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刺目的金色闪电如同冰冷的巨斧再次劈开昏黑的雨幕,瞬息间照亮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辛馀靡看到周昭王姬瑕在那最后的绝望时刻,从倾覆碎裂的车厢中奋力向上扑出的身影!玄色的衣袂在狂风中凌乱翻飞,如同垂死的巨鸟折断了翅膀!昭王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狰狞!
下一瞬,冰冷的巨浪便将他彻底吞噬、淹没。天地间只剩下狂风的怒吼、暴雨的倾泻、江水的咆哮和无数生灵垂死挣扎的惨呼交织而成的震天轰鸣!
闪电的白光刹那熄灭,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混乱倾轧的昏暗狂涛之中。辛馀靡感到一股力量从自己灵魂深处爆出来!他猛地一勒缰绳,将战车勉强靠向桥边尚未完全垮塌的一隅,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扎入那冰冷刺骨、翻滚着死亡气息的墨色江水之中!
冰冷。彻骨的冰冷。
江水如同一块巨大的、布满倒刺的寒冰瞬间覆盖了他全身的皮肤,狠狠刺入骨髓。水下的世界是一片翻滚旋转的混沌噩梦。激流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在疯狂撕扯、卷动、挤压。浑浊黑暗的水体里,混杂着破碎的木屑、残断的肢体、翻腾的气泡和绝望挣扎的黑影。
辛馀靡猛地呛进一口冰冷的泥浆水,剧烈地咳嗽着,肺里烧灼般疼痛。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挣扎出水面,贪婪地吸入一口混杂着雨水的空气,目光急切地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疯狂搜索,在浮沉的杂物、尸体和挣扎的人影间扫视。
突然,他看到一个异样的波动!在那浑浊翻滚的涡流中心,一簇浓重的、与水流颜色不同的黑暗物质,正随着激流上下沉浮!那不是随水漂流的木头,倒像……一个人!玄色的衣物在水中铺展开来,如同某种水怪僵死的触须!
是昭王?!辛馀靡的心猛地一紧!他辨不清那玄色中的细节,但那沉重感,那随波逐流的状态……一股巨大的决心压过了恐惧与身体的僵硬!他深吸一口气,绷紧每一根神经和肌肉,再次猛地扎入水中,拼尽全力向那个沉浮的暗影追去!
水下更加浑浊恐怖。巨大的漩涡在塌陷的桥体结构周围形成,释放出可怕的吸力。尖锐的木刺如同水下的森林,随时能将他开膛破肚。辛馀靡的身体多处被划伤,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刺骨的寒冷和肺部的憋闷感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如同黑暗的潮水试图冲垮他的堤防。
近了……更近了!
辛馀靡终于抓住了那截冰冷的玄色衣袖!他用力一扯,随即不顾一切地用肩膀顶住那沉重身体的腋下,腰腹核心爆出最后一股力量,双腿拼命蹬水!
“哗啦——!”
两个挣扎的人影终于破开水面!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辛馀靡灼痛的肺。他大口喘息着,怀中的躯体异常沉重冰冷,毫无生机地倚靠着他。辛馀靡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江水正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溢出。那近在咫尺的脸,惨白中泛着青灰,嘴唇乌紫,双目死死圆睁,瞳孔扩散,直直地望着混沌的雨幕天空,曾经属于天子的那种威严已荡然无存,凝固在脸上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的惊惧。
就在辛馀靡心头巨震、悲怆欲绝,几乎要被这沉重的负荷和湍急的流水再次拖下深渊之际,一声断断续续、极为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呼唤声,混杂在风雨与水浪的缝隙里,钻入他的耳朵
“救……救……”
辛馀靡心头猛地一跳!他奋力扭动脖子,顺声望去。只见在离他们被激流冲开不远的下游水面,一个模糊的黑影随着浪头起伏翻滚,一只手伸出水面疯狂抓挠着空气!那人身上的服饰样式,隐隐竟是……蔡公?!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身体,只剩下那颗头颅在水面上时沉时浮!
