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姑娘,你先别着急,先坐着吧,你自己情况也不好,身上也全是血,想必也不舒服。”夏鲤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后知后觉刚才自己晕倒了。她坐在床边,说:“多谢。”萧楚澜没有回应,只是看向屋外。很快齐安提着药箱又走了过来,身后的韩添手上还抱着一套干净衣裳和鞋子。齐安嘴里囔囔着:“哎,催催催就知道催,本来就不在军营哪有那么多药让我随身带着——”他的目光落在夏鲤身上,见她坐在床边,面色冷然,真是清冷似雪。比晕过去时候好看多了,不过纯黑色的眼瞳里毫无色彩,透着点阴森鬼气,他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又见萧楚澜表情严肃,他咳咳一声。“姑娘,我先给你处理这肩上的烧伤。”齐安正了脸色,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用各种草药磨成的草药糊。“嗯,多谢。”夏鲤反应平平,侧过身子,让他清理的伤口。萧楚澜与其他人背过身,好一会过去,她的肩已经绑好裹着药的纱布。齐安见她全程脸色不带变,又想到她受过那般的伤,暗暗佩服起来。“好了,姑娘之后勿要多动,若未好好休养,总是要吃上些苦头的。”只听她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没有。萧楚澜从韩添手里拿过那套衣服,手指覆在料子上,不自觉地摩挲起来,心想这麻布衣服真硬,犹豫片刻,想起这是在村子里。他转过身,把衣服放在床上,“李姑娘,先换身干净衣服。”夏鲤还是嗯了一声,没什么回应。萧楚澜嘴巴微动,还是退了出去,见齐安还站在一旁看戏般手抚着下巴,立刻瞪了一眼。几人一起退了出去。萧楚澜阖上门,往外走了好几步。站在月下,寂寥微热的夜风迎面而来,心底那片平静的湖水泛起微波。她…“嘿,这是铁树发春啦。”齐安从背后按住他的肩,凑过脸来贱兮兮笑,“可惜,我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萧楚澜冷下脸,“胡说什么,我没有。”“我胡说?我盯着你可久了,眼睛都粘人家身上,还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他摇着头叹气,“哎呀,这个姑娘是很不错。但是你晓得她什么来历吗?”萧楚澜沉默。“那你就是不知道她的来历,对她一见钟情?”萧楚澜推开他,紫瞳暗了暗,凝眉道:“别碰我。”他甩开齐安的手,说,“李姑娘是江湖散人,我与她,不过一见如故罢了。”“好好好。”齐安后退一步,但还是认真道:“但是我还是很认真的跟你说,你放弃吧。”萧楚澜不解,又听他道:“你可是五皇子,是静王,娶个不知来处的江湖人士有损身份。”齐安见他黑下脸,立刻补充道:“我自己的见解啊,你反正是王爷,指谁点谁,别人也是贴上来的。甭说这一个没名堂的女人,就算是个进士、是个郡主,是…”他被萧楚澜瞪了一眼,立刻抱住自己的身体,“我不行啊,我只喜欢女人。咳咳,开个玩笑别瞪我。反正,你想要的什么会没有?不过你随便吧,我就这样说说。哎,但我还是得说,你要是真喜欢她,那就好好考虑人家的想法。”“……她不会的。”“什么?”齐安被他没头没尾一句话整蒙了。萧楚澜没理他,看向屋子,门被打开了,走出来穿着一身素色布衣的女人,容颜清淡,黑发若夜,肤甚似雪。不似京城人佩玉带簪,只闲闲束了发尾。腰间挂着剑,看来是不离手的宝贝物件。萧楚澜走过去,问:“现在要去看看吗。”“嗯。”夏鲤心里还念着蒋老伯,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她受了恩惠,由心感受到了善意,然而生命就那样轻飘飘地,转眼在她眼前逝去。无力感伴随着当年的事情一同侵袭,叫她喘不过气,她想自己太难跨过这道坎了。十二月的天还是太冷了,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放眼看去,除了红便是白,满目的苍凉。空气中未着清冷雪气,只有火烧的焦味,混着人血的腥。她跟着萧楚澜韩添等人走到村口,脚步有些虚浮,萧楚澜几次想劝她回去,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村口的空地上,七具尸体并排躺着,身上盖着粗白布。但白布不够长,也不够多。两具只盖住了上半身,露出沾血落泥的裤脚。不少村民站在一旁,几个村民跪在旁边。还有骑兵们。有的无声流泪,有的低声啜泣,更多的是呆呆站在一边,或坐在地上,没有从这场噩梦中回过神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最左边的尸体旁,伸手想掀开白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反复几次最后捂住了自己的脸,忍着声音哭了出来。她走了过去,有不少人认出了她,知道她是救了村子,可实在说不出什么感谢的话,只是麻木地看着她,说:“李姑娘…你辛苦了。”夏鲤摇摇头,走到右边第一具尸体前,蹲下身,闭上眼睛掀开白布。缓缓睁眼。她认得这张脸。是钟里正,傍晚时分还在打量她,问她性命来处,又叮嘱她注意安全。