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和观音作战的时候留下的肩膀贯穿伤在冰层的折射微光下显得愈发明显,除此之外身上还有明显是阻止爆炸时留下来的新伤,不受控的力量外溢,撕扯着这具凡人之躯。
阳砚轻轻敲敲冰层,冰封中的闫晗双眼紧闭,良久之後才微微睁开一点缝隙。
因为几乎看不见他胸口的起伏,他就像是一个被困在破碎的玻璃罩子里的假人,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唯有血是那抹艳丽。
而越过呼吸极其细微的他,阳砚看见冰壳覆盖之下,原本还建设得有模有样的研究所付之一炬,完全成了一片焦土。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似曾相识,虽然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但是就在刚刚的幻境之中重演过一次,因此颇有点历久弥新的味道。
也是这样被血洗一般的地下研究所,暗无天日的滂沱大雨令人窒息,呼吸之间每个动作都沾染着浓郁的血气,到处是混乱,他的双眼看这世间既清晰又模糊。
很漫长的时间里他都避免自己去回想那一天的事情,甚至幻境之後他都在克制自己不在当下就去思考那些事。
但现在往日回响,昨日重现,越来越多的细节冲入他的脑中,让他忽然想到那天雨下得那麽大,大到令他厌恶非常,全身都是被沾湿的湿重,只比今天的湖底多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那些重量里混杂着无数人的血,当然最多的一份属于闫晗。
他当时半跪在燃烧的废墟之中,剧烈的痛楚几乎撕裂灵魂,肉身浸满的却是闫晗的鲜血,就在他的手下,就是闫晗流逝的生命。
只要当时他稍微一个用力,就不会再有这样一次重演,几乎让他在虚幻与现实之间久违地産生了恍惚。
或许这才是观音想要通过幻境达到的目的,它让旧事变成新的梦魇,重新扎入亲历者的心中。
和当初一样,他太明白妖力失控是什麽情况,倘若现在他转身离开,在场的报丧鸟没人能从冰壳中及时救出人,中庭局想出对策派出支援前,他们的局长就会长眠水下。
恐怕正好随了闫立冬的心愿,毕竟在闫立冬那里,可能尚未想到阳砚居然会有和中庭局,特别是再和闫晗合作的那一天。
他再也不来枫林了。阳砚心想。
指尖用力,在冰层上留下明显的凹陷痕迹,裂隙在他掌心生长蔓延,湖水灌入慢慢侵蚀,内里封住的血腥就随之透了出来。
两种刚强的力量碰撞,展现出来的是一个缓慢平稳的冰层融化的过程。
阳砚的手穿过冰层,带起一阵破碎。他既不能直接暴力破开,又不能动作太慢,前者会让整个冰壳的受力失衡,被冻死在里面的人身体会随着冰层一起撕裂,後者会让冰层重新冻回去,延长救援的时间。
而这种时刻的时间,分秒必争。
冰层之中,闫晗微微屏住呼吸,在失血的眩晕中感受着身体温度的快速流逝。
他勉力掀起一点眼皮,也隔着冰层看着那模糊的人影。
因为裂缝的增多和加剧,在他的视角里,世界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里面既有他自己,也倒映着冰层之外的人。
重伤之下,幻境的影响力才会显现,他同样是沉浸在虚实交汇的边界,意识一半在过去,一半在现在。
一半的他在被切开,在被训练,在被剥离得越来越像一只野兽,一半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挣扎在生死边缘,生的欲望不强烈,死的欲望也难言。
如果是当时的他,就什麽也做不了,进退不由己。
但是十多年之後他望着穿透冰层向他伸来的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动了。
他擡起手,锋锐的冰层碎片留下割伤後流出的血液,他在慢慢变得黑暗的视线里摸索着伸出去,在越来越强烈的下坠感中,他浸泡在地狱般的冰寒中,只在指尖触碰到了一点暖意。
温暖的气息顺着流下来,像带进来了一阵记忆里花海的风。
你带我走吧。他疲惫地心想,无端地生起几分难过。
直到他被揪着衣领从冰壳中提出来,颠簸的窒息里,他借着漫天焰火透过湖面落下的微光,最後看见了阳砚的眼眸。
他透过那双燃烧的眼眸,看见了那阵风的来处。
那里是在幻境里,漫山遍野鲜花盛开,他残存着挣扎的意识,看见花海里有人回身望向他,眼中含着笑意,似乎是在应着他上一秒出声的呼唤。
那一瞬这个世界照下的光影强烈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甚至带起灵魂的战栗,让他放弃了抵抗,慢慢擡起手,相机对准,摁下快门,晃动之间,留住了那双眼眸中明亮的光。
然後他松开手,越过花海,将那点光芒扑入怀中,彻底迷失在虚幻之中。
直到大雨滂沱。