蔡公!那个曾统领西六师,威严深重的大将!辛馀靡低头看了看怀中已彻底冰冷僵硬的昭王遗体,又抬头望向那个在巨浪间挣扎浮沉的影子。一个残酷的抉择如同冰冷的铁钳夹住了他的心脏!
时间凝滞。冰冷的河水依旧翻腾咆哮,拉扯着辛馀靡的身躯和他的意志。一边是周室覆灭的天子遗体,重于泰山;一边是仍在与死亡搏斗、位高权重的军中重臣。
不能再耽搁了!辛馀靡牙关紧咬,从齿缝中迸出一个字“……走!”
他做出了决定。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昭王僵硬沉重的身体,用单臂和双脚蹬踏水流,利用江水的冲力,艰难却目标明确地向着下游一处突出的、长满乱石的滩涂地带划去。每一次划动,都是对体力极限的压榨。冰冷刺骨的河水包裹着他,昭王僵直的躯体每一次拖动都带来巨大的阻力,仿佛拖着一块巨石。
终于,脚下的河床开始变得坚实。辛馀靡用肩膀死死抵住昭王的腰肋,像一头濒死挣扎的野兽般嘶吼着,奋力一撞!两个湿淋淋、沉甸甸的身体终于被最后一波浪头推搡着,狼狈不堪地摔在了冰冷的砾石滩上。
他如同离水的鱼,趴在粗糙的石砾中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咸腥的河水混合着血腥味从口鼻不断涌出。冰冷刺骨的寒意浸透了骨髓,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稍微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侧过头。
昭王的遗体就躺在他身旁咫尺之处。天子的面庞贴着冰凉的砾石,双眼依旧死死地瞪视着虚空,雨水冲刷过他灰败的皮肤,将一头凌乱的乌紧贴在额头鬓角。那空洞的瞳孔深处,似乎仍凝固着江水漩涡般的无边恐惧。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和物伤其类的寒意席卷了辛馀靡的身体,比这寒夜大雨更为冰冷。
就在这时,辛馀靡的目光猛地凝住——昭王的右手!那只已经有些僵直的、骨节分明的手,即使在生命被江水夺去的最后一刻,依旧紧握成拳!而拳头下方的石缝里,似乎……透出一角极其温润纯净的光华?
辛馀靡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击中。他颤抖着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掰开昭王那因死亡而紧锁的、冰冷坚硬的手指。一股冰凉温润的触感,瞬间传递到他已被江水泡得麻木的指尖。
雨水冲刷掉指缝间的污浊泥沙。出现在昭王掌心下的,是一块半掩在碎石中的玉圭!这是一块顶级的玄圭。圭体狭长而润透,如同凝冻的深潭幽水,光泽沉静内敛,即便在这样昏黑的雨夜里,亦散着令人心悸的温润光泽。圭身上镌刻着繁复的夔龙云雷纹饰,象征着王者的权威与天命。那深沉的青黑之色,仿佛是浓缩了脚下这条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沔水的精魂。
玉圭的一端浸在冰凉的浅水中,依旧温润;而辛馀靡的指尖触碰到另一端那尖锐的圭时,却分明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冰冷刺痛,如同这玉圭本身在无声地低语,诉说一个君王最终失足于“泽国”大水的宿命轮回。
玄圭……周室的社稷重器,君权神授的象征,此刻却从沉溺于大泽洪水的天子掌心滚落,暴露在这风雨如晦的荒滩之上……冰冷坚硬的棱角硌在他的掌心,仿佛也硌进了辛馀靡的血肉深处。
他霍然抬头,望向身后那片依旧沸腾咆哮的墨黑色江水!刚才决断瞬间,他用最后的爆撞开昭王的遗体,将自己摔上这死寂滩涂,然而代价就是——放弃了蔡公!
