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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万乘之盟(第3页)

宦者令将头埋得更深,大气不敢出。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章华殿。唯有沉水香冰冷的烟丝依旧无声地盘旋上升。

良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桓王那凝固如石的身躯终于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看那象征天下疆域的山河图景,缓缓地、一步步走向那高踞九重之上的蟠龙宝座。那金丝楠木的御座在空旷大殿的阴影里泛着幽冷的光,如同一尊蛰伏的巨兽。他每走一步,沉重的步履都落在光洁如镜、能映出人影的玄色地砖上,出清晰而空洞的回响,像沉闷的鼓点敲打在宦者令的心头。

他终于落座。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坐垫传来。身体稍稍前倾,左肘支在膝盖上,用掌根缓缓地、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眉心,仿佛要揉碎脑子里那翻腾不休的念头。

“召虢公。”桓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从万年冰封的古井深处传来,失去了所有起伏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刺骨的、带着金属刮擦锐鸣的决断,“即刻来见寡人。”

“唯!”宦者令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之地。

桓王依旧保持着那个按着额角的姿势,目光垂落,焦点却不知投向何方虚空。鄂侯死了……就在被姬鲜追逐的途中……随邑……那个连地图上都难以标出的、微不足道的边陲小邑……晋国的正统血脉……就这么在泥泞和绝望里断了!

而姬鲜呢?那只用他周王室的金子喂大的、贪婪的狼崽!他以为他动作够快、翅膀硬了?以为一场谋杀就能埋葬一切,让洛邑无计可施,只能吞下他献上的、沾满血污的“新晋侯”冠冕?天真的豺狼!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照亮桓王心头的黑雾姬鲜若成了真正的晋侯,以这人的野心和手段……他想起那小子献上的、如今正熔铸成酒杯放在自己私库里的金子……那些冰冷的、沉甸甸的、带着王庭印记的贡金……他几乎能想象出姬鲜把玩着那熔铸金杯时狰狞的笑意。他曲沃封地本已富庶、紧扼北地咽喉,若再据有晋国全境,兼并翼城……这头养不熟的狼的利爪和獠牙,怕是要第一时间撕咬向的……是谁的喉咙?

冷汗,第一次在桓王心头渗出。那双按着眉心的手,指节更加用力地白、凸起。

他缓缓抬起头,深邃晦暗的瞳孔深处,一点冰冷的杀意终于凝结成型,如同被反复锤打、锻打,最终淬火的青铜剑锋。

晋地深秋的原野,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饱蘸了金红与赭石的笔肆意涂抹过。高远如洗的天空下,层林尽染,一片片白杨和槭树的叶子如燃烧的琥珀。广袤的粮田如同覆盖上一层厚重的金毯,无数农人伏身其间奋力挥舞着镰刀,挥汗如雨,抢在凛冬降临之前将一年的希望与命脉收归谷仓。远远望去,人影在翻涌的金浪里晃动,渺小却坚韧。

一支由数百辆沉重辎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如同巨大的爬行动物,缓慢而沉重地行进在这片丰收的金色海洋边缘。车辙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里,留下两道清晰如伤的印记。车上堆叠着如山般高的麻袋,粗硬的袋口缝隙里不断泄露出珍贵的、饱满的粟米颗粒,金黄诱人。这属于晋国的赋粮,如今正源源不断地被送往曲沃方向——那所谓的“新晋侯”姬鲜的居城。

车队中央,一辆由四匹雄健黑马拉拽、装饰格外华贵的驷马战车上,坐着曲沃庄伯姬鲜最信任的粮官仓沮。他身形滚圆,一张圆脸上总是带着满足油亮的红光,此刻正惬意地靠在一张舒适铺垫的虎皮靠枕上,闭着眼睛,粗短的手指跟随车轮碾压路面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车轼,嘴里还哼着曲沃民间流传的小调,透着一种劫掠后的满足与放肆。这趟差事轻松油厚,眼看着又有一批丰厚的进项。

突然,他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住!

一阵急促而剧烈的晃动猛地袭来!原本平稳行驶的驷马战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厢像风浪中的船被狠狠抛起!

“怎么回事?!”仓沮惊怒交加地睁开眼,肥胖的身体在颠簸中撞向车厢壁板。

车帘被猛地掀开,外面一名押粮甲士脸色煞白如霜,声音惊怖到变调“大人!车……车轴……断了!”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前方。

仓沮扭过肥硕的脖子探出车窗看去——只见就在他这辆领队马车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一辆跟随的辎重车正以极其怪异的角度歪斜在路上!它右侧巨大的、原本厚实的实木车轮竟已完全碎裂,崩飞的车轮辐条和木屑散落一地!沉重的车身如同瘫痪的巨兽猛然倾斜,轰然砸进深深的车辙沟里,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它自身的车轴完全扭断!车上小山般的粮袋被剧烈倾泻的力量猛地甩飞而出!麻袋纷纷破裂,数不清的金色粟米如同决堤的金色瀑布一般疯狂地汹涌出来!刹那间,金灿灿的粮食淹没了道路,漫溢向两边金黄色的麦田!一粒粒饱满的、足以让无数人活命的粟米,像无主的流沙般被裹入同样金色的泥土里!

