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老妖王应当感到高兴,因为这一刻他的妻子才算是终于得到了解脱,凡人的她和半妖的她在此刻皆走到了死亡的尽头,得以步入生与死的长河,归于轮回。
但它被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只发出了尖锐的啼鸣,看上去恨不得挣脱锁链扑上来撕碎阳砚。
他没攻击,甚至没有触碰到老妖王,凤凰神木毫无反应,尽职尽责地牵制着老妖王所有行动。
阳砚依旧冷冷的俯看它,一双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他在凤凰一族赶到以前看够了自己想看的画面,扬长而去,也没有去丹穴山,而是径直回了火原。
在他身後拖着长长的尾焰,在他所行之处久久不散,嚣张霸道地横贯整个天空,当夜在天西方还有极其浓郁震撼的火烧云,惊动了许许多多蛰伏的妖精出关,惊疑不定地查到底发生了什麽。
它们第一时间打开妖精论坛,看到顶端标着“爆”的帖子,进去全部都在讨论火原——
火原的火一朝之间,全部飞升了!
阳砚归来时,群火正在以不满的速度离开地面,露出广袤的土地,他从中间从容不迫地路过,丝毫不惧怕会被误伤,飘然如同轻轻掀开一道又一道非同凡的火焰珠帘。
若有飞鸟路过,唯恐误以为天地倒悬。
地面之上,土地并非秃裸,封冻的冰层在火焰离开时迅速占据原位,又在还未降下来的温度下熔化,涓涓流水自火原深处起,蔓延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春草疯长。
火与冰缔造的流水劈开土壤,造出浅浅的河谷和连绵的绿海,千年万千来这方天地间终于出现了第一缕生机勃勃的绿色,似乎正式宣告了以杀止杀的仇恨已然得到了圆满终结。
阳砚带着些讶意,落在如茵绿草之中,看见闫晗从潺潺流水的开端丶石板构成的黑色墓碑的方向走来,衣袂翻飞,白发如云。
越走越快,越走越开,最後就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开双臂欢脱地朝他用力奔来,伴随着流水声由远及近。
阳砚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羊群如云遍地的大草原上,少年好像也是这样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奔来,带着始料未及的一切跌跌撞撞出现在他面前,鲜草和羊奶的腥味扑面而来,还有远处的硝烟,近处的爆鸣。
现在他下意识轻嗅,同样有着草的腥味,和湿润泥土的味道,和大地上蓬勃爆发的生命力一起包裹住他。
在所有的气味里,闫晗微凉的呼吸蛮横地挤了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被那双有力的手拢了个满怀,又像怀里的空挡被塞得满满当当。
青草铺面,遍地生花,从地底熏出的温暖气流带动万千花瓣,追着火焰远去的尾流漫卷,像色彩缤纷的雪。
“你看,”闫晗带着笑说道,“这次没有摔跤,是吧?”
阳砚挑了挑眉毛,伸手指抵在他额头将他推开一点看,见那张脸上带着点得意和骄傲,也不知道在得意个什麽劲,一股熟悉的无语感涌了上来。
但他转过脸去,却笑了起来。
从前他笑也是很浅的,很短的一瞬,但闫晗知道他眉眼生得那样好看,真正笑开的时候有多让人念念不忘。
这个笑就是这样的,破冰般的忍俊不禁,在漫天飞舞的花叶里飞扬夺目。
直到远处发动机的轰鸣打断闫晗的注视,他们两个齐刷刷回头,看见一辆改装过的卡车车头轰轰隆隆地贴地飙行过来,唰一下一个极其漂亮的大漂移,华丽丽地停在他们面前。
副驾驶上车门一开,车总毛茸茸地从车里滚了出来。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周卓尔搭了个胳膊探头探脑,看着阳砚和模样稍变的闫晗愣了愣,然後礼貌地问好,又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车先生着急找你们,我就稍微开快了一点。另外,闫局您没事,相信白队他们都会很高兴的。”
她的目光往下飘了一下,然後得体地补了一句,“以及,恭喜二位,预祝幸福美满。”
闫晗反应得相当快,情绪更加高昂,同样得体地回复道:“也恭喜你,第一位送上祝福的幸运儿。”
阳砚没闫晗那麽臭屁,简单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半蹲下来,冲着还在缓着的车总道:“我已经都知道了。”
车总闻言,松了一口气。
它被周卓尔的车技炫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对阳砚道:“我能看清楚了。”
在它的视野里,那些笼罩在过去上的雾气一直在散去,直到不久之前的刚才,原本还剩下朦朦胧胧的一层,忽然被什麽东西一把扯开了一般,露了个干干净净。
它看到了老妖王所坦白的事实,看见妖皇一族殿宇倾倒,砸死无数叛军的同时也将己族深埋于废墟之下。
也看到为了包庇通敌者,即便无意透露真相,它的全族依旧被屠杀殆尽。它为阳砚所救,但往前追溯,不讲道理地说,它也是因阳砚蒙难,再追根溯源,还是那场妖乱的遗祸至今,而妖乱的发起者早就被阳砚清算殆尽了。
世事如此纠葛,如同纷乱的线头,它一时感慨万千,也不知道说什麽。
顿了一会儿,它道:“往事不可追,那我也祝福你们今後吧。”
“谢谢。”阳砚歪了歪头,道:“你呢?打算今後怎麽办?”
闫晗正在旁边和周卓尔谈着工作,闻言插了一句嘴:“它跟我签了五十年合同。”
阳砚懒得转头看他。
车总想了想,道:“回族地看看,然後一切照旧。”
它若是想报仇,阳砚已经将那口气出了,如今孑然一生,也无甚所求,来日还长,擡眼往前走罢了。
听上去大概会有点冷心冷肺的意思。但狌狌视往,它立于现在观抹去雾霭的时间长河,看见先祖族亲在过去背向未来,唯一留给它听的教导是,莫要回头。
那就不必回头。
他们站在开来的卡车车顶,看着漫天飞花草叶飘进,扬起又落回大地,火幕升到末,消匿在天际,湛蓝的穹顶下慢慢悠悠地从远处飘来了几片云团,乍一看还以为是在人界。
“妖乱之前这里也是这样麽?”阳砚忽然问。
车总道:“不太一样,不过据说妖皇喜欢热闹,偶尔宴请,会通宵达旦狂欢月馀方歇。”
妖界的盛典,大约就是从此处演变过来的吧。
它以为阳砚还会再问,问点那些他不曾经历却本该拥有的,但阳砚没有。
阳砚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牵着闫晗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