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带着人从裴守仁府中取回那只旧木箱时,已过了辰时。木箱用黑布裹着,锁头是旧的,却没锁。狄仁杰让李元芳把木箱抬进物证房,亲自点了一盏明烛,又铺了软布,这才打开。
箱中除了几卷黄的案卷,还有一封信,封口已经裂开。狄仁杰先看那卷宗。第一份是崔敬明案的明面卷宗,和刑部库存的一致。第二份是底卷,比明面卷多出数页,页页都是裴守仁当年亲手抄录的。底卷中除了裴守仁已说过的那几份——周显给郑怀安的密信抄本、崔敬明狱中绝笔——还多了一件裴守仁从没提过的东西一份由他本人起草的《崔氏余党清点申呈》。
这份申呈的落款日期,就在崔敬明下狱的第三天。内文里明明白白写着“崔氏一族,除在押崔敬明外,尚有旁支三人,系凉州逃民,现藏于修明园后园井窖,望有司予拘拿。”下面盖着裴守仁的私印。
狄仁杰把这份申呈看完,脸色完全沉了下去。李元芳凑过来,也看见了那几行字,骂了一声“这老贼!”狄仁杰没说话,又把那封信拆开。信是裴守仁写给一个叫“文若兄”的。这“文若兄”不是别人,正是裴守仁的同窗,后来升任凉州别驾的郑怀安。信写得极短“崔家余口藏匿事,已具名呈报。乞兄台念在同窗,代为周旋。守仁再拜。”日期,也在崔敬明下狱后不久。
崔敬明被构陷,裴守仁虽未参与做伪证,却干了一件更要命的事——他向郑怀安检举了藏在修明园里的萧家三人。萧家兄弟与那孩子的藏身之处,是崔敬明死守到最后的秘密。而裴守仁,为求自己的前程,把这扇门亲手推开了。
狄仁杰慢慢把申呈和信放在案上。物证房里静得只有烛花爆裂的细响。李元芳忍不住道“大人,裴守仁还说什么保护崔问灯,他明明就是害死那三人的元凶!”狄仁杰道“他自认保护了崔问灯,是事实。他出卖了萧家三人,也是事实。这三十年,他一边藏着底卷,一边瞒着韩墨,瞒着陈问灯,也瞒着自己。他不是不想还债,是还不起。”他顿了顿,说“韩墨一定早知道。正因如此,韩墨才不在灯下点名裴守仁。他要等,等我们在旧卷里把裴守仁自己翻出来。韩墨说得好听,替崔家复仇。可你想,他为什么要在井里留三具白骨?为什么要把萧家的骨坛留在那里?”李元芳道“他是要引我们挖出裴守仁!井里那三个人的死,是裴守仁一手造成的。那五盏灯只是开胃,裴守仁才是韩墨留给这案子的正菜。”狄仁杰点头“所以韩墨昨夜说‘该我偿我的了’。他不是要逃。他是要借我们的手,把裴守仁也锁到灯下。”
他重新回到后堂。裴守仁还坐在那儿,火盆里的炭已快燃尽。他见狄仁杰进来,神色仍淡淡的,只把茶盏放了下来。狄仁杰把那份《崔氏余党清点申呈》和那封信轻轻放在他面前。裴守仁低头看了一眼,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嘴唇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说。
“裴公,你还有话要讲吗?”狄仁杰问。
裴守仁沉默良久,终于闭上眼,道“那年我若不递那张申呈,他们三个或许能活。我以为郑怀安会把人带走,问几句话就放。谁知周显的人当晚就进了园子。我听到消息赶去,萧家兄弟已经没了。那孩子也死在枯井边。我把他们埋进井里,封了口。这三十年,我每日都在想,若我当年不递那张纸,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可是大人,已经晚了。”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韩墨杀那些人,我不拦。不是不敢,是没脸。他点灯,我装聋。他杀人,我装瞎。他说崔问灯回来了,要把园子还给她。我知他迟早会找到我。我躲进大理寺,不过是多挨几日。”
狄仁杰没有斥他。他只在裴守仁面前坐了下来,低声说“你当年做的,是递投名状。韩墨知道,所以他连你一起算进了灯里。如今证据齐了,裴公,你不能再做证人,得做嫌犯了。”裴守仁缓缓点头“我欠崔家,也欠萧家。听凭大人处置。”狄仁杰叫来两个差役,将裴守仁带了下去。他坐在原地,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炭也暗了下去。李元芳进来问下一步怎么办,狄仁杰说“先把裴守仁那份申呈与崔敬明绝笔、周显密信合为一卷。再查郑怀安的后人。周显构陷崔敬明的全链,只差郑怀安这一环。韩墨不肯先死,他还要看我们把这链子全拉出来。那就让他看。让他知道,长安城里,纸能包住火,可终究包不了三十年的灯。”他说完起身。窗外北风已起,卷得窗纸一阵阵响。那风里似乎还夹着极远极轻的鸡毛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纸灰气。狄仁杰拉了拉衣襟,走了出去。这一日,长安城的天比昨日更沉。修明园里的灯,还没有灭透。而裴守仁的落网,不过是把整桩旧案又往下挖了一层。下面,还有更深的东西。他相信,不用多久,那些被埋了三十年的名字,都会自己从土里爬出来,站到灯前。而他,必须一个一个,把它们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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