“混账!该死!”仓沮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声嘶力竭地咆哮,“都瞎了吗?!怎么走的路?!快!给老子清理出来!”他肥胖的手指指着那一片狼藉。

押粮的兵士和役夫们不敢怠慢,连忙跳下车,有人试图合力去扳正那辆倾覆的庞大辎重车,有人挥舞着工具想清理出一条通路,更多的人慌不择路地冲向路两边被污染的金黄麦田,手脚并用地抢救那些泼洒在泥土中的“命根子”。一时间道路上人仰马翻,队伍完全陷入了混乱停滞。

“废物!都他妈是废物!”仓沮余怒未消,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圆脸涨得猪肝一般。

就在这混乱堵塞、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前方事故点的时候——

道路旁那片人高的、早已收割完只剩下干枯麦茬和零落低矮灌木丛的田地里,毫无征兆地暴起一片凶戾的杀声!

“嗖嗖嗖嗖——!”

密集如蝗的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慑魂的尖啸,从道路西侧的田埂枯草和干枯灌木深处倾泻而出!那箭镞在秋阳下闪烁着死亡的金属幽光,狠辣刁钻地钉入人群最密集、防备最松懈的地方!

“噗嗤!”、“噗嗤!”利刃破肉的闷响和骨骼碎裂的脆声此起彼伏!

“呃啊——!”

“敌……敌袭!”

“有埋伏——!!”

凄厉的惨叫和惊惶绝望的呼号瞬间盖过了所有!正在埋头清理路面、弯腰捡拾粮食的押粮士卒和役夫,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下!滚烫的血花在金色谷物与秋阳下惊心动魄地绽放!

那辆华贵的驷马战车旁,一个试图拔出佩刀指挥反击的中层军官,口中刚吼出一个“结”字,咽喉就已被一支强劲的羽箭瞬间洞穿!后颈爆开一团血雾,未尽的命令化为喉间涌出的血沫!沉重的身体砸入满地的粟米堆中!

另一名冲上前想将仓沮从车窗边拉拽出来的卫士,刚伸出臂膀,一支力道十足的重箭就狠狠贯穿了他左胸的皮甲!强劲的贯穿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猛掼,“咚”一声撞在坚硬的木质车轮上,箭羽犹自嗡嗡震颤不休!

“护——护住大人——!向西!退进麦田——!”混乱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喊出了残缺不全的指令。但此刻整支队伍如同被骤然捅穿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侥幸未被第一轮弩箭钉死的士兵有的疯般地挥刀指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有的毫无章法地向田埂上乱窜的役夫挥刀砍杀,以为他们是伪装的伏兵,更有大量惊破了胆的士卒丢下武器,手脚并用地爬过同伴温热的尸体和遍地的粮食,没头苍蝇般地向道路东侧麦田深处亡命逃去!

仓沮在车厢里被左右猛烈地抛甩,几支力道稍弱的箭矢钉在他战车厚实的厢壁上,出令人头皮麻的“笃笃笃”响声!一张因恐惧和愤怒而彻底扭曲的圆脸透过车窗,血红着眼睛望向那片死寂又致命的枯草灌木带。隔着麦茬和飞扬的尘土,他似乎隐约看到几道无声匍匐、迅变换着位置的黑色身影!他们动作协调,如同沉默而高效的狼群!领头之人……那头盔下的面孔……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是……”仓沮喉头滚动,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名字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却因巨大的惊骇而堵在嗓子眼,“……虢……”不等他吐出那个字——

“呜——嗡——!”

第二波箭雨带着更加尖锐狠戾的破空声再次覆盖而下!这一次,甚至有几支呼啸着裹挟劲风的火箭狠狠扎在附近几辆辎车的粮堆里!

干燥的粮袋瞬间被点燃!火焰“呼啦”一声腾起!浓烟冲天而起!橘红的火光,冲天的黑烟,飞溅的赤血,遍地的金黄……勾勒出一幅血腥残酷的秋杀图景!滚烫的热浪猛地卷向仓沮的驷马战车,那拉车的四匹纯黑健马顿时惊惧长嘶!前蹄扬起,人立而起!

“轰隆——!”

仓沮那座装饰华美的战车终究没能抵抗住疯狂受惊马匹的牵引力和车轴自身的薄弱之处!右侧巨大的车轮在一声短促刺耳的断裂脆响中猛地飞了出去!沉重的车厢失去支撑,向着燃起火焰的地面轰然侧倒!

“啊——!”肥硕的身躯像一个沉重的麻袋,随着车厢的倾覆被狠狠甩出!仓沮那张惊骇万分的脸在视野里飞旋转翻滚!天空、大地、燃烧的粮车、奔跑嘶吼的人腿……最后,是越来越近的、泛着灰白冷光的巨大车辕尖角!

“噗——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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