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狄仁杰叫来李元芳与苏无名。
他说“我明日回长安。这里留你二人之一。李元芳跟我走。苏无名留下,替我盯着周贺年,保住孩子和物证。若有异动,不用等令,先抓人再报。”
苏无名应下。
狄仁杰又让周贺年多派几个可靠差役去把盐神庙后山与兰若寺一带再搜一遍,看还有没有被藏起来的孩子或账册。周贺年自然满口答应,只是神色间已不如清早自然。狄仁杰没有点破。
他回了房,把焦册里那页夹在袖中,又让李元芳连夜去咸阳渡把黄文泰稳住,只说狄大人要找他问话,不许他跑。李元芳领命,带了三名快骑,连夜下山。
狄仁杰独自坐在灯下,又把这一案的枝枝蔓蔓想了一遍。
赵五给破窑递信,说明衙中有人一直在向外看。周贺年分一成,说明他不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而是实打实吃着盐利。黄文泰管渡,白满仓管山,盐三娘管人。这条线从上到下,像一条冻在雪里的黑蛇。如今蛇头未断,蛇身已乱。他若回长安,必要先去会会那位黄五爷。此人不除,陇州再抓一百个骡夫也无用。
而那个叫泥鳅的孩子,或许能告诉他更多。
他救下那孩子时,那孩子右手一直攥着,像抓着什么。狄仁杰当时没有硬掰。现在他起身,走出房门,往孩子们暂住的厢房去了。
夜风细冷,灯笼在廊下轻轻晃。狄仁杰推开厢房门,见那大孩子泥鳅还没睡,正蹲在炕角,用一块布擦一只极小的铜片。
狄仁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这是哪来的?”
孩子抬头,满眼都是惊惶,却还是把那铜片递过来。狄仁杰接在手里,就着灯看。铜片极薄,方形,上面刻着半个“黄”字。正是黄文泰的驿丞过所戳。
泥鳅小声说“是盐三娘掉在石屋里的。我捡了。她说这能买条命。”
狄仁杰将铜片收好,摸了摸孩子的头。他没有再问。有些话,天亮了再说。
他吹了灯,命人守住厢房,这才回房躺下。
窗外又下起雪,细密密的,像要把这陇州城重新洗一遍。可狄仁杰知道,这雪再厚,也埋不住那些孩子受过的苦,更埋不住那些吃孩子饭的人。等天一亮,他便要打马回长安,把这条黑蛇的头,从九曲灯市后头给拽出来。
至于周贺年,就留给苏无名慢慢收拾。
这一案,鹿鸣驿是引子,渭水是线,盐神庙是心,长安才是真正收网的所在。而狄仁杰,已经等不及要回长安了。
他闭上眼,耳畔全是朔风与雪声。那风里,似乎还夹着许多极细微的啼哭,从盐神庙那三间石屋里一路追出来,追着这漫天的大雪,要同他一起回长安。他一定要让那些声音,有个着落。
天不亮,他就翻身起来了。马槽边,青骢马已饮饱了水。
狄仁杰翻身上马,对李元芳留下的差役道“等李元芳回来,让他直接去长安黄府找我。”
说完一夹马腹,雪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蹄印,直直向北,向长安去了。
风雪渐大。整个陇州像被一层白布盖住。狄仁杰跑在雪原上,身后马蹄声碎。而前方,长安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正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他催马更急,心里反复念着黄五爷、九曲灯市、盐三娘、驿丞、渡口、孩子。所有的线,都在长安。所有的债,也都在长安。就让这场雪,铺成一条路,带他去收了它。
他纵马穿过风,穿过雪,朝长安疾驰而去。雪地上,一道孤独而决绝的影子,被天地间最后一点天光拉得极长,像一条不肯弯折的鞭子。
它抽着风,抽着雪,也抽着这满路的夜。
长安,就在不远了。
狄仁杰伏下身子,马蹄如雷。他听见自己心里在说到了。该收网了。他一定要让那些人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官,会从雪里来,会从夜里来,会为了几个不认得的孩子,一直追到天涯。他不会放过他们。一个都不会。
风雪中,狄仁杰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融进那一片苍茫。而长安的灯火,已在前方,隐隐地亮起来了。
这灯火,终要照清一切。
他和他的马,正向那灯火奔去,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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