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认真的。
我看着她的脸,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思索着怎么去伤害她,我的情绪很平静,很理智。前些日子,我去了医院,医生给我配了一些药,之后的日子我常常感觉嗜睡,无力,想吐,眼球的转动变得很迟滞,就连痛苦也变得淡淡的,随风飘散去了。
大概逃避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她死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再痛苦了。
如果她死了,我就长大了。
我可以独当一面面对这一切了,以后的日子,任佑箐会常伴我的左右,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她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她。我的空无一物变成了任佑箐的空无一物,她获得了永生,正如她所想的一切。
或许我还会痛苦,可是她却永生了。
她死在一个我最痛苦的年纪,那时候她是最美的,用回避将她封存,投入令人感到灼烧疼痛的化学试剂,制成标本,永垂不朽。达摩克利斯之剑垂在头顶,日日夜夜我都难安息,因为每一天都是苟活,你不知道它何时落下,不知道今天,还是明天,你会死去。
于是今天明天你都痛苦。
今天明天都不再拥有一个值得呼吸的意义。
太痛苦了。
高瞻远瞩,居安思危。我只想选择逃避。
所以做那个拉动绳子的人,终结这一切,我们不再有明天,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享受今天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一、二、三。
监控器上的波形是她的心跳。
我看着起伏。
默念。
一、二、三。
任佑箐用这么多年的纵容培养了我的勇气,最后终于送给了我一份大礼,她送给我一份成年礼物,包装纸上写着“祝你独立”。
祝福你,成为了你自己。
祝福你,成年快乐。
回到母亲的羊水,温暖的三十七度。
自由。
我咀嚼着这个词,狠狠的,即使牙齿刺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口腔散开,还是让它在我舌尖上滚动。一个没有任佑箐的世界,一个不再需要每天走进ICU的世界。一个我可以随心欲地飘散,不用牵挂着回到所曾拥有的一切的世界,只剩下四方流浪,麻木的,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的世界,一个该哭的人已经流干了眼泪,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的世界。
一个我终于哭干了眼泪的世界。
扭曲的,畸形的,无法言说的。
我痛苦的成因和消解的锚点也那么同源。
只有一个人愿意承受我的恨,接受我的爱,纵容我的疯狂,然后用沉默把它们全部消化掉,转化成那种让我既痛苦又依赖的,稳定的,恒定的存在。
只有她。从来都只有她。
只有她才会看着床头柜上已经变成冰冷标本的,我的尸体,用带着温暖的三十七度体温来塑造我,使我也能更像一个人。
我是一个只能爱她的人。
是二极管,一旦违反了电流的走向,电阻就会天翻地覆的变得巨大,以至于什么都不能通过,痛苦和快乐都只有一个来源,我的内啡肽只在她制造的疼痛中分泌。
我痛苦的源泉,我唯一已知的镇痛剂。
如果她不在了,我的痛苦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
我会随风飘散,那些情感也会。最后像找不到宿主的病毒一样,在体内疯狂复制,最终把我吞噬。
失去了正常爱一个人的能力的我,学会了蹩脚的老师教授的土方法的我,找到了捷径的我,再也不会使用那个公认的解法的我,痛苦和爱永远停在了任佑箐身上,像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画面,再也无法向前移动。
人总是会很痛苦。
平淡的痛苦在我体内膨胀,挤压我的内脏,堵塞我的血管,可还是平静。
平静的消亡,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