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齐刷刷地擡头,惊悚地看见还没撤掉的塔吊上,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点。
就那麽一瞬,仿佛是个人影,但同样的,下一秒人就不见了。
地面因为青天白日出现的灵异事件乱成一团的时候,本该在一层的人悄然出现在了塔吊伸出的起重臂上。
宋惇垂着两条淌血的手臂,怔怔地转过身来望着他们。
晴空下,他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头发如同枯黄的干草乱跑。
“刚才那些都是假的,幻境,是吗?”他冲闫晗问道。
他还认得这个人的样子,低头用力整平自己的衣物,尽管因为战斗它们已经破碎,他做这个动作已经是于事无补。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努力地维持着他的体面,“你为什麽非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还要这样戏耍我?”
他充满哀切丶不甘与愤怒的质问令闫晗稍感意外。
闫晗不确定地说道:“宋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我该对此负责?因为我出于人类生命安全的整体考虑摧毁了天火组织麽?”
不知是话语里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宋惇,他松开摆弄的衣物,声嘶力竭地冲闫晗咆哮道:“你根本不明白!你们这种——这种天生人上人,根本不明白我为了这些有多努力!那是我人生的全部心血!——”
他的目光浸透悲哀,字字泣血,“我那麽,那麽努力才走到了今天,我没想伤害别人——”
“宋惇先生,”闫晗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自述,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您的生平,我们已经有过充分调查,您的母亲宋世清女士,您的妻子李凤慈女士等人对您的故事有过详尽的阐述,我们从她们的口中会知道全部的您,甚至您所不知道的你自己。”
宋惇听到熟悉的名字,面部的肌肉忽然痉挛了一下。他扭过头去,仿佛拒绝承认他的人生实质上仅仅由两个女人就可以完全讲述。
他企图从闫晗的声音里听出任何的情绪波动,然而闫晗始终保持着话语上的礼貌,实质上冷漠到近乎冷峻地向他当面下达了判决。
“就我所知,天火组织在您的带领下,涉及洗钱丶谋杀丶走私丶人口贩卖丶恐怖袭击等十馀项犯罪活动,无数家庭因您破碎,您光是通过强制献祭直接杀死的就达到了千人之多。您的过往如何支撑着您走到如今,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将您绳之以法,以平公愤,这是目前我们唯一关心的事情。”
闫晗道:“如果我是您,我会从现在开始思考自己还有什麽活着的价值,说服我不在此将您就地正法,或者请求我给您一个痛快。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您确实有这个权利。”
只有最後两句话,他是笑着说的。
宋惇垂着眼,神情麻木,语气尖锐:“你没有权利对我动用私刑?”
闫晗平静道:“我有,并且不会有人追责,您想试试吗?”
宋惇麻木地道:“我都是被逼的。”
闫晗依旧平静,“你不是。”
宋惇豁然扭过头,刚要开口,忽然看见了和闫晗一起出现,却一直都没有出声的阳砚。
阳砚站在前悬架上,比他们高出不少,目光轻盈又悠远,从始至终都不曾真正落在宋惇的身上,似乎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看风景。
宋惇大脑里的某一根神经再一次被狠狠地挑动了。
在闫晗诧异的目光中,宋惇什麽话也没说,向前一擡脚,居然直接跳了下去,自由落体不带任何减速。
直到落下一半了他的身体才开始条件反射地挣扎,人性深处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唤醒求生的意志。
在他反悔之前,他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量勾住,下落的速度迅速减缓,最後再离地面只有几米之时,他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拽了回去,落回了塔吊。
这股气息,和之前压制住他不让他自爆的气息是一样的,甚至更早以前,在和闫晗对决时这股气息也出现过一瞬间。
宋惇双手紧紧握着钢材,喃喃道:“原来是你。”
阳砚偏转目光,“你想自杀?”
他的语气很淡,是和他展现出的力量不相匹配的,似乎很容易被高处的风吹散,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地传到了宋惇的耳朵里,“你死不了的。你的身体里流淌着你母系氏族的血液,包括她们代代相承的力量和意志,只有与之相匹配的死亡意识能够与其抵消,否则你要用比正常人痛苦很多倍的方式才能死去。”
“他的意思是,你得敢死,而且不得好死,才能死。”闫晗贴心地实时翻译了一下。
但是宋惇不敢死,也不想死,献祭逼死了太多人,他的体内积攒了太多力量,还有宋世清死前加诸在他身上的重量,让他轻易死不得,只能痛苦地活着。
当身体无法承受时,他大概率会像一枚炸弹那样爆开,是真正的碎尸万断。
这种事情阳砚很熟悉,只不过宋惇没有那堪比复活的能力,或者凤凰一脉的涅盘。
他们不知道宋惇听懂了没有,好一会儿,宋惇只是愣在原地,最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口,用不确定的语气说了一句:“妈?”
他的母亲宋世清已经死去,回应他的只有属于他自己有力的心跳,和撕裂的伤口中缓缓流淌而出的鲜血。
他的嘴角再次抽动起来,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碰撞着,编织出强烈的厌烦和恨意。
“你连死都不让我安生。”他捂着胸口,满含怨恨地说道。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宋惇在闫晗和阳砚的注视下,口喷鲜血,血珠泼洒,化为火雨,砸向四面八方。
他厌恶这除他以外皆安居乐业的世界。
既然如此,不如都来为他陪葬。
作者有话说:
我写写写写写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