浊浪滔天,水面翻滚间只剩下一些漂浮的杂物和破碎的甲胄碎片。辛馀靡紧紧攥住了手中那冰凉的玄圭,指节因用力而白。圭身尖锐的棱角深深嵌入他掌心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楚。他用尽残存的力气试图嘶喊,喉咙深处却只涌出一股铁锈般的腥咸液体和撕裂般的疼痛,将那句未曾出的呼唤死死扼杀。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湿冷的砾石滩上,冰冷的河水混杂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风雨如晦,倾盆而下。冰冷的江滩上,辛馀靡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般匍匐着,用自己僵硬冰冷的身体,竭力覆盖在昭王冰凉僵硬的尸身上方,试图用微薄的体温为这已然终结的伟大生命做最后的遮蔽。他疲惫到了极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寒冷刺入骨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声中隐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远远地,几点昏黄跳动的火把光芒撕破厚重雨帘,朝着这个绝望的滩涂方向艰难地移动过来。
初春的镐京,风依旧凛冽如刀,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从空旷的宫城广场上卷过,呜咽嘶鸣。这座雄壮的“天子居”,本该因王师凯旋而披上节日盛装,此刻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黑色,冰冷而沉重的黑色,如同巨大的幕布,覆盖了所有的宫室、城阙和百姓深宅大院门扉前的柳枝。
新任周公姬公旦之子、被匆忙推上辅政重位的周穆公,独自一人立于太室高高的门阶之上。年轻的穆公并未穿着正式的玄端礼服,一袭肃穆的深色常服裹着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躯。他眺望着宫苑深处,那里停放着以王者之仪暂厝、即将葬入岐山王陵的周昭王的巨大灵柩。青铜铸造的棺椁在灵堂的长明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几天前,当辛馀靡背着那具浸透泥水与死亡气息、冰冷僵硬的天子遗骸,一步步踏入这象征权力巅峰的宫门时,整个镐京、乃至整个周室天下都为之剧震。随之而来的,是国丧的哀鸣号角,是朝堂内外压抑的惊恐与揣测,是如同这早春寒风般无处不在的恐慌低语。
风拂过他微凉的面颊,带来远方隐约的哀哭声。他的目光穿透眼前弥漫的沉重悲哀,投向更深远的历史阴影——父亲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于风雨飘摇中力挽狂澜,奠定“成康之治”的根基;而如今,这如日中天的王业,竟在昭王一代骤然中断于那冰冷的南方大泽!是父兄辈筚路蓝缕的基业不堪?还是天命已迁?亦或是……君王私欲所至,贪功冒进引来了神灵的震怒?种种念头沉沉压在他的心头,如同这漫天铅灰色的云。
身后的脚步声轻响,打断了穆公纷乱的思绪。近侍悄无声息地趋近,俯身低语“主上,西翟侯辛馀靡已在偏殿静候召见。”
穆公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他敛容,微微颔,没有言语,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微冷的穿堂风,向偏殿走去。
小小的偏殿。炭火在精致的云雷纹青铜炭盆中静静燃烧,红亮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初春宫殿深处的阴寒,只在厚重的帷幔边缘留下模糊的光晕。空气里除了炭火出的细微哔剥声,再无其它声响。
辛馀靡垂手立在殿中。他身上的深色麻布袍服是新做的,带着折痕,腰带上束了一块制式古朴、象征西翟侯位的青铜方牌,昭示着救主功勋所带来的尊崇。然而这尊崇与华服,却丝毫未能改变他那依旧清瘦单薄的身形轮廓,也无法遮掩此刻凝刻在他眉宇间难以散去的疲倦与……某种深埋的沉重。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光洁冰冷的大青石板上。殿内弥漫的暖意未能渗透他心底那片始终未曾回暖的冰寒之地。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小巧却坚实的东西——一块冰凉温润的青玉玄圭,圭尖锐的棱角如同当日硌在掌心一般清晰。
殿外传来稳健而清晰的脚步声。
辛馀靡猛地抬头。穆公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年轻的穆公步履沉稳,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哀戚,但更多的是一种初担大任的凝肃与审视。他挥手屏退了殿内侍奉的宫人。
殿门在辛馀靡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炭盆里的火苗轻响。
“辛卿请坐。”穆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自己也走到主位前坐定,目光落在辛馀靡的脸上,带着一种平和却穿透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