但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雪夜下显得格外深刻。胸口有一个血洞,箭矢已经拔掉了。夏鲤把白布轻轻盖了回去,站起身。她垂着头,做了一个超度的动作。“荡荡天门,万神开明,魂兮受度,早入丹界。太乙救苦,皆引往生。永脱轮回,逍遥上清。”空灵如歌的声音海波般荡开。夜风吹过她的身骨,描出萧条的背影。在场的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坐着的人站起,哭的人停止哭泣。齐安挪开目光,看着怔忪原地的萧楚澜,“她是道家人吗?”萧楚澜摇了摇头。“不知道。”夏鲤接着走到第二具尸体前,掀开。不认识。但超度没有结束。继续下一具。也不认识。超度。第四具。蒋来。夏鲤的手停在半空,那张脸被烧毁了大半,但夏鲤还是认得。想起他乐呵呵的笑容,想起他说当父母的,见不得小孩子这样。他的身子健朗,本该活很久很久的。夏鲤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玉石上。玉石呈浅青色,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轻轻将那块玉石取了下来。她轻声问:“蒋伯伯的家人在哪,有人可以告诉我吗?”有村民抹着泪道:“蒋老头他儿子儿媳孙子都在町真,住哪我们也不太清楚。”夏鲤攥紧了玉石,想到他的子孙正是在町真军营中。她站起身走向萧楚澜,开口道:“殿下,这蒋老伯于民女有恩,这是他的遗物,我想交给他的家人。但他的家人在町真的军营里,不知殿下能否行个方便…捎民女一程。”萧楚澜点头,“李姑娘你无需客气,我…”齐安眼看着他又要开始夸一顿,怕是就得冷场,立刻凑过来打断他。“李姑娘,你不用跟他客气。什么民女呀,你这么厉害,我们合该对你恭敬,说声女侠才对。不过我看我们的年纪都相当,就不搞礼教那套。嘛,我们现在当朋友吧。”“这…”夏鲤看着齐安对她挤眉弄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楚澜不动声色把他撞到一边,对夏鲤道:“李姑娘我…”道歉的话还未开口,便听到骑兵队伍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他们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士兵正低着头,肩膀颤抖。他穿着与其他骑兵无异的甲冑,头盔压得低,看不清面容。萧楚澜对夏鲤说了声抱歉,向那走了过去,站在那骑兵面前。“抬头。”他说。那骑兵如梦惊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来。“将、将军!”萧楚澜看着他的脸,问:“蒋勇?”蒋勇咬着嘴唇,立刻立正,憋回眼泪,“到!按照军规,我惊扰将军,应该领十大板。”萧楚澜摇头,“本王不是要罚你。”蒋勇迷茫地看着他,身体软了下去,但硬撑着没倒下。“本王记得你是当地人,你…可是那蒋老伯的家眷?”蒋勇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哀鸣。“将、将军…我…我正是…他的孙儿…我爷爷他…他…”他憋回去的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整个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抱歉…将军…我、我忍不住…我违反了军规…我回去便领罚…”萧楚澜蹲下身,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去吧。”蒋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萧楚澜那双冷漠的紫眸。他轻声道:“去看看他吧。”蒋勇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此刻还冒犯了皇子,可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跑向蒋来。他扑通一下跪下去,掀开白布,又嚎啕大哭起来,“爷爷!爷爷!”他哭喊着,声音嘶哑,伸手去碰那被烧伤的脸。“爷爷!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是阿勇啊!我不是给你寄了信,要你好好照顾自己吗?”他摇了摇他的身子,“你不是说自己至少还能活个二十年吗?你快起来啊!我也攒够了钱,给你盖大房子!”他摸到他粗布衣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甲胄里扯出一个布包,手忙脚乱地拆开,像是要拿出什么糖果哄老人开心。他抖开微微皱巴的一件布料较好的衣裳。他把衣裳往蒋来身上盖。“我还给你买了新衣裳,这不听有事情要来这里,把衣服捎身上想要带给你。你抠搜死了,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穿了十几年,我真是受不了了…你快看看,这料子可好了。”他哭着,把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