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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粗粝的电影（第1页）

虽然整个中国半壁江山都笼罩在战火之中，但英租界之中的天宝楼影院还在营业，租界里不受日本人管，躲进来的人多，看戏看电影的人自然就多。

但更要紧的，是高森这个人，懂得与时俱进。

原先美国片子运到上海，经上海的电影公司翻译、配音，再转送到天津来放。可淞沪会战一开打，上海的电影业几乎全垮了，好莱坞的片子断了来源。

高森没办法，只能托租界里的洋行，直接从美国订拷贝回来，自己找人翻译、配音。原先那个美国摄影师强森，开战不久就跑回了美国。高森带着强森教过的几个徒弟，自己摸摸索索地拍起了片子。你还别说，他拍出来的那几部片子，还真有模有样，跟上海老牌电影公司的大作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早上七点半，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天宝楼影院门口的霓虹灯已经熄了，换成了一盏昏暗的门灯。告示牌上还留着昨天贴上去的几张旧电影海报的边角，一张空白的海报盖在了上面，海报上用黑字写着：设备检修，停业一天。

张先云带着泰隆洋行的弟兄们已经把影院所有出入口都控制住了。他站在影院大门口，目光来回扫着街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他的旁边站着两个弟兄，一个守在售票口，一个守在散场出口。

影院侧面的巷子里还停着一辆车，车里面坐着的都是泰隆洋行全副武装的弟兄。这些人不去影院里面，而是在外面盯着，防备日本人。

二楼的几个包厢里，也提前安排了人手。每个包厢两个人，门虚掩着，窗帘拉着一半，从外面看像是空着，里面的人能从窗帘缝里看到楼下放映厅的每一个角落。包厢里的人不许抽烟，不许说话，不许走动，只能坐在椅子上透过缝隙往外看，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影院的放映间里，高森正在最后一次检查放映机。放映机是德国蔡司，机身笨重，外壳上有一层被擦拭过无数次的油光。他拿着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拷贝，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拷贝的边缘摩挲着。拷贝的片头没有字幕，没有出品公司的标志，但胶片的内容，却让人触目惊心。他颤声问道：“汉彰，一会儿真放这个拷贝啊？”

王汉彰叹了口气，点头说道：“这帮孩子，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他们以为手里攥着把枪，在街上捅个汉奸、炸个仓库，就算把日本人赶跑了。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战场是嘛样的。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真打起仗来，死的不光是当兵的，更多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这帮学生的心思是好的，可他们根本没想过，一旦失手，会落得个嘛样的下场。所以，得让他们看看。”

高森也跟着叹了口气，把拷贝装进放映机，关上片盒盖。他说：“行，一会儿人齐了，我就开始放。”

就在这时，张先云敲了敲放映室的门，高森打开了房门，张先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王汉彰说道：“彰哥，已经有学生来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对高森说：“森哥，你先忙着，我出去看看……”

第一个学生。是个穿着灰色棉袍的男孩，十七八岁，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在影院门口跳下车，左右看了看，把车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他走到门口，看到了告示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范老师。范老师冲他招了招手，男孩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范老师，不是说设备检修吗？”男孩问。

“临时改了，有重要事情。”范老师把他往门里让，“进去再说，先进去。”

男孩半信半疑地走进门。张先云的人立刻迎了上去，低声说：“麻烦配合一下。”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被拉起来，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他的口袋里有一支钢笔，腰里别着一把匕首，裤子口袋里有一块怀表和一叠零钱。

搜身的人把刀子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箱子里，冲他点了点头。男孩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范老师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没事，例行检查”，男孩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到了。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坐黄包车，有的坐小轿车来的。他们有的穿西装，有的穿棉袍，几个女生还穿着洋装，在影院门口的人行道上汇成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疑问，为什么不在学校集合，为什么来电影院，为什么设备检修还开门。

但范老师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跟他们说话，语气温和而郑重。有些学生想直接冲进去，被搜身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范老师就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膀，低声说几句，这些学生才同意搜身。

真是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抗日杀奸团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这帮学生的身上，总共搜出来十几把手枪，还有二十多支匕首。就连几个女孩的身上，也带着微型手枪，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王汉彰站在二楼平台上，往下看。搜出来的枪快把箱子堆满了。勃朗宁M1900，枪牌撸子，毛瑟C96……还有几支叫不上名堂的杂牌货。东拼西凑，真够开一个小型枪械博览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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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也说明，这帮孩子根本没有稳定的枪源。今天从家里摸一把，明天从黑市淘一支，后天去刺杀汉奸，连子弹都配不齐。拿这种家伙去杀日本人、除汉奸，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往下扫，一个一个地看。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也就十四五，连毛都没长齐。

但这些孩子，有个共同的特点。走路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眼睛往天上看，像是这世上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有几个女生，穿着洋装，头发烫得一丝不乱。可眼睛里那股劲，比男生还锐。

王汉彰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这种眼神见得多了。那是富家子弟的眼神。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觉得天下事，只要自己想干，就一定干得成。

这种眼神，在顺境里叫志气。在乱世里，叫找死。

他在人群里找。终于，看见了孙湘德。方脸浓眉，穿着藏青西装，下巴抬得高高的，正跟旁边一个男生说笑。冯健美跟在他身后，扎着两条短辫，好奇地东张西望。孙慧君和一个眼睛有点斜的男生，一块儿进来。最后，宋景宪到了。她没穿女装，一身灰布短打，头发剪得短短的，看上很是干练，颇有鉴湖女侠秋瑾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