人的眼神穿透了眼前摇曳的烛光,投向那片血与火交织的记忆深渊,“后来……文王崩,武王兴……再后来,武王亦去矣……唯有此圭……”他手指微微用力,似乎要将那份冰冷嵌入自己的血肉中,“代代相传。”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逐一扫过面前子孙的脸庞,那深沉如古井的眼底,仿佛蕴藏着足以烛照千秋万世的明灯
“玉圭无华……却比镐京所有重器……都重……它担着的……是让贤知礼的魂魄啊!”
话落,室内的烛焰猛地一抖,旋即归于稳定。吕汲的目光却已再次归于静默深邃,如同疲惫的潮水退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心海。他挥了挥手,那动作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都歇息去吧……”
吕季默默起身,向父亲恭敬一礼。少年崔杼立刻紧随父亲的动作,亦步亦趋。唯有吕得落在最后,少年的眼神反复在那方静默的玄圭和父亲骤然如松垮山岳般显出疲态的身影之间游移,眼底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不解、震撼、忧虑……最后化为一种沉重的迷茫,默默地随兄长退出这间空旷而孤寂的中堂。
夜风从窗隙涌入,更凉了。烛台中的火焰不断萎缩,仅剩下豆粒大一点苟延残喘的光源,艰难地支撑着这一隅光明。光晕的边缘深深融入无边的黑暗,只有那方古朴无华的玄圭,在那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幽冷地弥散出亘古不变的暗沉青芒。
烛台上的火焰最后一次猛烈摇曳,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随后那豆大的微光便彻底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扶摇直上,如同某种无声的告别。沉重的黑暗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中堂内室。
“太公……”
门外黑暗中,管家苍老嘶哑的呼唤带着哽咽,试探着飘了进来。
没有回应。
一阵强烈的恐慌电流般窜过管家全身。他猛地推开那扇紧闭的沉实木门。冰冷的月光恰在此时挣脱厚重云层的束缚,如流淌的水银般倾泻入室,清冷地铺满地面,也照亮了榻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
吕汲端坐于他平日惯用的那张古旧席榻之上,背脊依旧如往常般挺直,犹如一柄被时光之尘暂时掩去锋芒却从未折弯的绝世古剑。他身着家常的深衣,双手交叠,平放于膝头,神态安详得令人心悸。他深潭般的双眼轻轻阖着,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短暂而深沉的休息。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刚毅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痛苦挣扎的痕迹,只有一种将毕生疲累彻底卸下的奇异平静。
然而,在吕季的眼中,父亲身上那曾支撑他四朝为臣、驰骋沙场、力压庙堂、如山岳般亘古屹立的气韵,已然消散殆尽。一丝残余的温度还停留在父亲交叠于膝头的冰凉手背上,仿佛最后的余烬在试图挽留,却在触手的一瞬间,彻底化为冰冷死寂的尘灰。
“父亲……大人?”吕季的声音撕裂了室内的死寂,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恐惧颤抖,如同初生雏鸟于暴风雨前夜的悲鸣。他猛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那彻骨的寒意如毒蛇般瞬间窜入膝盖,瞬间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
回应他的,唯有窗外深秋枯枝在夜风中出的、单调而凄凉的呜咽。
齐公府的灵堂已成一片素缟的海洋。刺目的白幡沉沉垂下,在穿堂而过的风中如招魂之舞般无力地鼓荡。门庭前车马已停驻多时,将府前空地挤得水泄不通。从镐京赶来的王使,披着象征天子威仪的绯色锦袍,高捧圣旨立于堂上席位置;车辇华盖繁复的各国公卿、身着各色绶带的齐国重臣,满满地挤占了整个厅堂,连廊下都站满了前来致哀的属官和世交子弟。此起彼伏的悲恸呜咽与压低了的啜泣声在重重白幡间回荡,将整座府邸都浸泡在沉重的哀伤之中。
然而,这份表面的悲戚之下,却另有一股灼人的暗流在无声涌动、蔓延,令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难以言喻的焦灼和不安。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躲闪,最终都如被磁石吸引般落在那块悬挂于灵堂最醒目位置的、新刻的黝黑木牌上——那是记载齐国继嗣承袭的名牒!
依照祖制,以宗法礼序为先。可名牒之上,齐公吕汲名下本该继位的嫡长子、嫡次子、嫡三子名讳之侧,皆已被朱砂笔重重、无情地勾划了去!三道鲜红刺目的印痕,如同三柄沥血的匕,狠狠钉在每个人的眼里心头!那是三位正当英年的公子,竟先于老父而亡,只留下触目惊心的死亡印记!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唯一未被红笔点去的名字上——“嫡四子吕季”!这个名字此刻宛如被祭献于烈火之上的羔羊,悬于风口浪尖!
吕季独自跪伏在冰冷地砖上,身体因长久的悲恸和心力交瘁而不断颤抖。他身披最粗陋的麻衣,脸颊被粗糙的布料摩擦得通红。汗水混杂着泪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滴落在衣襟和他身前那片冰冷的地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周围那些看似投向亡父的哀思目光,在他感知中,其实都化作无数带刺的藤蔓,无声地缠绕、撕扯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身心。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粘稠的焦油,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死亡混合香料的气息和灼热的压力。
灵堂内的哭泣不知何时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几声象征性的、细碎的呜咽在空旷的角落里微弱回响。
终于,齐国位列三卿之的老宗伯,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推动着,踉跄着挪步上前。他那把历经三朝的嘶哑声音此刻带着令人不安的颤抖,在这骤然寂静下来的灵堂中响起,带着一种几乎无法自控的急促和焦虑“季……季公子!丧礼已毕……祖宗之祀……万民之望……一刻……也拖沓不得啊!”话音未落,他双膝一软,竟是直接扑倒在吕季面前冰冷的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花白的须都沾染了尘灰“请四公子……即刻告祭宗庙……承……承继大位!”说到“承继大位”四个字时,那声音凄厉得破了音,嘶哑难闻,仿佛有巨大的恐惧在驱使着他。
“请四公子承继大位!”
“请四公子承继大位!”
刹那间!数位白苍苍的齐国老臣、连同部分族中宗亲长者,如同被推倒的骨牌,竟纷纷扑倒在地!叩的声音杂乱而沉重地敲打在地砖上!那一声声哀恳的呼声汇聚成洪流,裹挟着无法抗拒的力量,朝着跪在地上几乎被埋没的吕季汹涌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